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在大牢內(nèi)夜審刺客，沒有光線的黑暗大牢里，充斥著常年曬不到陽光的潮濕和腥臭，時不時有老鼠吱吱的叫聲以及犯人們疼痛的低吟聲。刺客被綁在刑房的木架上，已經(jīng)讓皮鞭抽的遍體鱗傷。歌坐在椅子上看著已經(jīng)昏過去的他，讓人再拿桶水澆在他身上。

    刺客痛苦地疼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說，到底是誰指使你們刺殺皇上的！”

    “我該說的都說了……我真的不知道……”

    歌起身走到跳著火星子的火爐旁邊，拿起上邊滾燙的還泛著紅逛的火鉗子，幽幽道，“若你不說，本皇子想你的嘴也沒有什么用處了?！?br/>
    “我們真的不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是誰，我們……只是和一個戴著面具的人接觸，他付了我們每人三百兩銀子……”刺客眼見著這嚇人的玩意越來越近，最后的心理防線終于土崩瓦解?！白屛覀兏蛇@一票子……”

    “戴著面具的人……”二皇子微微挑眉，“你在耍弄本皇子嗎？”

    “不，不，怎么敢……”刺客哭喊著搖頭，拼命地回憶著，“哦，對了，他隨身戴著一個香囊，十分別致，我記得那香囊的樣子，我想，這應(yīng)該有用。二皇子，二皇子？”

    歌看著他極其救生的眼神，示意旁人把他給放下來，讓他畫出那香囊的模樣來，交給手下，細(xì)察香囊的下落，吩咐給刺客單獨關(guān)一間牢房，切記要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和飲食，不能有差錯。然后出了牢房，準(zhǔn)備前往御書房回稟皇上。

    此時，宴會已經(jīng)結(jié)束，歌匆匆趕至皇上寢宮襄禾殿，守在門口的公公攔住他，賠笑道，“二皇子，皇上因為多飲了幾杯，歇息下了。二皇子有什么急事不如明天一早再來吧?！?br/>
    “父皇已經(jīng)睡下了？”歌見狀只得點頭，“好，那本皇子明日再來?！?br/>
    “恭送二皇子。”

    歌離開襄禾殿準(zhǔn)備前往逍遙庭時，看到一個身影鬼祟地往黑夜里行徑，舉止敏捷，只見他身著素衣，身材矮小，應(yīng)該是宮里的奴才，處于好奇，歌決定跟上去看看，那奴才好像有所警覺，很快就消失在轉(zhuǎn)彎處，歌用輕功去尋他，他去的地方是宮側(cè)門廢舊的一個小苑子，那里和冷宮差不多，很少有人去。歌躲在槐花樹下，借著粗大的樹干做遮擋，發(fā)現(xiàn)和這個奴才接頭的，是三皇子天。

    “三皇子?！?br/>
    “那個刺客招供了嗎？”

    “那個刺客畫出了一個香囊，說和他接頭的人身上有戴這個，這個香囊成了現(xiàn)在唯一的線索?！?br/>
    “香囊？什么香囊？”這個奴才從懷里拿出一張圖紙遞了過去。三皇子打開，冷靜的神色劇烈一變，“怎么是他……”

    很顯然，從畫著香囊的圖紙里，天好像知道了什么，歌心暗自一沉，難道說刺殺皇上的幕后兇手就是他嗎？

    只見天和那個奴才分頭離開，消失在夜色里。

    歌盯著該奴才離開的方向，隱匿回槐花樹后。

    兩個時辰后，天的府邸，書房。

    “進來?！甭牭角瞄T聲，坐在書案前的天手握玉佛，瞄了一眼門口。

    “三皇子，您找我。”

    天瞥到他腰間空空，已不見平日攜掛的香囊，“當(dāng)日你來本皇子這里要做一名護院，你說你家有病父，需要銀子?，F(xiàn)在本皇子給你一百兩，你立即就走。”

    “三皇子，可是少卿做錯了什么？”白少正來到三皇子府邸后就化名胡少卿，做事低調(diào)，查莫、李兩位大人死亡一事，本是毫無進展，可在傅宅處他和一黑衣人打了一架，聞到他身上的混合花香，輾轉(zhuǎn)查出端倪，懷疑是大皇子所為。這一驚人發(fā)現(xiàn)讓三皇子很是滿意，白少正想不出來為何他會突然這樣說。

    “立刻離開?！碧烊琥椧话愕难凵褡兊寐淦饋?，聚著滲人的寒氣?！拔也幌朐僬f第二遍?！?br/>
    “屬下……”

    “我現(xiàn)在就可以殺了你，你知道嗎？”

    “那些刺客居然是你派去的，你究竟是什么人。”天語氣里含著殺氣，“居然敢設(shè)計到我的眼皮底下，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br/>
    “三皇子……”白少正心底一驚。

    “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天轉(zhuǎn)過身去。

    就在這時，寧靜的府邸突然有異動，白少正打開門，看到守夜的護院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三皇子不好了，二皇子帶侍衛(wèi)包圍了我們府邸，小的們攔不住??！”

    歌這樣來勢洶洶，而且如此突然，天看了一眼白少正，迅速出了去，還沒走到庭院，二皇子已經(jīng)攜人闖了進來，白少正見狀沖出去欲翻身到房梁之上。

    “抓住他！”二皇子眼明手快，大喝一聲。

    三皇子見狀，上前一步，身后的護衛(wèi)紛紛拔出劍來，氣氛劍拔弩張。雙方對峙著，誰也不肯讓誰。

    “二哥，你這樣深夜闖我府邸，還帶著這些人二話不說就要抓人，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天壓眉質(zhì)問。

    “三弟，你窩藏犯人，刺殺父皇！你該當(dāng)何罪！”歌指向天，不敢相信他會做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來，平日他的冷漠，行事喜歡劍走偏鋒都覺得是性格使然，也覺得不會失了分寸。沒想到會如此殘忍，令人發(fā)指！

    “二哥你可不要含血噴人！你有什么證據(jù)？！”天走上前，雙手背后，臉上出現(xiàn)少有的激憤。

    “等我抓到了他，自然就有了。”歌指向屋檐上正在和侍衛(wèi)們搏斗的白少正。

    白少正寡不敵眾，被侍衛(wèi)刺中了小腿，從屋檐上滾了下來，束手就擒。歌看了一眼下，舉手示意他們把犯人帶回去，天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攔著什么，只好看著他們一眾人揚長而去。

