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段瀟鳴為袁昊天風(fēng)光大葬。

    泠霜親自前去為他入殮。看著那具躺在上等棺木中的完好尸身，泠

    霜忽然覺得無比諷刺。頭割下來了，依舊可以縫回去。匠人的手藝高

    超，可以縫得完好如初。

    下人將他的遺物送到她面前，由她決定哪些放入棺木一同陪葬。她

    從端盤里一掃，除了他的一柄佩劍，卻是那半截絞碎過的寶藍(lán)劍穗。

    她猛地避過頭去，不讓旁人看見她眼中的淚花，仰天深吸幾口氣，

    才回過身，親手將那半截殘穗用手帕包了，安安妥妥地塞進(jìn)他的衣襟

    里。

    喪事辦得很隆重，為他披麻戴孝的，大部分都是他手下被俘虜?shù)南?br/>
    等兵。他一生愛兵如子，如今死了，倒真有幾滴真心淚的。

    泠霜呆呆地望著正中間那一個(gè)‘奠’字，倒覺得平靜了。

    忽然外間一陣騷動(dòng)，吵吵嚷嚷地似誰在叫罵。

    泠霜出了門，便看見陳宗敬被一群人拖著拽著，不讓他往里走。

    他掙脫不開，便破口大罵這些拽著他的人。鬧騰之間，眾人都看見

    泠霜一身孝服站在正前看他們，一個(gè)個(gè)都下意識(shí)地松了手去行禮，齊

    齊叫了聲：“少夫人！”

    陳宗敬一得松，便掙開身子來到泠霜面前跪下，扯著嗓門子，大聲

    道：“少夫人！老陳雖然算不得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是，一人做

    事一人當(dāng)，袁將軍的頭是老陳做主砍下來掛上去的，少主事先并不知

    道！您有什么氣，盡管朝著老陳來，別沖著少主撒！要?dú)⒁獎(jiǎng)?，便?br/>
    您一句話就是了！”

    眾人見陳宗敬一口氣將話全倒了出來，攔也攔不住，一群人就站在

    那里，靜靜地看泠霜的反應(yīng)。

    陳宗敬跪在她面前，喘著粗氣，嘴里一股子一股子的熱氣冒出來，

    散了，又冒出來，又散了。泠霜站在雪地里，晌午的陽光耀眼得很，

    刺得她眼睛都睜不開來。

    他說了什么，她仿佛聽見了，又仿佛沒有聽見。

    里面的哀樂停了，哭聲也停了。四周圍安安靜靜地，只留下陳宗敬

    地喘氣聲。

    眾人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都突兀地僵立在那里等泠霜反應(yīng)。

    孟良胤聞?dòng)嵹s來，后面跟著一個(gè)霍綱，一進(jìn)了院門便瞧見這幅情景

    ，便已知曉了個(gè)大概。

    他平日嚴(yán)肅慣了，今日卻鐵青了一張臉，走在陳宗敬面前，沖左右

    喊道：“來??！把他給我拖下去，杖責(zé)一百軍棍！”

    左右士兵動(dòng)了一動(dòng)，卻不敢上前拿他。

    “怎么？！老夫的話不管用？！非得少主親自來？！”孟良胤這回

    是真的動(dòng)了氣，連抬起指著的手指都顫得厲害。

    “先生……我……”陳宗敬看著他的樣子，氣焰被打得全沒了，支

    支唔唔地想要說什么，卻不敢開口。

    “混賬！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這是靈堂??！靈堂你也敢來鬧

    ！就是我能容你！少主也不能容你！這軍法天理都容不得你！來人！

    給我拖下去！”

    孟良胤這一番話說得幾乎咬牙切齒，聲色俱厲。左右再不敢遲疑，

    上來架著陳宗敬退了出去。

    方才拉著陳宗敬的幾個(gè)將領(lǐng)也紛紛告退了。

    孟良胤此時(shí)方緩過氣來，對(duì)著泠霜一揖，道：“少夫人不要跟他一

    般見識(shí)，他素來沒個(gè)章法，什么事都胡來！”

