興國節(jié)度使軍營。

    石山炮蹺起二郎腿，斜臥大榻，哼著不知名的曲調(diào)，眼看飲水堡就要堅守不住，他的心情實在大爽。

    “父親，孩兒請命攻城！”石磊入帳便說。

    “攻你娘個屁！飲水堡如今就像秋后的螞蚱，蹦達(dá)不了幾天了，你現(xiàn)在去攻城，他們生死一線，必然奮起反抗。我教你這么久，你他娘的一點長進(jìn)也沒有嗎？”

    “咱們?nèi)繁R，四萬大軍，一齊猛攻，要拿下飲水堡，還不是彈指一揮間的事？”

    “你個蠢貨，關(guān)系生死存亡的問題，敵軍反抗必定猛烈，到時咱們拿下飲水堡沒有問題，但是我軍也會損兵折將！《孫子兵法》有云：十而圍之。雖然我軍兵力尚不達(dá)到敵軍十倍，但要圍困飲水堡這樣的小城，也是綽綽有余。飲水堡現(xiàn)在軍心已經(jīng)混亂，再過幾日，他們必生內(nèi)亂，到時一定出城納降，這叫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小子，跟你老子學(xué)著一點！老子能從一個奴隸變成節(jié)度使，靠的可不僅僅是一桿大刀！”

    石磊憤憤不已：“孩兒今日被敵兵辱罵，難以咽下這一口氣！”

    “小不忍則亂大謀，韓信當(dāng)年還受胯下之辱呢！”

    “他罵我是雜種！”

    “你是不是雜種，老子也他娘的不清楚，不過這些算個屁，我都不知道你爺爺是誰呢！”

    石磊吃了一驚：“父親，你是說……我……我不是你親生的？”

    “這得問你娘，老子只管干炮，哪里管得了這么些個芝麻綠豆點大的屁事？你是誰的種，并不重要，記住，你是為自己而活！”

    16歲的石磊，尚不能理解父親的話，只是悶悶不樂。

    ……

    奉陵節(jié)度使軍營。

    兩個罵陣的裨將憤憤回到軍營，稟告節(jié)度使耶律天賜：“大人，敵軍依舊閉門不出?！?br/>
    耶律天賜冷笑：“這幫窩囊廢，要不是石山炮要搞什么圍而攻之，老子早就踏破飲水堡了！”

    裨將冒奴說道：“大人，要不咱們自行攻城，不管石山炮?！?br/>
    耶律天賜擺了擺手：“不成，咱們攻城，石山炮和毛不拔一動不動，損失的是自家的將士，功勞全是三人平分，不合算，不合算?！?br/>
    裨將葛天青說道：“不如大人親自出面游說石大人和毛大人？”

    “漢人狡猾無比，尤其是石山炮和毛不拔，更是老奸巨猾！我若說得動他們，就不用坐在這里陪著他們圍城了！”

    “小小的飲水堡打了這么久沒有攻下，大帥要是知道，肯定責(zé)怪?！?br/>
    耶律天賜頭疼不已：“說得極是，只是無法說動石山炮和毛不拔?！?br/>
    冒奴笑道：“末將倒有一計，未知可否？”

    “說來聽聽。”

    “石山炮膝下只有石磊一子，要是石磊死在敵軍手中，石山炮還能忍下這口惡氣嗎？”

    耶律天賜眼睛一亮：“不錯，石山炮如果攻城，毛不拔就不能坐而視之了?！?br/>
    ……

    建安節(jié)度使軍營。

    毛不拔并未遣將罵陣，因為罵也罵不出來，天氣炎熱，坐在大帳袒胸露乳，搖著一柄大蒲扇。

    “大哥，興國軍和奉陵都在罵陣，我們?yōu)楹尾蝗チR陣？”行軍司馬早乙帝心奇怪地問。

    毛不拔撇了撇嘴：“反正敵軍龜縮不出，有什么好罵的，這么熱的天氣，叫將士們養(yǎng)精蓄銳。”

    “屬下是怕石大人和耶律大人會有微詞?！?br/>
    “就讓他們微詞好了，只要大帥沒有微詞就行了。”

    早乙帝心皺了皺眉：“這么久沒有攻下飲水堡，只怕大帥早有微詞了?！?br/>
    “呵呵，那么早攻下飲水堡干嘛，難道跟著大帥到南京送死嗎？薛白衣分明是想將大帥誘到南京，南京才是主戰(zhàn)場，耶律阮的大批人馬都在南京。咱們建安軍經(jīng)過多年的發(fā)展，好不容易才有一點起色，難道要把這點家底都折在南京嗎？”

    “大哥所慮極是。”

    “待到飲水堡城破之時，咱們只要盯著李紅蓼就行，李紅蓼可比飲水堡五千兵馬值錢多了。有了李紅蓼，咱們在大帥面前說話就容易多了，說不定大喜之下，還有封賞呢！到時，咱們哥兒倆比起上京道的其他節(jié)度使，可就風(fēng)光多了！”

    “全賴大哥提拔?！?br/>
    毛不拔微微一笑：“飲水堡狗急跳墻，必會劫糧，小心看管咱們的糧草?！?br/>
    “大哥放心，糧草我已命人團(tuán)團(tuán)守??！”