    白少正落在了歌的手里，對他十分不利。天皺眉，心里暗自冷笑，真是越來越有意思，從香囊，到一切指向大皇子朝，如今歌恰到好處地趕來，白少正這么容易就被擒拿住，他不知何時就被擺了一道，掉進了陷阱里去。可笑的是，這個陷阱到底是誰挖的，都還云里霧里。

    接下來的走勢會怎么樣，都還不知。

    “三皇子，現(xiàn)在該怎么辦？”隨身護衛(wèi)低聲詢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碧鞊P起下巴，玉兔東升正當(dāng)頭，他進書房提筆寫了一封信，綁在信鴿腿上，往窗外放出去。

    屆時逍遙庭里的武輕塵正和衣而臥，聽到白鴿撲打翅膀的聲音，抬起頭，是三皇子府邸的信鴿，便起身去卸下它腿上的紙條，展開——

    上邊寫道：白蘭花落。

    這是他遇到了麻煩的意思。武輕塵把紙條放在燭火里處理掉，穿上披風(fēng)打開房門，沒想到菲兒卻剛從外邊進來，撞到正要出去的她，菲兒微微一怔，“輕塵姐姐你還沒睡呢？”

    “哦，我肚子有些餓，想出去找點吃的?！蔽漭p塵擺擺手，“咦，你怎么剛從外邊回來？去哪兒了？”

    “哦……沒什么，方才睡不著，就去四周逛逛，現(xiàn)在好困啊……”菲兒說著打著哈欠躲進了房間。

    “那你早些休息吧?！?br/>
    武輕塵沒有多想，迅速離開，快要到宮門口時，看到歌領(lǐng)著一群侍衛(wèi)綁著什么人往這邊快步走來，他們臉上都沒有表情，黑壓壓的一片，十分緊張。她仔細(xì)遙望，發(fā)現(xiàn)被押著的人身形好生面熟，她一步步地靠近過去，直到歌發(fā)現(xiàn)了她，她看清楚了被押著的是白少正時，聽到歌說道，“輕塵？你怎么在這里？”

    他一整夜都在忙著處理刺客的事情，應(yīng)該是沒有聽到皇上下的圣旨。武輕塵收回眸光，“哦，我去御膳房拿點心時，想來看看你辦案辦得如何了?！?br/>
    “我還有要事在身，你先回去?！备杌仡^看了一眼白少正，催促武輕塵道，“我忙完了就來看你?！?br/>
    “好……”武輕塵望了一眼白少正，他故意不去看她，瘡痍的容顏異常平靜，仿佛對這次的被抓，沒有感到半分意外。她壓低顫抖的嗓子。心像驚濤駭浪一般被襲擊，藏在衣袖里的拳頭幾乎要捏碎了關(guān)節(jié)。

    少正，怎么會被抓，為什么歌會抓了少正？！不是在查刺客的事嗎？難道說刺客供出指使他們的人是少正？少正是在替三皇子做事……所以方才的紙條……所以刺客當(dāng)真是三皇子派的人？

    不會的，不會……武輕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鎮(zhèn)定下來，千萬不能慌，混沌的思緒要重頭理過。

    她得去找四皇子下。

    四皇子下在宴席上喝多了，皇上特批他在側(cè)殿歇息，武輕塵匆匆趕到側(cè)殿，找到下，他正握著酒杯靠著柱子坐在地上，半醉半醒?！跋履阈研眩阈研?！”

    下睜開眼，看到是武輕塵，迷離一笑，“你還是不放心我，回來看我了。”

    “你喝醉了?！蔽漭p塵打掉他伸過來要撫摸她臉的手。

    “你知道嗎，你在宴席上說和我兩情相悅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多開心?！毕卵鄣妆M是酒意，“原來謊話真的很動聽，即便它是假的?！?br/>
    “我來，是想請你幫忙打聽一下牢里的情況。”武輕塵板著臉，將一旁的茶水拿過來往他臉上撲，希望他能清醒些。“那個刺客好像招供了?！?br/>
    下抹了一把被弄濕的臉，修長的鳳眼迷離減退，望著神情緊張的武輕塵，定定地望了三秒，起身?！拔覀冏?。”

    下帶著武輕塵走到牢房不遠處，看著門口的兩名侍衛(wèi)，躲在陰暗處停住腳步。

    “我們在這里等什么？”武輕塵著急地問。

    可是下沒有回答，而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待侍衛(wèi)調(diào)班之際，其中一個侍衛(wèi)朝這邊走了過來，朝下恭敬行禮，“屬下參見四皇子?！?br/>
    “牢房里，什么情況?！毕聠柕?。

    “刺客是個軟骨頭，沒怎么用大刑就招供了幕后指使的人身上有個特別香囊，現(xiàn)在抓進來的是三皇子的護衛(wèi)，名喚胡少卿。剛經(jīng)過對峙，正是此人?！?br/>
    “這對三皇子來說，很不利啊?！毕禄仡^看向武輕塵。

    “不過……”

    “不過什么？”武輕塵見著侍衛(wèi)欲言又止，趕緊詢問。

    “不過他堅持全部都是他一人主張，絕不是三皇子指使。無論如何嚴(yán)刑拷打，他都堅持這么說?！?br/>
    嚴(yán)刑拷打……武輕塵差點沒有站穩(wěn)，那些非人一般的刑具，她可以想象白少正此時在里邊的情形如何慘烈。他……不應(yīng)該受這樣的罪的，若他真心想要逃跑，歌他們一定抓不住他，可見他來這里都是自己想好了的，他為何又會指使那些刺客……明知這樣做三皇子一定會被拖下水，為何他又誓死抵賴呢？這和她當(dāng)初囑咐他的完全背道而馳。

    “你先下去吧?！毕聰[擺手。

    “是，四皇子?！笔绦l(wèi)低聲告退，當(dāng)年他家鄉(xiāng)水災(zāi)，饑荒遍野，他乞討到北街?jǐn)r住下的馬車，是下帶他進宮，讓他在宮廷天牢當(dāng)一名獄卒，做他的耳朵。

    下轉(zhuǎn)過身，看到臉色蒼白的武輕塵，扶住她的肩，“你是在擔(dān)心三皇子，還是在擔(dān)心里邊的胡少卿？”