    泠霜依舊微微低著頭，低垂著目，不讓雪面反射的陽光刺進(jìn)目里灼

    傷眼睛。

    “為什么昨天先生不告訴我？”她說得極低極輕，只淡淡掃過人的

    耳里，卻是一字一字刺到人的心上。

    孟良胤一嘆，雙手負(fù)在身后，低頭道：“少主交代的不讓對(duì)您說。

    泠霜低頭沉默，片刻之后，終于抬起頭來，鄭重其事地看著孟良胤

    的眼睛，微微一福身，道：“多謝先生昨日教誨?！毖援?，也不看他

    ，徑直轉(zhuǎn)進(jìn)屋里去了。

    一時(shí)復(fù)又哭聲四起，哀樂凄迷。

    孟良胤一個(gè)人站在院中，看著泠霜轉(zhuǎn)身而去，終是長長一嘆，搖了

    搖頭。

    那日，他與段瀟鳴在一處商議下一步進(jìn)軍計(jì)劃。卻見霍綱鐵青著臉

    進(jìn)來，壓低了聲音將陳宗敬私自所為簡略地說了一遍。他心下大駭，

    轉(zhuǎn)臉覷向段瀟鳴。

    將敵方將帥頭顱掛上城樓示眾，這是極其嚴(yán)重的侮辱。非正軍統(tǒng)帥

    ，誰也沒有資格下這樣的命令。如果當(dāng)時(shí)此事傳了出去，那陳宗敬的

    命是斷然保不住的，很可能還要禍及九族。陳宗敬自他祖父那一輩起

    ，便在段家軍中效力，他的叔伯和兩個(gè)哥哥都是死在戰(zhàn)場(chǎng)上的。段瀟

    鳴再怎么樣也不能眼看著他去死！所以，當(dāng)下嚴(yán)令諸人瞞住了。

    后來見泠霜怨怪他之深，孟良胤在旁看不過去，便私下問段瀟鳴，

    為何不將實(shí)情告訴她。

    段瀟鳴當(dāng)時(shí)看著窗外大學(xué)，惻然一笑，道：“自她嫁我以來，所受

    的委屈之深，旁人也無從體會(huì)。她的個(gè)性極要強(qiáng)，凡事總是往心里頭

    擱，鉆著牛角尖自苦。她就一顆心，哪里裝得下那么多的苦處去？！

    此事若是旁人所為，她這苦定也是一貫地往心里頭擱，不肯發(fā)泄出來

    ，也無從發(fā)泄出來，若是我做的，那倒能叫她好好地發(fā)泄一場(chǎng)。這樣

    一來，我也反倒放心，不然那么多苦處積在心里，她又不肯同我說，

    任是誰，也遲早要給逼瘋了的！”

    * *

    袁昊天下葬之后，泠霜登車回府。

    段瀟鳴依舊站在那里等她。

    才轉(zhuǎn)過照壁來，泠霜便看見他迎上來。疾走了幾步到她跟前，卻又

    生生地站住了。在那里欲言又止，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又重新憋了

    回去。幾番周折，終是無言地站在那里看著她紅腫的雙眼。

    “站在雪地里不冷么？”最終還是泠霜繃著臉，先開口道。

    “你冷不冷？”段瀟鳴一邊拉起她的手暖著，問道。

    “是我先問你冷不冷，怎么你倒不答反問呢?！便鏊獩]好氣地來一

    句，用力地抽回了手，徑自往前走去。

    段瀟鳴以為她生他的氣，兀自站在原地，惆悵地望著她的背影。

    走到廊下，泠霜忽地駐步轉(zhuǎn)身，回過來望他，板著臉道：“還站在

    那里做什么？等著變雪人么？那你也先立個(gè)軍令狀昭告天下，省的凍

    死了賴我！”說完，眼一橫，推門進(jìn)去了。

    段瀟鳴一時(shí)還辨不過味兒來，等到回過神來，才緩和了神色追進(jìn)去

    “霜兒……”段瀟鳴從后面擁住她，深深一嘆。

    正要吻下，卻被泠霜猛力推開。

    段瀟鳴完全沒有防備，被她這突然一推，竟退了一個(gè)趔趄，難以理

    解地望著她。

    “我有說我原諒你了嗎？”泠霜白他一眼，到床上抱了他的枕頭朝

    他身上扔去，氣道：“以后，你令找個(gè)睡處去！”