    毛不拔一副穩(wěn)坐釣魚臺的模樣，吩咐酒菜上來，竟與早乙帝心小酌起來，完全不將區(qū)區(qū)飲水堡放在眼里。

    ……

    “張神醫(yī)，你怎么忽然找到檀州來了？”殷其雷正與張螺子吃著名叫周忠的周隊正送來的馬肉。

    張螺子一拍額頭：“這幾天忙著你的傷勢，險些忘了大事，你在上京相好的契丹姑娘，叫我給你送來一句話?！?br/>
    “是黑木耳嗎？”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木耳還是蘑菇。那日，我要離開上京，她正好來找我看病……”

    殷其雷緊張地道：“她生病了嗎？”

    “你別緊張，她不是生病，是來找我要安胎藥?！?br/>
    殷其雷微感詫異，繼而大喜：“她……她沒有把孩子打掉？”

    張螺子點了點頭：“沒有，她決定要孩子生下來。”

    “太好了！”他終于還是要做爹了！只可惜，他已叛了耶律李胡，轉(zhuǎn)投耶律阮，日后不知會不會與她成為敵人。

    “你別高興得太早，她讓我來告訴你，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了起來，再也等不了你了，她要嫁人了！”

    嗡！

    殷其雷腦袋響了一下，只覺天旋地轉(zhuǎn)，差點沒從座上跌了下來：“她……她要嫁人，嫁給誰呀？”

    “不清楚，據(jù)說也是一位契丹貴族?！冶鞠氲揭衫詈娭袑つ悖锹犝f耶律李胡手下的漢軍已經(jīng)全部叛逃，是以我就轉(zhuǎn)到檀州城尋你。不想，卻遇見你身負(fù)重傷，昏迷不醒。我保住你的孩子，又救了你的性命，這份恩情，你要怎么報答？”

    殷其雷心想，這張神醫(yī)也太市儈了吧，現(xiàn)在就談報答的事，沒見他正難受著嗎？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人人譴責(zé)施恩圖報是件可恥的事，久而久之，將無人愿意行善。這是人性使然，施恩不圖報，那是賢人之事。但是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具備賢人的品德，即便他們嘴上不說，大抵心里也會想著人家報答一點，就是將他贊揚(yáng)一番也是好的。當(dāng)然，這要看施的恩有多大，小恩小惠，開闊之人想必不會放在心上。若是大的恩惠，施恩者不見對方一點表示，心里難免會有一些芥蒂，除非他是那種超脫之輩，萬物不掛于心。像張螺子這等能夠直索報答之人，明碼開價，雖是小人，卻也光明磊落。

    “張神醫(yī)，你要我怎么報答你？”

    “我要你做我女婿?！?br/>
    “啊？！”殷其雷大感意外，天下竟有這么好的事，“是要我入贅嗎？”其實入不入贅，他倒沒有所謂，他的家門觀念本來不強(qiáng)。

    “這倒沒有必要?！?br/>
    “那我就不明白了，這對你有什么好處？”難道看中他的二爺驍勇，能夠他家閨女帶去性福生活？

    “你記得第一次找我看病，沒錢付醫(yī)資的時候，我曾要你替我做一件事嗎？”

    “記得?！?br/>
    “這件事，就是要你娶我女兒。我除了醫(yī)術(shù)之外，還會摸骨，你的骨骼異于常人，日后非富即貴。是以，我才會將女兒許配予你。只盼你不要推辭?！?br/>
    殷其雷聽到“非富即貴”四字，心情大為激蕩：“張神醫(yī)，你說得是真的嗎？我日后能夠成就一番事業(yè)嗎？”

    “亂世昭昭，正是英雄出頭之日，只要你抓住機(jī)遇，必能開疆辟土！”

    “只是……想必你也聽說了，我已娶了兀顏部的兀顏朵兒為妻，令愛……”

    張螺子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以你風(fēng)流的性子，你會甘心只有一個女人嗎？”

    殷其雷只有干笑，看來他真是患了所謂的唐璜之癮，他自認(rèn)可以為了身邊的任何一個姑娘出生入死，但是他的愛似乎太博大了，每當(dāng)看到一位漂亮姑娘出現(xiàn)，他的二爺就會蠢蠢欲動。

    就像金庸筆下的段正淳，雖然天性風(fēng)流，但對每一個女人都是出自真心。

    殷其雷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天性，對于他的人生，到底是福是禍。

    “張神醫(yī)，不知令愛如何稱呼？”

    “她叫司晚晴，我對她虧欠太多，我既對你有恩，你不必報答我，只管報答她，你能做得到嗎？”

    殷其雷一聽“司晚晴”這個名字，只覺詩情畫意，想來也是一個清麗絕俗的小美妞，暗自慶幸自己艷福無邊，撿了桃花運(yùn)，忽又覺得哪里不對勁，望向張螺子：“張神醫(yī)，你不是姓張嗎？怎么令愛……”

    張螺子露出痛苦的神色：“此事你日后自會知曉，只盼相交一場，勿要負(fù)我所托，免得害了自己?！?br/>
    “你這話……幾個意思？”殷其雷隱隱覺得張螺子話里暗藏玄機(jī)。

    張螺子哂然一笑：“閑話不多說了，趕緊填飽肚子，解決眼前的難關(guān)要緊。”

    殷其雷的心思又轉(zhuǎn)移到了眼前的飲水堡之困，本來兵力就比不上三路節(jié)度使，如今又是山窮水盡，就連糧草也沒有了，這戰(zhàn)要怎么打，確實是塊難搞的牛皮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