    武輕塵握住她的手，焦急道，“能不能安排我進去?！?br/>
    “不刻意?！毕聰蒯斀罔F地拒絕了。

    “我求求你?！蔽漭p塵哀求道，她一定要進去見白少正一面，她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求求你，讓我進去……”

    眼見著她情緒有些失控，為免打草驚蛇，下伸手捂住她的嘴，看著她慢慢地閉上眼睛，倒在他的懷里，先抱她回側(cè)殿。他手上含有少量的迷香。

    天很快就亮了，藥效過后，武輕塵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側(cè)殿的床榻之上，下正站在一旁，她猛地坐了起來，環(huán)顧四周，“我怎么會在這里……”

    “你昨晚太過激動，我只好出此下策先把你給帶回來?！毕陆忉尩?。

    “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br/>
    “剛過了辰時?！?br/>
    已是辰時，武輕塵站起身，拉住下的手，“我求你，無論如何想辦法讓我避開歌，進一次牢房，”

    下側(cè)過身，示意她看桌上的是什么。

    是一套獄卒的衣裳。

    “你扮成獄卒進去給犯人送飯，令牌已經(jīng)給你準(zhǔn)備好了。記住，不要逗留太久時間?！毕聡诟赖溃案璐藭r去了御書房向父皇請安，估計是要稟告昨晚的事情?！?br/>
    “謝謝?！蔽漭p塵迅速換上衣裳，跑了出去。

    又是一聲謝謝，下恍然一下，望著她漸去漸遠的身影，不禁問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正在為她賭上一切，希望換來的只是她一注溫柔目光。

    武輕塵提著飯進到牢房，盡量低著頭，遇到阻攔就把腰牌拿出來，總算是進到銅墻鐵壁一樣的內(nèi)牢里，跟著牢頭一直往前走，在最里間停下來，瞅著他打開沉重的鎖鏈，只見白少正靜靜地坐在地上，稀疏的稻草上不時有蟑螂爬過。

    “吃飯了?！崩晤^冷冷地推開牢門。

    武輕塵進了去，跪在地上，把食盒緩緩打開，看著牢頭走遠，低聲說道，“少正，是我?！?br/>
    白少正睜開眼，看到是武輕塵，不禁一怔，“輕塵？你怎么進來的？”

    “時間緊迫，你到底為什么會被抓，又為何刺客會說是你指使，那個香囊到底又是怎么回事？！”武輕塵急急地說出自己的困惑。

    白少正張開的嘴又緊緊地閉上，“你走吧，這件事自由我的原因。我只要你記住，千萬不要設(shè)法營救我，保全自己才是最要緊的?！?br/>
    “你這是想要急死我嗎？！”武輕塵回頭看了一眼，心都要被焦灼給燃燒成灰了，“你若再不說，我就死給你看！”。

    白少正拉住要撞墻的她，低喝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胡鬧！”

    原來那日郊外，白少正和武輕塵分別后，回到傅宅外看到有個黑衣人翻墻進府，他追過去時，看到該黑衣人手握滴血的長劍從房間出來，只見傅天稟和李夫人雙雙倒在了血泊之中。他和黑衣人打了起來，那黑衣人武功十分高強，招招要命，若和其繼續(xù)斡旋下去會吃虧，白少正抽身離開，在打斗中不慎遺漏了她年少時送給他的香囊。之后大皇子找到她，他這才明白過來幕后指使的元兇原來是一直對外稱要得道成仙，不問世事的大皇子。

    大皇子拿著香囊要挾他，若他答應(yīng)當(dāng)替死鬼，他就會放過武輕塵。

    “朝是怎么把我們聯(lián)系到一起的？”武輕塵大吃一驚，香囊……她只送給過菲兒……菲兒？！

    武輕塵跌坐在地，怎么會是她的一時好心，葬送了白少正的性命？！不——

    不是這樣的！

    “皇上有旨——”公公手握圣旨，被牢頭彎腰迎到了牢房里來。

    武輕塵跪地遮住臉，緊緊地拽著地上的稻草，瞪大眼睛，只覺得山崩地裂。

    “皇上有旨，刺客用心歹毒，冒充下士蒙蔽皇子，行大逆不道之事，今日午時于刑場五馬分尸！不得有誤——”公公高亢的聲音使死亡的回音不停地激蕩在空氣里。

    “遵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跪地的眾人異口同聲道。

    五馬分尸。

    不得有誤。

    武輕塵的腦袋一片空白，只覺得電閃雷鳴間，耳旁什么也聽不到了。

    “嗯？這家伙是干什么的？”公公指著跪地的武輕塵，問向牢頭。

    牢頭趕忙回道，“他是這里新來的，給犯人送飯，這臨了了，卑職想著……”

    “想著什么！”公公皺眉，“他可是刺殺皇上的一級要犯！就算是五馬分尸百次都不為過！還給飯吃？”

    “是是是，公公說的是！你你你，說你呢，趕緊出來，別在這里磨蹭了?！崩晤^一邊喝武輕塵，一邊笑臉相送送旨公公離開。

    武輕塵緩緩抬起頭，轉(zhuǎn)身看向沉默不語的白少正，他對她展開遺憾的微笑，眼角因為被燙傷嚴(yán)重的皮膚皺褶成一朵干菊，殘落在深冬的日光里。“對不起，輕塵，以后不能再幫你了?！?br/>
    她一把抱住他，用力地，不肯放開，拼命地?fù)u頭，“不要，不要……少正，你不能死，你絕對不能死……我不會讓你死……”

    “我必須死?！卑咨僬崎_她，用力地扳過她的肩膀，啞著嗓子道，“這樣你才能安全地活著！記住我說的，不要為我做任何事！你活著，我才不會白死。做你覺得你要做的事，懂嗎？”

    “不要離開我……不要……”像失去了父皇一樣的萬箭穿心之痛成群結(jié)隊襲來，將武輕塵破碎的心打得一敗涂地。眼淚將她的視線朦朧又清晰，少正安然視死的臉若隱若現(xiàn)，像帶刺的玫瑰，開出最疼痛的美麗。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即使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會守著你?！彼醋∷哪X袋，唇落在她額頭附上最深沉的吻，停頓的一秒如一個世紀(jì)這般久，帶著心底最深至的眷戀，最隱匿的秘密，將下輩子都賒給她——

