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她帶著微醺回到了郊外的府邸。風清月寒,一片凄凄。葉蓁坐在那涼亭中,周圍是散落一地的酒瓶。半醉半醒中,他看著宋玥嵐的身影越來越近,眼中不由得多了些淚光。
“夫人……”“別叫我夫人。”宋玥嵐不等他開口,率先坐下,“張府全門已被滅凈,不必擔心了。還有,這是我最后一次為皇家做事?!?br/>
葉蓁的酒醒了三分:“那之后呢?”
“之后?我自有我自己的打算?!彼鹕頊蕚潆x開,“就不勞煩師兄為師妹費心了?!?br/>
“師妹,我愛了你整整五年,為何你就是不肯正眼看過我一眼?”葉蓁從座位上倉促地滑下,想要挽住她的手,“師妹,你可不可以不要嫁給梁?。俊?br/>
宋玥嵐眸光跳躍了一瞬,心跳驟然加速:“他……可是要娶我?”
葉蓁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見她是從未有過的嬌媚,凄凄地笑了一聲,一下又一下地捶著自己的胸口:“我母親死在了你父母手下,我恨你,可我對你的愛一點都不比恨少……”
“師兄,你的愛太沉重,我配不上?!?br/>
“師妹,你不愛我對不對?”葉蓁驀地問她,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即便幻憶中我是你的未婚夫,幻憶中的十七年光景也比不上與梁琛的一瞥,是嗎?”
“師兄,如果你當真愛我,就不應該以幻憶將我囚住。你也知道,十七年光景也只不過是唐箐的手筆罷了,而非真實?!彼潍h嵐嘆了一口氣,“夜里風涼,師兄早些休息?!?br/>
“師妹,十幾日前,你我還以夫妻相稱……你不認如今的我也罷,那你可曾真的對我動心過,哪怕一分一秒,都算……”葉蓁紅著眼,攥著的手又緊了些,“我哪里做錯了,你告訴我,我會改,你可不可以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了。”
宋玥嵐驀地心中一疼。她沒有走,只是憐憫地看著眼前狼狽的男子。
“師妹,你當真要把事情做得這樣決絕?”葉蓁雙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神情不似有假,“那梁琛在昨日向皇上提親,點名道姓要八抬大轎娶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嫁給他……我不能沒有你?!?br/>
“師兄,對不起?!彼槌隽艘滦洌醋⌒闹械臍g喜,語聲卻是從未有過的麻木。
葉蓁苦笑:“師妹又有什么對不起我的?”
“著實沒有?!彼潍h嵐不愿他一表人才在此與自己空耗青春,違著良心說了不少難聽話,“師兄,你我始于師門,止于師門。對于我來說,你頂多是我的哥哥,甚至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不過是刺殺之后做對接的工作罷了,師兄當真以為在我的心里能有一席之地?”
“望師兄余生安好,此生,你我已是有緣無分。師兄,放手吧?!彼渎曊f著,轉過頭去。突然,她看到了某個身影,對著那暗處淺淺笑了。
葉蓁依舊不死心,向前爬了幾步,挽住了她的手:“你要我如何放手!那梁琛,他縱使是你真正的未婚夫又如何?!這五年來,一直都是我在照顧你疼惜你,他……”
“既然師兄知道我大婚將即,那就更不應該在此與我糾纏?!彼潍h嵐斷不容忍他說梁琛一個‘差’字,甩開了他的手。
“師妹……”
她理了理袖子,摩挲著披風:“師父已故去多年,師門淪為散沙,你我不應再以師兄妹相稱。”
“不應又如何!?你在我心里,仍舊是……”“已是過客?!彼潍h嵐微昂了頭,像是最初告訴他殺戮并非本意的時候,一樣地倔強,一樣地決絕。
原來那個小姑娘,已經(jīng)被他弄丟了。
葉蓁的手微微抖著,他蠕動唇瓣,良久才吐出兩個微不可聞的“什么”出來。
“你我已是過客,下次相見,煩請喚我為梁王妃。”
“宋玥嵐?。∧銥楹尾欢?!我明明如此愛你??!”葉蓁聲嘶力竭地喊著,連滾帶爬地靠近她,眼中是瑩瑩淚光。
“師妹,我記得你最喜歡北城的糖葫蘆……我今日特地為你買了許多,坐下來陪我一會,可以嗎……?”葉蓁突然安靜了下來,語聲顫抖地追問,“師妹,我是真的愛你啊……”
宋玥嵐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涼亭,臨走前留下一句話。
“師兄,你的愛過于沉重,我不懂。”
葉蓁的手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昂呛呛恰!比~蓁似喜似悲,哽咽中帶著一抹自嘲的笑,“我為你做了這么多,又換來了什么呢……”
師妹,我一心以幻境囚住你,怕的是你日后與我分道揚鑣,與我反目成仇……我恨你,可我是真的愛你。我原想,上一代人的恩怨,便就此了結吧??蔀楹文銋s要用刀,扎碎了我的心……
葉蓁倒在那玉石案前,萎靡在月色無可籠罩的陰影中,心不斷絞痛。入目是一片虞美人隨風飄蕩,卻再無那少女的蹤影。
想必他予她的如詩深情,她此生都不會接受半分。
另一邊,宋玥嵐幾乎是飛奔著的向梁琛跑去,笑著撲進了他的懷里:“夫君!你怎么來啦?不是說好的不用送我到府邸嘛?!?br/>
梁琛揉了揉她的頭:“我不放心葉蓁?!毖酝庵?,我怕他破罐子破摔,對你做些什么。
“相公盡管放心!”宋玥嵐拍拍胸脯,抽出短刀,“我可是有武功傍身的!”梁琛寵溺一笑,繼而望著她手上的短刀看了好久。
“怎么了?”她湊上前,想從他的視角上看到倪端。
“真丑?!?br/>
宋玥嵐氣急敗壞:“你說誰丑!”
