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于茂公和朱貞在這里停留了大概一刻鐘,于茂公感覺歇息的挺久了,就去喚朱貞,“姑娘,姑娘,我們要走了,使不得一直歇著了?!?br/>
喚了兩聲沒見朱貞答應(yīng),就用手晃了晃朱貞的肩膀,朱貞沒有睜開眼只用微弱的語氣回答道,“老人家,我不行的,走不了路了,現(xiàn)在著實困乏。”
于茂公用手試探著撫摸了朱貞的額頭,感覺連汗珠都是熱的,想必是身體發(fā)著燒呢?!安恍校媚?,得趕緊走了。你這會兒正發(fā)燒呢,晚一會怕是燒壞腦袋了?!敝熵憶]有吱聲,于茂公就又喊,“姑娘姑娘。”
唐玉隔著幾十米聽到有聲音,走近了看,是一老一少,再看,卻是朱貞。“老伯,這丫頭是怎的了?”唐玉望著朱貞微閉著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于茂公。
“這丫頭說是在此休息片刻,可是現(xiàn)在卻喚不醒了,額頭冒著汗,在發(fā)燒呢?大概是燒的不輕,燒懵了。”
“大伯,這丫頭我認(rèn)識,把她交給我吧,我這就把她背回家去?!碧朴裾f著,就來拉朱貞?!按蟛?,快,幫我掀開身上的斗篷,把這丫頭放在我背上?!闭f著,于茂公就一把抱起了朱貞,嘴里又說道,“姑娘,來,挽著這姐姐的脖子,趕快?!?br/>
朱貞似乎有點意識,意識里是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到了自己跟前,然后自己又很輕柔的靠在女子的背上,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溫暖和一股無形的力量,她牢牢抱緊了唐玉的脖子,唐玉穩(wěn)穩(wěn)的起身,然后對于茂公說,“老伯,丫頭的傘我?guī)Р涣耍憔蛶Щ厝グ?,您老也趕緊回吧,謝謝您了。”
于茂公撿起傘來合上了,整理了一下斗笠,待在原地沒有動。就那么遠(yuǎn)遠(yuǎn)地觀望著,遠(yuǎn)處只有這年輕女子的背著另外一個姑娘蹣跚前進的背影。這時候的雨滴變得微弱了,山林里籠罩著一層霧氣,霧氣聚集,把前方的路和這山林給消弭于世間。
于茂公待在這里思考了片刻,因為他今晚是要去寒潭洞那邊去的,可是自己老眼昏花的,又走了那么遠(yuǎn)的路,想著今晚還是算了,第一個晚上那陳子期興許問題不大,于是他就朝著西邊望了望,然后起身準(zhǔn)備離開。
未央山伍家大院,此時的唐功還在和老友蔡甸在閑聊。眼看著窗外雨大了又小,夜朦朧了,霧氣升上夜空,酒已盡,菜已涼透,不知道這時間是過了多久了,唐功開始心神不定起來。
蔡甸覺察到這一切,“唐功啊唐功,是不是后悔了?后悔讓那丫頭過去送東西了?你半輩子就剩下后悔了?!碧乒σ彩鞘值牟惶崳爝叺脑捯膊桓艺f了。
“怎么了?還沒臉說了?時間還長著呢,就等著吧,那丫頭性子倔強,出不了事?!碧乒n心忡忡,聽蔡甸這么一說,稍微緩和了一絲擔(dān)心。
“蔡老哥,這三年來,我沒有一天不煎熬啊,沒有一天不后悔啊,今日思念亡妻思念女兒,我也是心急火燎的,總想著哪怕知道一點我那玉兒的消息,我就是死了也值當(dāng)?!碧乒φf著,就又往門外望望。
“你死了,你死了倒好,有個女兒還能在世間牽掛一下你,我可是蒼蠅蚊子螻蟻牽掛著,你是不知道珍惜,生生把自己活成如今的模樣,心里難受吧?唐功啊,沒有一世的恨,只有未解的緣,日子久了,你女兒就明白了?!?br/>
“只是我現(xiàn)在心里是擔(dān)心那丫頭?!碧乒υ谶@狹小的空間里來來回回踱著步,那種焦慮感是顯而易見的。