    ……

    “這是什么？”十六歲的白少正看著精靈古怪的靜陽手里拿著的饅頭，只見這個饅頭長得十分奇怪，看上去好像是個人，且是黑色的。

    “今天師兄你生辰，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靜陽傲嬌地?fù)P起下巴，得意地叉腰，“這是我特意求御膳房的人教我做的，用黑米做的，所以是黑色的?！?br/>
    原來如此，這世上只有她記得他的生辰，而她的心思他永遠都企及不上，不過……“為何送一個黑色的饅頭？”

    “我做的就是師兄你啊?！膘o陽捂嘴笑，“你總是黑著一張臉，一本正經(jīng)的，所以我就做一個黑色的饅頭給你。怎么，你不喜歡嗎？”

    白少正把其倒過來看，果真是他，粗粗的眉毛，大大的腦袋，有些瘦的身子……實在有趣。

    “說嘛，你到底喜不喜歡啊?！币娝徽f話，她有些忐忑。

    白少正繃著張臉，悶聲點頭，“嗯。”

    “嗯是什么意思嘛，是喜歡呢還是不喜歡?！?br/>
    他憋紅了臉，憋了好半天，突出兩個字，“喜歡?！?br/>
    “那師兄許愿吧？”

    “許愿？”白少正愣愣。

    “對啊，過生辰怎么能不許愿呢，我和你一起許?！彼綐湎?，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他望著她專注的樣子，學(xué)她緩緩閉上眼，許下愿望——

    若得其情，哀衿勿喜。

    ……

    “少正……”

    “走?！?br/>
    “不……”

    “你走！”白少正推她，怒目驅(qū)趕。

    終是要離開，武輕塵借手撐地，雙腿使勁，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看他轉(zhuǎn)過身不愿再多看自己一眼，才發(fā)現(xiàn)轉(zhuǎn)身竟成了世間最艱難的事，離別在其間將兩個人劃在了銀河的兩端，觸不到的思念，綿綿無期不停站。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劍，她哽咽著要噴出來的淚水，努力讓人聽不到她情緒的波動，像行尸走肉一樣走著這幾十米的距離，額頭的滾燙一點點地在消散，像是在預(yù)知著什么。待她走出天牢，陽光射進眼睛的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瞎了。

    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歡愉和影子了。

    武輕塵瘋了一樣地跑回逍遙庭，發(fā)現(xiàn)菲兒已經(jīng)不在房間了，她像中邪了一樣地把房間里的每一個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在一片狼藉中大喊，“菲兒！你出來！你這個騙子！你這個騙子！”

    她癱軟在地，絕望地笑，菲兒是大皇子朝的人，是她出賣了白少正；是歌急急地區(qū)稟告皇上，才下了這道催命符！按理說，她該恨菲兒和歌?？墒撬土朔苾耗莻€香囊，才讓大皇子抓住把柄將白少正逼上了絕路；是她一手拉白少正進了這死亡的胡同。

    她該恨的人到最后不過是她自己罷了！

    現(xiàn)在誰還能救白少正？

    一個名字閃過絕望的思緒，武輕塵從地上跳起來，邁過高高的門檻，拼命地往靈秀宮奔去。

    見靈公主不日就要回來，現(xiàn)在孟長安暫住在靈秀宮。

    武輕塵推開沉重的紅鐵門，孟長安正坐在石桌旁飲茶，她撲通地跪在他面前，“我求你，救救少正?！?br/>
    “你現(xiàn)在是皇上親封的輕塵郡主，怎么能隨便跪下？”孟長安欲扶她起來。

    “你答應(yīng)我，我就起身?！?br/>
    “我是前來做客的客人，不能插手朝廷之事。”孟長安皺眉，他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想不到年少時的白少正早已和武輕塵重逢，并在金嶺國潛伏下來，那時的他們雖然都年少，但深知彼此的心思，他對武輕塵絕不是普通的師兄妹情誼。

    “少正現(xiàn)在命在旦夕，正午就要被處以極刑，求你，求你念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救他一命！”武輕塵抱著最后一絲單薄的希望，拉住他的衣袖，喊出許久不曾出現(xiàn)過的記憶里的那個稱呼，“長安哥哥，可以嗎？”

    他身子一震，長安哥哥，她終于舍得這樣叫他。

    可是這件事，他真的只能選擇袖手旁觀，否則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事，他身為明宛國的君主，替一個刺殺金嶺國君主的刺客求情，這算是怎么一回事情。不能心軟，不能冒這個險。

    即使她的要求他從來沒有拒絕過。

    今日，是要破例了。

    “你回去吧。”

    武輕塵的手緩緩地從他的衣袖上滑落，最后的一絲希望被這四個生冷的字重重踩在腳底，用力地碾成粉碎。她異常平靜地抬起頭，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怒極反笑，“你夠狠，孟長安。我竟忘了，從你奪走父皇皇位的那一天起，我在你那里哪還有什么情分在。”

    “……”

    “是我癡了。”

    孟長安望著她一步步地踏出靈秀宮，心沉悶得難受，這時身旁隨行的奴才悄悄地湊近道，“主上，或許見靈公主可以……”

    孟長安皺眉側(cè)目，該奴才是他的貼身奴才阿祥，平日話不多，垂眉頓了頓說道，“不知主上可還記得見靈公主是為何嫁到我朝為后的?！?br/>
    他又怎么會沒有聽說，見靈公主是因放走了殺死蕭相府獨子的犯人而被蕭相府有此提議的?；噬想m為難，但也迫于壓力促成了這門聯(lián)姻。

    “你是說寡人的皇后念念不忘之人便是白少正是嗎？”

    阿祥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跪地請罪，“奴才該死，奴才只是一心想幫主上解憂……奴才不是有意……”

    “好了！”孟長安冷冷打斷他，“去查一下公主到哪里了，正午行刑，不知道一切是否還來得及……”

    “是，奴才這就去。”

    為何武輕塵也好，見靈也好，你們心里的人都不是我，難道一把龍椅真的就能切斷一切嗎……孟長安閉上雙眸，心無限冰冷。

    屆時郊外叢林，一輛馬車正疾疾趕路中，顛簸的車輦上，見靈心情切切，不時撩起簾子看外邊到了哪里，詢問還有多久才能趕到宮門，侍婢給她斟茶，言語安慰，“公主不必著急，正午我們便能趕到皇宮了?！?br/>
    還要到正午……見靈緊握茶杯，恨不得長了翅膀立刻飛回去，她有太多的思念在那個地方。疼愛她的父皇，幾位哥哥，還有白公子……

