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賈士貞有些心事重重的,本來為那封倒霉的人民來信,心里窩了一肚子火,昨天晚上華祖瑩突然又告訴他一個消息,說她被美國一所很好的大學(xué)錄取了。固然這對華祖瑩來說是一個好消息,可對于賈士貞來說,心情卻是異樣的。
正在這時,周一蘭打來電話,說周一桂今天下午到省里來,還說有要事要見賈士貞。不知道周一桂有什么事,周一桂已經(jīng)由副專員成為市委副書記。他多次要感謝賈士貞,都被賈士貞拒絕了,但今天,他似乎感覺到周一桂真有什么要事,周一蘭打電話的態(tài)度和往常不一樣,他隱隱覺得周一桂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告訴他,而且這絕不是一般朋友之間的是非瑣事?,F(xiàn)在他好像什么事也干不下去,巴不得周一桂一下子到來。
下午快下班時,周一桂打來電話,說他已經(jīng)到省城了,讓周一蘭派車接他去辦事處。掛了電話不久,周一蘭電話就到了,說她馬上來接,請賈處長現(xiàn)在就到省委大門口等著。賈士貞一看時間,已經(jīng)快到下班時間了,便打了招呼先走一步。
到了大門口,只見周一蘭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站在路邊的松樹旁。賈士貞朝她揮揮手,周一蘭身著米色風(fēng)衣,脖子上圍著淺藍(lán)色白花紗巾,望見她在寒風(fēng)中甜蜜的笑容,他心里一陣熱血沸騰,賈士貞飛快地走到她面前,周一蘭瞟了他一眼,目光就躲向別處。
周一蘭靦腆地向他伸出手,賈士貞毫無準(zhǔn)備,倉促間伸出手,兩人卻認(rèn)真地握著。隨后周一蘭一招手,一輛轎車開了過來。
到了辦事處,周一蘭跟在賈士貞的身邊,兩人進(jìn)了接待室。周一蘭出去后旋即又進(jìn)來了,說:“我哥還沒到,恐怕進(jìn)城后路上車多。”她說著給賈士貞倒了一杯茶,又拿起茶幾上的蘋果,削了起來。賈士貞說:“一蘭,你坐下,我問你個事。”
“什么事,這樣認(rèn)真?”
“我認(rèn)真嗎,那隨便點?!辟Z士貞說,“一蘭,恕我直率,你現(xiàn)在家庭……”
周一蘭臉上迅速地飛過一片紅云,羞澀地低下頭,半天才說:“怎么給你說呢?賈處長,我現(xiàn)在是孤身一人。”
“為什么?”賈士貞吃驚地看著她。
“你別看我整天樂呵呵的,我的心里卻是很苦的?!敝芤惶m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賈士貞。他接過蘋果,拿在手里,卻沒有吃,一直看著她。周一蘭又說:“我二十五歲結(jié)婚,已經(jīng)十年了,可我已經(jīng)離婚五年了?!?br/>
“怎么會這樣?”賈士貞有些驚訝地看著周一蘭。
周一蘭眼圈有些紅潤了,像是受到莫大的委屈,說:“我不愿意提這事,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吧?!?br/>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周一蘭迅速地站起來,只聽外面說:“周主任,周書記到了。”
門一開,周一桂已經(jīng)站在門口了,賈士貞迎上去,兩人握著手進(jìn)了接待室。周一桂說:“賈處長,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省城下班時間車多,真難走。”
周一蘭說:“哥,你要不要洗洗,飯已經(jīng)定好了?!?br/>
周一桂說:“我洗一把臉,賈處長,你稍坐片刻。”
周一桂很快又回到了接待室,他說:“一蘭,你先等一下,我和賈處長說幾句話?!?br/>
周一蘭轉(zhuǎn)身出去了,把門關(guān)上了。
周一桂坐到沙發(fā)上,遞給賈士貞一支香煙,兩人慢慢地點著。周一桂看著賈士貞說:“賈處長,我剛從北京回來,你知道我在北京聽到一個什么樣的消息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注視著賈士貞。賈士貞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據(jù)北京有關(guān)人士透露,侯向可能要退出省委書記這個重要位置了?!敝芤还饑?yán)肅而又認(rèn)真地看著賈士貞說。
賈士貞吃了一驚,把身體向前傾了傾,心臟隨之奔跑起來,這時周一桂大口吸著煙,沉思起來。
“到哪兒去?”賈士貞問。
“省人大!”
“莫由省人大?”
周一桂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這消息可靠?”賈士貞說,“你從哪里得到的消息?!?br/>
“我的一個同學(xué)。官雖不大,但,他認(rèn)識中組部的一個人?!?br/>
“那誰來接替?”
“M省的省委書記,譚玉明?!?br/>
“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這對全省的高級干部卻是一個爆炸性的新聞,不知可靠性怎樣?”
“當(dāng)然我也不敢說百分之百,但至少說北京透露這個消息的人所得到的信息是有很大的可信性,要不然我也不會急著趕來告訴你。”
“是這樣?”
“好,賈處長,我們吃飯去吧!這事我只透露給你,讓你心中有數(shù)?!?br/>
這樣的秘密很是感人的,帶有神圣而又鼓動人心的動力,同時也染上不可知的親切氣氛。秘密都是渴望朝著秘密的深處緩緩滲透、緩緩延伸的。而延伸到一定的時候,秘密就會悄悄地開岔,向人所共知的方向發(fā)展。
兩人出了接待室,周一蘭正坐在辦公室打電話,周一桂招招手,說:“一蘭,我們吃飯去吧!”