“匕首啊?!彼桓比诵鬅o害的模樣,令宋玥嵐著實不想暴殄天物。
望著那張人神共憤的臉,她心中氣急。梁琛見狀好聲好氣地把她扶?。骸胺蛉诉@是怎么了?”
“你但凡長的丑一點,我就好尋一個由頭打你,可是看你這幅完美的樣子……著實想不出什么可以挑刺?!彼潍h嵐撇撇嘴,別過頭去。
“夫人~”梁琛像是一個小狗一樣彎下腰晃了晃身子,“你在我的臉上劃一個王八出來我都沒有意見!”宋玥嵐眼睛一亮:“真的?”
梁琛先是懵了一瞬,繼而安慰自己:“媳婦面前不裝面子,不怕丑不怕丑?!?br/>
“真的假的,你倒是說話?。 痹谒l(fā)呆的一瞬,宋玥嵐已經(jīng)準備好了墨汁,對著他痞痞地笑。
“先等等?!绷鸿≈棺×怂膭幼?。宋玥嵐以為她的計謀得逞,梁琛真的后悔,卻不料他從衣袖中掏出了一對做工精細的銀匕首,右手手柄纏著一只凰,左手對著一只鳳。
宋玥嵐有一些怔愣地看著他:“夫君這是何意?”
“傳聞中凰千載難見,以自己烈火焚身換百姓健康安樂。鳳也同以烈火焚身,求得凰得以輪回永生?!绷鸿⒇笆装丛谒氖中纳?,“以后換我做鳳,護佑你百年無憂。”
“我才不喜歡這個故事。我這個人自私的很,不喜歡你為了我如此。”宋玥嵐別過頭去,其實手卻把那對匕首收的緊呢。梁琛知道這故事太悲,惹到小媳婦不開心了,忙道:“好啦,別在意背后的故事,你開心便是?!?br/>
“真的?”宋玥嵐似是想到了什么。
梁琛暗叫不妙,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方才說過的話可當真?”
“真?!绷鸿@了一口氣,而后閉上了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等待著媳婦手筆的降臨??善犞┒嫉未鹆税偈畞硐拢樕项A感的冰冷還是沒有降臨。
“夫人……”
“騙你的,下不去筆!”他睜開眼睛,這才看見宋玥嵐在捂嘴偷笑。
梁琛無可奈何地看著眼前俏皮的小女人:“夫人以為,只有夫人會惡作?。俊?br/>
宋玥嵐對他賣著萌,乖巧點頭:“是了,你這樣笨,想來也不會捉弄別人?!?br/>
梁琛眨巴眨巴眼睛——他笨?朝野上下無人不對他的政治才能感到佩服,她竟說他笨?
好嘛,敢情是大婚將即,飄到不行了。
“閉眼?!?br/>
宋玥嵐接著嘟嘴,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他:“啥?”
“我說,眼睛閉上?!?br/>
“……哦?!彼潍h嵐跺了跺腳,正好了站姿,閉上了眼睛,“可以……”
不等她說完,他的唇已經(jīng)堵住了她的話。霎時宋玥嵐的臉從脖子紅到耳根,此時她卻不敢動,生恐他再做什么。這就是所謂的惡作?。恳浪?,是調(diào)情才對吧。
其實她才不肯承認,自己的心悄咪咪地悸動了呢。
哼。
兩人在燈火的掩映下纏綿擁吻。夏日炎炎,璧人艷艷。
朝野上下,人人都不贊同這婚姻。都說是梁琛自尋死路,色迷心竅。
可當日,那個白衣男子第一次跪在皇上面前,手持玉牌以身旁死士為換,只求得那姑娘可以有一個公主的名分,可以門當戶對地嫁到他的懷里。
他說,他要予她萬世情深。
人人都在贊頌著梁琛情深如詩,卻沒有人知道,當天夜里太子葉蓁醉于花下,千盞銀杯,酒肆成河。
盛傾歷璇蓁四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盛夏青春,紅妝十里,宴席千萬。宋玥嵐封為蓬萊公主,賜名葉璇闌,嫁與梁王。
“任憑那火燒四方,亂世人間,我只想與你暮暮朝朝,如此終生?!?br/>
我們的故事,就此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