    在金嶺國，她一直掛念著他，從未有一刻忘記過他，就連新婚之夜，孟長安趴她的身上行周公之禮時，她默念他的名字才能含淚完成。

    此時的她淺淡的橙紅色長襲紗裙緯地，外套玫紅錦緞小襖，邊角縫制雪白色的兔子絨毛，一條橙紅色緞帶圍在腰間，中間掛著一根鑲嵌上好的和田美玉在緞帶左側(cè)，一頭錦緞般的長發(fā)用一支紅玉珊瑚簪子挽成了墜月髻，在發(fā)箕下插著一排掛墜琉璃簾，更顯嫵媚雍容，雅致的玉顏上畫著清淡的梅花妝，原本疏離清麗的臉上因成了女人而褪去了那稚嫩的青澀，顯現(xiàn)絲絲嫵媚?？扇握l看了，都會覺得她只是精致的木偶，沒有了悲喜，只剩華貴。

    這時一陣馬蹄聲漸漸由遠至近，見靈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他，問一旁的侍女是否有聽到，兩人側(cè)耳去聽，果然聽到

    了一陣陣愈漸清晰的叫喊聲。見靈命令停車，只見是孟長安身邊的阿祥騎著快馬而至。

    阿祥勒住馬，跪在馬蹄濺起的塵囂里，行禮道，“奴才參見皇后?！?br/>
    “發(fā)生什么事了？為何如此慌張？”見靈隱隱覺得不對勁。

    “回皇后的話，宮里發(fā)生了一些事……奴才是受人之托而來?！卑⑾橐粫r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張口。

    “宮里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你倒是把舌頭伸直了給本宮說清楚！”見靈急了，見他那樣子，真是心急如焚。

    “是這樣的，正午刑場要將一名指使刺殺皇上的犯人五馬分尸，該犯人是皇后的舊識……白少正。”阿祥點到為止。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眼瞅著見靈站不穩(wěn)要往后倒去，身旁的侍女趕緊扶住她，擔(dān)憂地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

    “娘娘……”阿祥起身欲幫忙，見靈用力地甩開他們，大喝道，“還杵在這里干什么！趕緊回宮！”

    從未見過皇后娘娘這樣失態(tài)過，大家紛紛愣了一下，卻也不敢耽誤，急急出發(fā)。

    重新坐回馬車上的見靈更加如坐針氈，手帕拽在手心都快要被撕成兩半，她萬萬沒想到再次聽到白少正這個名字，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怎么會這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白少正成了刺殺父皇的刺客……阿祥能乘馬而來通報，一定和武輕塵脫不了關(guān)系，看來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宮里發(fā)生了很多事。天哪……正午就要行刑了，少正，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來救你……

    疾馳而過的轱轆聲碾過見靈的心急如焚，她幾乎快要瘋了。

    時間一點點地將日晷上的晷針慢慢地逼近正午，白少正被押赴刑場，跪在刑場中間，周圍慢慢聚集了不少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這朝廷要犯。幾匹馬被牽拉到刑場，在一旁待命。有些帶著孩童的布衣百姓直搖頭太過殘忍，將孩童抱走。有人離開，有人靠近，刑場漸漸地?zé)狒[了起來。

    歌親自坐鎮(zhèn)刑場，當(dāng)監(jiān)斬官。

    不遠處的高臺上站著一位身披斗篷的女子，只露出了下半張臉，一雙含淚的眼眸被帽檐遮住，落在白少正身上，哀痛成線，穿透天地，橫跨韶光。她雙手交握，藏于袖中，細(xì)心地去找人群里每一張臉，可都沒有找到想要找到的她。燃起的希望在絕望和期盼里來回跳躍，可最終等到的只是晷針將死亡的時間更追近了些！

    逍遙庭處，武輕塵靜坐在窗柩邊，死死地盯著手里的沙漏，她屏息等待著最后的曙光——

    若是見靈公主能夠及時趕到，或許……

    屆時見靈的馬車離刑場越來越近……

    一切都變得那樣緊迫！

    ……

    “時間到！行刑——”

    晷針和正午的倒影終于重疊在了一條直線上，歌的一聲高喊，讓所有人的心都為之一顫。侍衛(wèi)們把五匹馬牽過來，馬兒的嘶叫聲和百姓的低呼聲穿插在一起，顯得那樣撕心裂肺。白少正被解開捆綁的繩子，侍衛(wèi)將繩子纏繞住他的手、腳、頭，連接在五匹馬的馬腿上，大家紛紛捂住眼睛，不忍看接下來發(fā)生的這血腥的一幕。

    高臺上的女子上前一步，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凝起的眉宇像一把鋒利的刀，眼底的動蕩幾輪塌陷，唇被她咬破流出了血來，急促收緊的鼻翼都難掩她此時崩潰的心緒！

    她瞪大眼睛逼著自己去看這所有人都不敢看的一幕！她要讓這一幕永遠地刻在眼前，永生不忘！

    正午的日光讓人刺得睜不開眼，白少正神色寧靜，出神地望著白光里泛起的小小光圈，仿佛上蒼要讓他回到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去，都說臨死之人對死都沒有了恐懼，會看到往生一幕幕浮現(xiàn)，他眼前浮現(xiàn)最多的人是那個俏皮可愛，無憂無懼的小女孩，跟在他身后屁顛屁顛地喊著“師兄師兄”，還有對他一往情深而他裝作不知的若雪，還有他在鬧市里救過的黃衣女子，她說她的名字是見靈，希望有機會答謝他的救命之恩，沒想到她會是公主，沒想到她因為救他而被送去了明宛國……

    一切皆重來，下輩子，他一定不要如此過活，錯過了所愛的人，也辜負(fù)了愛他的人。

    馬兒不停地抬腳，蠢蠢欲動起來。只見歌高抬手中的旗幟，往下用力一揮，五匹馬同時被鞭策往五個方向跑去！

    “啊——”