席間,誰也不談侯向的事,但是周一桂和賈士貞,還時而說一些只有他們倆才能聽得懂的含義很深的暗語。盡管周一桂兄妹不時地向賈士貞敬酒,但是他們都無心戀酒。
席散了,賈士貞就匆匆告辭了,依舊是周一蘭送他,兩人還是坐在后排。周一蘭很想把剛才和賈士貞沒有講完的話繼續(xù)講下去,看到賈士貞滿臉沉重和嚴(yán)肅,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這種心情不光是壞,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了。兩人并肩坐在后座上,卻一句話也沒說,直到下車時,周一蘭才有氣無力地說:“賈處長,改日我再安排時間,單獨和你見個面?!辟Z士貞感覺這聲音有點悲哀而又凄涼。
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賈士貞就把自己關(guān)進(jìn)書房里,給卜言羽打電話,他問卜言羽,錢部長現(xiàn)在在哪兒,卜言羽說錢部長現(xiàn)在正在外面陪客。賈士貞又說,讓卜言羽報告錢部長,他有重要事情要向錢部長匯報。卜言羽說等他的通知吧。
第二天上午,卜言羽告訴賈士貞,讓他現(xiàn)在就到錢部長辦公室。賈士貞來到錢部長辦公室時,只有卜秘書一人坐在外間,通報錢部長后,賈士貞就進(jìn)了里間。
錢部長抬頭看看賈士貞,親切地說:“小賈,有事嗎?”
賈士貞走到錢國渠對面,樣子特別的神圣,錢部長是經(jīng)風(fēng)雨見世面的領(lǐng)導(dǎo),不管風(fēng)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覺得賈士貞年輕人,又碰到什么麻煩事了,笑笑說:“怎么啦?看你……”
“錢部長,我的一個朋友從北京回來,告訴我一個消息,我覺得挺重要?!?br/>
“是嗎?”錢國渠認(rèn)真地看著賈士貞,“什么消息?”
“侯書記要到人大去了?!辟Z士貞說這話時覺得自己有些緊張得僵硬。
錢國渠沒有說話,默默地看著賈士貞,只是那眼神讓人不易察覺地一閃。
“可能是M省的省委書記譚玉明調(diào)來莫由任省委書記?!?br/>
錢國渠沉默了半天沒有說話。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問這消息是哪里來的。室內(nèi)靜得令人可怕,突然電話鈴響了,但錢國渠沒有接,一連響了好幾聲,當(dāng)錢國渠正準(zhǔn)備接電話時,電話鈴卻又停了。
又過了一會,錢國渠才說:“士貞,這樣重大的人事消息聽了就聽了,不要隨便亂傳。我知道了,謝謝你!”
賈士貞走了,但他一直在琢磨著錢部長對此事的態(tài)度。
馮家林在卜言羽的引導(dǎo)下進(jìn)了錢部長的辦公室,馮家林的心里確實有些緊張,省委組織部長親自找他一個副市長,這讓他有些不安。他和錢部長并不熟悉,當(dāng)然不可能是提升他職務(wù)的談話。他來省城之前本想給唐雨林和賈士貞打個電話,可是卜秘書在電話里說,不要通過任何人,直接來找錢部長。馮家林坐在錢部長辦公室外面的會客廳里,心里有些不安和納悶。
過一會兒,錢部長進(jìn)來了。熱情地握手之后,錢部長開門見山地問:“老馮同志,找你來想問你個事,希望你實事求是,共產(chǎn)黨員嘛,襟懷坦白?!卞X部長停了一會兒,看著馮家林。
馮家林心里更慌了,斷定不是什么好事,紅著臉說:“錢部長,我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基層干部,我相信自己有這個素質(zhì)?!?br/>
“好!”錢部長說,“你和我們組織部的賈士貞同志接觸過嗎?”
“接觸過,怎么啦?”
“你送給他錢了嗎?”錢部長一下子冒出這個并不輕松的話題,馮家林有些接受不了錢部長的問話,覺得錢部長的工作方法太簡單了點。
馮家林像皮球一樣,從沙發(fā)上跳了起來,臉色漲得又青又紫。但是,畢竟他也是在官場闖蕩了多年的領(lǐng)導(dǎo)干部了,立刻壓制了自己,說:“錢部長,我該怎么對你說呢?”馮家林激動地擺著手。
“老馮,不要激動,有話慢慢說?!卞X部長說。
“錢部長,這是您找我談的,我心里很清楚,您主要是想核實這件事?!瘪T家林平靜了一會說,“如果是紀(jì)委找我,那我一定會讓反映問題的人站出來,如果是事實,組織上可以加倍處罰我,如果沒有此事,那就要告他誣陷罪!錢部長,就算我馮家林無所謂,人家賈處長還年輕,人家能承受這不清不白的包袱和壓力嗎!”
“所以我請你來說說情況,把事實弄清楚,大家都放下包袱!”
“我敢以黨籍保證,錢部長,如果查出真有此事,開除我的黨籍,按黨紀(jì)國法來處理我?!?br/>
馮家林憤憤不平地離開錢部長的辦公室,他現(xiàn)在對當(dāng)年在南友縣時他身邊那幾個人產(chǎn)生了懷疑。他當(dāng)縣委書記時,個個對他百依百順,俯首帖耳,卻不知道有人在他的背后放暗箭。何況他提拔到市里當(dāng)副市長了,否則,這些家伙還不知道怎么害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