唐玉此去伍家五六里路,盡管年輕有些力氣,但是止不住背上背著個幾十斤的女娃子。還是感覺沉重感壓的自己難以喘息。朱貞似乎也感受到唐玉是吃力的,嘴巴靠在唐玉耳邊,低聲的說著,“唐玉姐姐,還是把我放下來吧?”唐玉把朱貞往肩上提了提,“沒事的朱貞,快了,快到伍家門口了?!?br/>
又走了大約一刻鐘,來到了伍家門口,唐玉把朱貞小心的放下來,靠在柱子旁邊,自己喘了一口氣,就去敲門,“咚咚,咚咚?!碧乒κ紫嚷牭搅饲瞄T聲,蔡甸隨后也聽見了聲音,然后蔡甸就去桌子上拿鑰匙,“唐功,你在這門口待著,我去開了門看看情況,然后再喚你過來?!碧乒φf道,“好?!比缓髴抑男木陀痔崃艘幌隆?br/>
蔡甸慢慢的走向大門,把鎖擰開了,看見朱貞靠在柱子跟前閉著眼睛,然后又看見披著斗篷的女子,就招呼唐功出來。唐玉對蔡甸說道,“這丫頭可是你院里姑娘?身體正發(fā)燒呢。今夜里我把她送回來了。”蔡甸連忙說,“是是,好好,謝謝姑娘。”唐功從這邊走來,走近了聽見熟悉的聲音,非常熟悉的聲音,那一刻,他只覺得一股熱浪涌上心頭,眼淚充上眼睛,因為他知道,眼前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兒唐玉。
唐玉頭上的斗篷并未摘去,唐功暫時看不清楚她的臉,但是他知道肯定是唐玉。“玉兒,是你嗎,玉兒?”唐功朝那女子說道。
唐玉也聽得唐功的聲音,沒有抬頭看他,徑自往后退了幾步,然后轉(zhuǎn)身背靠著唐功?!澳阏J(rèn)錯人了,我不是你嘴里說的唐玉,我是清潭庵里的侍萁,這丫頭現(xiàn)在正在發(fā)高燒,你去廚房趕緊去燒姜茶,再燒一桶熱水,等她清醒了,好好用熱水清洗一番,換件暖和的衣服穿上?!?br/>
朱貞這時候稍微清醒了一點,嘴里說著,“姐姐我餓。”
“還有,去給丫頭整點吃的東西。人我已送到,就不留了?!碧朴裾f著就要走。
唐功匆忙把她喊住了,用低沉的語氣道,“玉兒,是你玉兒,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唐玉一聽唐功提到她娘,鼻子就酸了,然后接著流出淚來。
“爹每日都想念你們,每夜都睡不能安穩(wěn),爹好自責(zé),可是時間不會倒流,倘若可以重來,爹一定選擇一家人過平平淡淡的生活?,F(xiàn)在你娘不在了,這個世間就剩下你一個唯一的親人,爹希望你好好的,爹受盡千刀萬剮也難以彌補一二。我托這丫頭大夜里給你送還屬于你的東西,是想告訴你,爹錯了,爹的心無時無刻不在你那里。如果你能原諒爹,爹就在這塵世好好活著,用盡下半生去彌補?!?br/>
唐玉聽了,心中如針扎一般難過。說道,“此生塵緣已了,該斷已斷,無留牽掛,當(dāng)自此始。你也無需自責(zé),好好生活,若來世緣起,再聚一生?!?br/>
唐功說著心痛的流下幾滴眼淚,而唐玉也沒有過多的留戀,就停留了片刻隨后緩步離開了。
唐功望著唐玉遠(yuǎn)去的背影,久久的站著一動不動。蔡甸把朱貞抱起,然后對唐功說,“唐管家,走吧,你的女兒今日肯親自過來給你送人,心里還是有你的,沒那么決絕的不肯原諒你。走吧,人已經(jīng)回來了,看著身體虛弱的很,快去燒些姜茶吧?!碧乒β牪痰檫@么一說,覺得倒是那么回事,然后就轉(zhuǎn)身推開門和蔡甸進了屋里。唐功取了茶壺,去往廚房里去。
蔡甸房里取了半塊餅子,然后用手捏碎了,往朱貞口里送。朱貞緩緩的嚼動著,過了一會,感覺好多了。
這一夜,唐功忙個不停,但是心里漸漸緩和了,最起碼,他今夜里見到了自己的女兒,而且好好的站在自己跟前,說了幾句話。已經(jīng)很滿足了,興許他也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第二日,雨停了,天也變得晴朗了,雨后的未央山是那么清晰明朗,陽光灑滿每一寸土地,未央山又見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