    隨著百姓的尖叫，那一剎那間，白少正的身體被活生生地四分五裂，血濺當(dāng)場！

    那一剎那，刑場格外的安靜，塵埃重落，飛鳥絕跡。

    高臺上的眸光緩緩地望向監(jiān)斬官歌，絕烈的眼神逐漸溢出恨意，她拿下帽子，玉顏完全露出來，沒錯，是若雪，她來送白少正最后一程，在白少正被五馬分尸的那一刻，她的靈魂也跟著去了，從此眸里再無歡愉生氣，在經(jīng)過最劇烈的赴死，用意念撐住余生的心跳，不悲不喜的盛容在日光下顯得那樣冷，冷到讓人害怕。

    你殺死了我最愛的男人，我要你血戰(zhàn)血償……

    若雪緩緩轉(zhuǎn)身下了高臺。

    而就在她離開，撿尸人走后，由遠及近的馬車終于姍姍來遲，趕到了刑場。

    見靈從馬車上跌跑下來，只看到了冬日的冷風(fēng)吹過空蕩蕩的刑場，血跡慢慢地干掉，什么都沒有了，只是還殘留方才慘烈分尸的余溫。

    她緊趕慢趕，還是趕不及來救他！

    甚至是最后一面都沒能看到！

    “少正……少正……”見靈失魂落魄地推開擋在前邊的百姓，侍衛(wèi)們見有人要闖刑場，便欲阻攔，她歇斯底里地瞪眼，“誰敢攔本公主！”

    “你們真是瞎了狗眼了！這是見靈公主！你們還不讓開！”一旁的侍女將有眼無珠的侍衛(wèi)呵斥開。

    歌起身下了監(jiān)斬臺，走了過來，看到見靈，格外開心，“妹妹，你終于來了。唉？妹妹……你……”

    “是啊……我終于來了?！币婌`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跪在白少正的血泊上，“是我來晚了，才趕不及救他……”

    “妹妹你怎么了？”歌從未見過見靈這樣子，他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緣由的，見她如此傷心難過，不禁皺眉，“你認(rèn)識他？”

    “皇后娘娘，請節(jié)哀順變?！笔膛m知阻止無用，但也還是忍不住盡提醒的義務(wù)道，“這里眾目睽睽，人多口雜……”說著，她將見靈從地上扶起來。

    見靈倚在侍女身上，定定地看向遠方，“哥，你可知，你殺的是誰……”

    “是欲刺殺父皇的刺客，還能是誰。”歌雙手背在身后，皺眉冷冷答道，雖然不太明白見靈和這個胡少卿之間到底又何瓜葛，可這個胡少卿在牢房里時一言不發(fā)，低頭緘默的樣子還是讓他印象深刻的，總覺得他很熟悉，也不是一般的江湖殺手那么簡單?？刹还茉鯓樱F(xiàn)在人死不能復(fù)生，更何況見靈乃堂堂一國公主，這人多眼雜的，這樣實在有失身份，“既然已經(jīng)回來了，父皇等著見你，我們速速回宮吧?！?br/>
    你殺了我的牽掛，殺了我活下去的勇氣。哥，你可知道……

    見靈推開歌的相扶，裙擺上沾染的血跡在影子里足以讓她萬箭穿心，她很努力地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踏上馬車，她怕自己一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若是就這樣倒下了，還怎么能幫少正洗清冤屈，讓欠她的人都把債一份份地還上！

    屆時，逍遙庭。

    仿佛聽到了見靈悲戚不已的叫喊，武輕塵手一抖，沙漏掉在地上，碎了，沙子散落遍地，碎片似掉落在了心口，心口的某一部分缺失掉，到底的絕望如洪水猛獸一般決堤噴發(fā)，她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見靈最終還是沒能及時趕回來救白少正。

    五馬分尸，身首異處。

    眼淚滑落過眼角，再也滑落不下第二顆。

    她伸手輕輕地?fù)崦^額頭，明明覺得他還在，明明覺得她從未離開，他說過，他會永遠在她身旁，看著她一步步地走向成功，即便是他死了，他的靈魂也會跟著她。

    所以，沒什么好傷心的，他沒有死，她要笑著面對今后的每一日。

    武輕塵努力地?fù)P起嘴角，學(xué)兒時白少正安慰被師父罵的她，輕輕撫摸額頭，“不哭，輕塵，不哭?！?br/>
    房門外，庭院中，梅花樹下，下雙手背在身后，聽到沙漏碎地的聲音轉(zhuǎn)過身，擔(dān)憂地望過去，輕輕地踱步到窗柩旁，看到武輕塵努力表現(xiàn)擠出的笑容，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寧愿她痛哭一場，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強顏歡笑，將所有的痛都憋在心底，反倒讓人擔(dān)心。

    窗柩外射進來的光線包圍她在一個金圈里邊，將她孤立了起來，她的孤寂閃著光芒，像一滴晶瑩的眼淚，美得讓人心疼。

    歌帶著見靈回到宮中，送她到靈秀宮，孟長安出來迎接，看著靈魂出竅一般的見靈還滿身血跡，孟長安只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扶她進屋歇息，“有勞二皇子了，待會兒等公主梳洗打扮完，會帶她一起去見皇上的?！?br/>
    歌點點頭，雙手作揖道，“那有勞孟公子了?！?br/>
    “好?！闭f著，孟長安進了去。

    忙活了這么久，終于得空了些，歌轉(zhuǎn)身向逍遙庭的方向小跑去，他都來不及換衣服，一心想要見到武輕塵，這一晚發(fā)生了太多事，也親眼見到了血腥的畫面，他現(xiàn)在只想見到她那張溫暖如春的臉。

    可當(dāng)他跑到逍遙庭時，看到的是下伸手撫過武輕塵的臉，她溫順地站在他面前低著頭。兩個人舉止好生親昵。

    歌上前拉過武輕塵，悶聲質(zhì)問，“你們在干什么呢?！?br/>
    “我在和我的王妃說悄悄話，二哥你這是干什么?！毕绿裘迹淅湟恍?。

    “你的王妃？！四弟，我說過，你不要對你嫂子不敬吧？”疲憊的歌變得煩躁起來。

    “二哥，我看你不分白晝地忙活刺客一事，兩耳不聞宮里事了，昨日生辰宴上，父皇已親自下圣旨將輕塵賜于我為四王妃，四日后大婚?！毕虏痪o不慢地說道，“估計宮里御膳房偷食的貓都沒有不知道的了”

    歌緩緩看向一直沉默的武輕塵，不敢相信，顫聲問道，“他說的是真的嗎？”