    “為什么？”段瀟鳴愣愣地接了枕頭在懷，問。

    “《孝經(jīng)》你沒讀過？要不要將孟先生叫過來重新教你孝道？”泠

    霜回道。

    段瀟鳴瞬間明白過來，父母大喪，子女皆要守孝三年，方全孝道。

    想到這里，知她已經(jīng)想開了，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神色也回轉(zhuǎn)了

    過來，復(fù)又平和，走到她跟前，微微笑道：“怎樣都好，全聽你的。

    ”言畢，抱著枕頭便要出去。

    “站??！”段瀟鳴剛要跨出門檻，又被泠霜叫住。

    “還有什么事？”他轉(zhuǎn)過身來看她。

    “你要去哪里住？”泠霜?jiǎng)e扭地問他。

    “我搬去營帳住，那里也方便?！倍螢t鳴奇怪地看著她，理所當(dāng)然

    地答道。

    “不行！你得住在這府里！”泠霜忽然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道：

    “不！你得住在后院里，就住隔壁的空間。”

    段瀟鳴看著她腮幫子氣鼓鼓的樣子，煞是可愛，忽然覺得萬分好笑

    ，便來逗她，問道：“為何呀？”

    “如今你手下人各個(gè)欲將我除之而后快，你不在了，他們半夜沖進(jìn)

    來取我性命，那我死的多冤啊！”

    段瀟鳴強(qiáng)忍著笑，依舊一臉嚴(yán)肅，望了她半晌，終于還是忍將不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真好……”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深情地?fù)碜∷?，下巴?br/>
    在她額上，溫暖而踏實(shí)的感覺將整顆心都填得滿滿的。

    “若是再有下回，可就斷沒有這樣便宜！”泠霜倚在他懷里，聲音

    悶悶地說道。

    “再?zèng)]有下回了，我保證！”段瀟鳴伸出右手，做賭咒發(fā)誓的樣子

    道。

    “你本是無信之人，你的保證我才不稀罕！”泠霜一側(cè)頭，道：“

    這回，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還要罰你！”

    “還要罰？這個(gè)罰還不夠重？！”段瀟鳴不禁低呼出聲，委屈地向

    她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枕頭。

    “這個(gè)哪里算！”泠霜狠狠地瞪他一眼，忽然臉上揚(yáng)起一抹得意之

    色，睨著他道：“放心，我一不罰你游街示眾，二不罰你下跪斟茶，

    不過罰你寫幾個(gè)字罷了?！?br/>
    “寫什么字？”段瀟鳴驚疑不定地看她。

    泠霜看了他一眼，不動(dòng)聲色地轉(zhuǎn)到書案前，提筆在硯堂里蘸飽了墨

    ，展開一頁紙，寥寥幾筆，一蹴而就。

    段瀟鳴看她擱筆作了一個(gè)‘請(qǐng)’的動(dòng)作，便走過去。

    才一眼，就杵在那里，臉上白里透青，青里帶黑，說不出的滑稽。

    “就這八個(gè)字，罰你抄二百份給我?！便鏊獋?cè)目望著他，道：“你

    可好好寫，寫得不好，我便將它貼到大街上去?！?br/>
    段瀟鳴一張臉繃得跟什么似的，在泠霜連三威逼下，總算勉強(qiáng)地‘

    嗯’了一聲。

    啞兒挑簾進(jìn)來，比劃了一個(gè)吃飯的動(dòng)作。

    段瀟鳴如蒙大赦，牽了她的手就往外走，連聲道：“餓了吧，先吃

    飯，先吃飯！”連拉帶拖就把人拽了出去。

    啞兒看他們走遠(yuǎn)，卻不跟上。吃飯的時(shí)候，她本不必在旁伺候。她

    緩步走到書案前，卻見案上展著的宣紙上，整整齊齊地書著八個(gè)大字

    ‘妻為夫綱，不得違逆’，連墨跡都還未干透。

    “呵！”啞兒禁不住掩嘴一笑，清脆的一聲，低低地在寂靜無聲的

    房里漾開來，那般清晰，那般懾人。

    ‘噼啪’！燒得正旺的炭盆里又迸出一個(gè)火星。短暫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