    武輕塵不說話。

    “不可能！”歌猛地?fù)]手臂，“邰和山上，父皇答允過我，父皇金口玉言，怎么會出爾反爾！又怎么會把輕塵賜給你做四王妃！”

    “皇上的確沒有出爾反爾，要成全你?！蔽漭p塵打斷道，“是我拒絕了皇上?！?br/>
    歌的眼神慢慢嗜血地僵硬住，他艱難地把視線落在她出奇冷靜的容顏，半晌凝眉，“……為什么？”

    “因為我的選擇從來就不是你。”武輕塵抬起頭，瞳孔內(nèi)滿是冷漠。

    “你說什么？”歌苦笑地踉蹌，他仔細(xì)打量面前冷漠得像陌生人的武輕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說她的選擇從來都不是他，怎么一夜之間，所有的事都變了，連他心間的人都變得這般冷陌不認(rèn)識了？

    那么之前的那些真情流露都是假的嗎？！不會的，真心是不會騙人的！

    “輕塵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他威脅你！是不是他要你……”

    “二皇子，你想多了。”武輕塵輕蔑一笑，后退到下的身邊，“我早已對四皇子心生愛慕，之前靠近你不過是想應(yīng)付你，免得徒添事端。四日后就是我和四皇子的大婚，還請到時候二皇子能夠自重，不要打擾。輕塵在此謝過?！?br/>
    下張開長臂將武輕塵攬入懷中，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望向歌。

    歌死死地看著武輕塵，憤恨，困惑，痛苦，似一陣陣波浪沖擊凝眉的臉，他最終轉(zhuǎn)身跑開，劃傷她故作不去看他的眸光。

    精疲力盡的兩個人借著最后的力氣相互傷害，各自倒下在彼此看不見的高墻內(nèi)外。

    下用力地扳過她的肩，用言語激勵她，“你做的很好。”

    武輕塵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神情平靜，痛到最痛，原來是可以用麻木來撐過這無望的時光的。只是這個方向，再也不會有一個溫暖的身影奔跑而來，只為來看她一眼。

    “求你最后一件事。”武輕塵的余光鎖定那晚就沒再有人出現(xiàn)的房間。

    “你說。”

    “幫我找到菲兒，替我殺了她?！?br/>
    靈秀宮。

    孟長安立在外廳，見靈在侍女的幫助下洗去一身舟車勞頓，換上干凈的衣裳走了出來，那身染遍血跡的長裙被見靈囑咐好好放著，不許拿去洗了更不許丟掉。

    “我讓御膳房做一些粥過來，你趕路辛苦，多少吃一點?！泵祥L安淡淡說道。

    “不用了，我沒胃口?！币婌`冷冷回絕，在桌旁坐下。

    “來人，撤走?！?br/>
    在金嶺國時，這樣子冷淡寥寥幾字的對話時常有之。兩人像隔著窗戶紙在說話，明明看到對方在做什么，可就是假裝看不到。揣著明白裝糊涂地日復(fù)一日。新婚之夜，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人，原來她心里的那個人是白少正，世事真是弄人。而她也知道他洞若觀火，也無畏無懼，因為她也清楚他并不愛她。

    “走吧?；噬霞钡戎娔??！卑肷魏笸股珴u深的孟長安回頭催促。

    兩人并肩走出靈秀宮，看似恩愛夫妻，實則同床異夢。

    御書房內(nèi)，皇上已經(jīng)來回踱步，等了好久，終于看到寶貝女兒進了來，心不由一慟，“見靈……”

    “父皇——”見靈撲過去抱住了皇上，緊緊抱住，像未出嫁時撒嬌的樣子?！案富省婌`很想你，很想你……”

    “寡人也想你?！被噬陷p輕地拍了拍她的背，眼眶泛紅，怎奈一國之君不能落淚，失了威儀，雖強忍淚水但哽咽的嗓子已騙不了人。

    堂堂君王也難避免和女兒分離的生離之痛，一身龍袍困住了其身為父親的自由，此時此刻他擁抱這份遲來的愧疚，思念里不免自責(zé)。

    “你過的好嗎？”他輕聲問道。

    “……好?！边@一個字艱難出口，見靈百感交集。

    礙于還有旁人在場，皇上拍了拍見靈，推開她，看向孟長安，“坐，坐，讓孟公子見效了?！?br/>
    “怎么會？皇上和公主許久不見，定要好好地敘一敘舊的?！泵祥L安微微一笑。

    “見靈啊，你怎么來得這般晚。不是午時前就該趕到的嗎？”皇上拉過見靈同坐龍椅，關(guān)切地詢問。

    “我……”見靈抿了抿唇，最后道，“女兒先去了刑場?！?br/>
    皇上一怔，看了一眼孟長安，低聲責(zé)備，“你……好好地去刑場干什么？”

    “聽說那人是刺殺父皇的刺客，如此大逆不道，女兒自然是要去看他是怎么被五馬分尸的了?！币婌`自然是不會說出白少正的真實身份，強裝出憤憤不平的樣子來?！靶液酶富蕸]事?！?br/>
    “這多虧了輕塵還有歌。這件事他們是大功臣。”皇上點點頭，寬慰笑道，“對了，寡人已經(jīng)封輕塵為輕塵郡主了，還成全了她和下。你和她情同姐妹，是不是也替他開心呢。”

    “她和下？”見靈確認(rèn)自己沒有聽錯。

    “是啊?！被噬细锌嘏牧伺拇笸?，溫柔責(zé)怪，“你若不是能及時趕到，參加寡人的生辰宴，就會看到他們一同求寡人賜婚的難得場景了，想不到寡人還能等到這個下收心正經(jīng)的這一天?！?br/>
    “……”

    “對了，你身子怎么樣了？要不要寡人宣太醫(yī)給你瞧瞧？”

    “不必了，父皇，我沒事，真的。”

    “真的？要保重身子，父皇還想聽到你的好消息呢?！?br/>
    “父皇……”

    “好好好，父皇不說了，父皇不說了?！?br/>
    見靈佯作害羞地倒進皇上的懷里，笑容慢慢隱退，武輕塵成了郡主，她不是要嫁給歌的嗎？現(xiàn)在卻成了四王妃……刺客的事情卻又是她和歌一起出力的。武輕塵，看起來你游走在幾個哥哥之間得心應(yīng)手，你的野心不止是當(dāng)一個四王妃那么簡單吧……當(dāng)初我認(rèn)識你時，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武輕塵靜坐在房間里，有人傳旨要他前往靈秀宮。

    “郡主，公主有請。”公公賠笑，說話分外客氣，如今的武輕塵是皇上眼下的紅人，賜了逍遙庭給她，四日后即將成為四王妃，即便她曾經(jīng)和他一樣是奴才，但盡是不同往日。宮里最多的把戲就是——

    烏鴉一朝變鳳凰。

    “好，我隨后就來。”武輕塵禮貌地朝傳旨的公公點點頭，關(guān)上了門。

    她知道，見靈回來后，遲早要和她相見的。只是不想，會這么快。

    武輕塵換上一身月白衣，搭上雪羽肩，里邊穿乳白摻粉的緞裙，裙上繡著水紋無名花色無規(guī)則的刺著很多金銀線條雪貍絨毛，纖腰不足盈盈一握，顯出玲瓏有致的身段來，大大的琉璃眼睛如黑曜石般開闔間瞬逝光彩，櫻桃小口不涂朱紅而艷，一頭秀發(fā)輕挽銀玉紫月簪，恍如傾城，亦是飄然如仙。當(dāng)見靈看到她時，恨意更是加深了幾分，她如今煥然一新的美，是踏著白少正的尸體在閃閃發(fā)光！

    “輕塵參見公主?！?br/>
    “你如今都是遠近聞名的輕塵郡主了，本宮還怎能擔(dān)你如此大禮呢?！币婌`冷笑嘲諷。

    只見她云鬢花顏，高貴無雙，哭過的眼睛還能看出紅腫，黝黑的瞳仁里飽醮著死尸一般的幽邃，腐冷?？磥硭龑λ臄骋庖焉?，武輕塵直入正題，“不知公主召輕塵前來，有何要事?！?br/>
    “你們都下去吧。走遠些，不要打擾本宮和好姐妹說話。”見靈揮衣袖，讓兩旁的奴才們都下去。

    武輕塵回頭看著門輕輕地被關(guān)上，剛轉(zhuǎn)過來就被重重地扇了一個巴掌，臉頰火辣辣的疼。耳畔嗡了一下，隨后聽到見靈起伏頗大的呼吸聲。

    她忍了太久，忍得太過辛苦，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終于爆發(fā)了。武輕塵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見靈高高揚起顫抖的手，凄凄一笑，“若你覺得解氣，就打吧?！?br/>
    “我恨不得殺了你！”見靈的眼睛在滴血，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力搖晃，“我根本就不相信少正會策劃刺殺父皇，少正是一個江湖俠客，他怎么會和朝廷扯上關(guān)系？！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聽說是你獻計抓的刺客，是二哥查到少正的身上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嫁給我二哥的嗎？為什么現(xiàn)在又成了四哥的妃子？！武輕塵你到底是誰！你到底在算計什么？！你說你說啊——”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武輕塵忍無可忍地推開她，踉蹌地后退，“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救他，你不知道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我甚至把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希望你能夠及時趕到！可是……一切都太晚了?！?br/>
    跌坐在地的見靈在混沌中慢慢清醒過來，武輕塵居然認(rèn)識少正……等一下……少正化名胡少卿這件事，只有熟識他真實身份的人才知道……阿祥趕來稟告孟長安一定是知道的，按照她的說法，是她讓孟長安知道的。

    她和孟長安，還有少正……

    “你是金嶺國人？”見靈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武輕塵，心里膨脹起的猜測不敢置信地脫口而出，“你和孟長安……你是……靜陽？”

    無數(shù)個深夜，她難以入眠，聽到身旁的孟長安都在呢喃同一個名字——

    靜陽。

    武輕塵來這里之前，就沒想過要瞞著她，更何況也瞞不住。她雙手放在腹前，微微揚起下巴，壯烈著驕傲，“我就是明宛國的靜陽公主。”

    我就是明宛國的靜陽公主。

    靜陽公主。

    靜陽。

    孟長安是她今生要依靠的夫君，可他心底的女子是武輕塵。

    而武輕塵居然……害死了她心底的男人。

    這是怎樣的一場冤孽？！

    見靈雙手緊握椅背支撐站不穩(wěn)的身子，半晌啟唇，“你來金嶺國到底有什么目的。到底是誰要刺殺父皇，真的是三哥？”

    “這宮廷之事誰能真正說清，或許只要有那把龍椅在，就會惹出貪心之禍?！蔽漭p塵避開見靈的問題，打著太極。

    “當(dāng)初你不隨我去明宛國，鐵了心要留下來說要嫁給二哥，現(xiàn)在將我?guī)讉€哥哥玩弄于鼓掌之間……你的目的又不知是不是那把龍椅呢。”見靈拽起武輕塵的手腕，眸光犀利，充滿壓迫。

    “我要那把龍椅來做什么?！蔽漭p塵覺得見靈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了很久。“我想要的只是……算了。你不會懂的。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你，我和你不是敵人，我和你一樣都不希望少正有事，他如同我的哥哥一般……”

    “可是他死了！”見靈打斷武輕塵的話，方才因為動作太大，云髻歪了一些，發(fā)絲黏住帶血的嘴角，看上去如此憔悴，“我連他最后一面都見不到，只能看到滿地他的血……”

    武輕塵痛苦地閉上眸，她知道自己和見靈是再也回不到之前了，有些事由不得自己執(zhí)著，去判斷對錯。她右腿移至左腿后，緩緩行禮，“公主請節(jié)哀，輕塵先行告退?！?br/>
    “你就不怕我向父皇告發(fā)你的真實身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嗎？”

    武輕塵走到門口聽到身后的見靈如鬼魅般的聲音幽幽道。

    “少正說只要我平安無事，他死得其所。若你希望他死不瞑目，你就去告發(fā)我，我絕不怨你。”

    說罷，她推門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身后傳來杯碟摔地的響聲和痛苦的哭聲。

    對不起，少正，為了活下去，我只能再利用你一次。

    走出靈秀宮的武輕塵突感眼角冰涼，抬起頭，原來深冬終于降下了第一場雪，像是來為少正送最后一程，又像是在替她埋葬親手拒絕的幸福，更像是在為自己的重生而悲烈高歌。

    步步深宮，步步殤，待來年春暖花開時，只盼一切山高水闊，無欲無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