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有個女孩名叫小婉

    翦衛(wèi)國剛想趁這個機會上車，四姐幾步就追過來，狠狠地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疼得翦衛(wèi)國直咧嘴。四姐小聲地質(zhì)問道：“翦衛(wèi)國，你給我說清楚，這個姑娘是哪來的？別告訴我是你什么姨家姑家的孩子！”

    在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很想知道四姐手里為什么會有整版的猴票。這事幾乎成了我的一塊心病，但又唯恐此事涉及她的隱私，也就不便當(dāng)面去問她。直到后來，聽說她不幸得了病，我?guī)е蠝y的居心前往醫(yī)院探望她，才從她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知道了這些郵票的來歷，這也是我萌生寫這部《猴票》的想法的主要原因。

    那段時間剛好趕上市郵票協(xié)會換屆，我被推舉為新一屆郵協(xié)的秘書長，正在全力以赴地為郵協(xié)換屆大會做準(zhǔn)備，所以去四姐的服裝店就不像以往那么勤了。這期間，倒是七爺有心沒心地時常插一嘴問我，最近有沒有到四姐那里去看看？我只能實話實說，忙得腳不沾地了，哪里還有時間。七爺一聽這話，便瞇著兩個細長的小眼不再多問了。

    這個世界上的人和事在很多情況下掰扯不清楚，說平淡的時候無風(fēng)無浪也確實平淡，如同一碗水，平淡得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可有的時候卻是格外離奇，離奇得就像用自己的牙齒咬了自己的鼻子，明知很擰巴，卻又不得不去相信。比如翦衛(wèi)國，原本是工廠里的一個司爐工，可現(xiàn)在搖身一變成了奔馳在大街小巷里的出租車司機，這天上一腳地上一頭的差別偏偏降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也許這就是所謂命運的安排吧。不過，很讓翦衛(wèi)國郁悶的是，剛剛下崗那會兒怕遇見熟人，可無論在街上還是在飯館，甚至在廁所里都能遇到認(rèn)識的人；而這回自己開上出租車了，越是想讓以前的同事看到，卻一個熟人都碰不上了，這讓他疑惑，也讓他覺得郁悶。

    翦衛(wèi)國開的是夜班車，白天他把車交給一個叫三子的年輕人開，三子每天除去加油、洗車外，還要再交給翦衛(wèi)國150塊錢的車費。而翦衛(wèi)國只開夜班車，晚上12點以前，在馬路上跑著撿客，12點以后，就蹲在夜總會、大酒店門口趴活兒，過了2點大街上基本上沒什么人了，就索性回家，悄沒聲息地推開四姐家的門，什么事都不耽誤。跑一個晚上下來，除去加油費，差不多也有200塊的凈進項，加上白天的150塊，平均一天的收入能有三百多塊錢。照這樣計算，除了每月必須上繳到掛靠出租車公司的一千多元的管理費，再刨掉保險、車輛維護和折舊等各項費用開支，一個月實實在在到手的利潤還有七千多，而且是見天結(jié)現(xiàn)錢，確實像四姐當(dāng)初所說的比上班強多了。這樣一來，他心里總算比剛下崗那會平衡了許多，窩在心里的那股火也逐漸地消了下去。翦衛(wèi)國白天在家睡一個上午，然后起床吃飯去幫四姐打理服裝店，趁著沒有顧客的工夫，兩人黏糊在一起偷偷地親個嘴兒，快快樂樂地過一天。而翦鋒根本就用不著他操心，全部由四姐照看著吶，白天進幼兒園，晚上跟著四姐，娘兒倆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大睡，他倒成了多余人了。

    日子就這樣愜意地過去了一個多月，翦衛(wèi)國終于從心里走出了下崗的陰霾，喜滋滋地迎接每一天的新生活。

    然而，生活中必定存在著太多的不確定因素，不一定什么時候就能碰上天上一腳地上一頭有嘴說不清的人和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是能把平淡的生活給攪動得天翻地覆。就像翦衛(wèi)國和肜小婉，這兩個生活在不同城市、受過不同教育、生活在不同環(huán)境，而且年齡相差很大的人，屬于兩條根本不可能相交的直線，如果按照正常思維，他們之間能夠認(rèn)識的概率就像太陽撞地球，可能性幾乎不存在。然而，老天有時候就是愛捉弄人，在不適當(dāng)?shù)臅r間和不適當(dāng)?shù)牡攸c，竟然陰差陽錯地讓他們相遇了，并且毫無緣由地還認(rèn)識了。這種邂逅相識的情況通常被那些文人稱為“緣分”，而這種緣分對于翦衛(wèi)國而言，也說不清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這輩子怕是連做夢都想不到，好端端的出了趟車，竟然就給自己惹上了事兒?？傊?，這個肜小婉的突然出現(xiàn)，就像一桌麻將中的攪局者，把一桌好端端的玩家給徹底攪亂了套，而她自己卻還稀里糊涂一臉無辜。

    如果翦衛(wèi)國一直都是晚上出車，也就碰不到這件事了，偏偏這兩天跑白班的三子病了出不了車，所以白天就停了。可翦衛(wèi)國心疼啊，停在那里的不是車，那是錢?。∷?，他就盡可能的把白天也擔(dān)起來。這一擔(dān)不要緊，可就給自己擔(dān)上事兒了。

    故事的起因是肜小婉在家里和她的父母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發(fā)生了激烈的爭吵。說是父母，事實上，小婉的親生父母早已離婚，她從小跟著姥姥長大，父母對她而言似乎不必要，尤其對這位醒了不醉醉了不醒的繼父，更是沒什么感覺，見了面就像路人，只當(dāng)對方不存在，所以也就沒有什么稱呼，頂多哪天有事相求了就給其手機上發(fā)一條短信，即便是面對面地坐在一起，也同樣如此。

    說實話，“80后”是新一代人的代名詞，有人說這代人很自私，也有人說這代人很辛苦。其實，自私這個帽子不應(yīng)該強加在這一代人的頭上，說到底，又有誰不自私呢？

    肜小婉長得說不上多么漂亮，平日里說話很少，可骨子里卻透著一股極其強烈的反叛情緒，臉上帶著“朋克”們比較普遍的那種對事物不屑一顧的偏執(zhí)和冷漠，眼神中也時常飄出憤青們那種憂國憂民的瘋狂躁動，然而唯獨缺少的是熱情，似乎她血管里流淌著的血，都是異常冰冷的。肜小婉讀大二的時候，和一個叫邢志的男生處上了朋友，以至于愛得死去活來暈頭轉(zhuǎn)向，滿腦子里全是邢志的影子。然而，現(xiàn)實對于現(xiàn)今的大學(xué)生而言又特別殘酷，走出校門不僅會遭遇失業(yè)的尷尬，而且學(xué)校里的這些鴛鴦們，一旦畢了業(yè)，也就各奔東西，原本的熱情即刻被時間和空間阻隔為絕緣體。所以，肜小婉吸取了眾多學(xué)哥學(xué)姐在學(xué)校時從戀愛到分手的經(jīng)驗教訓(xùn)，在畢業(yè)前夕逼迫邢志，要他信誓旦旦地保證，一旦自己安頓下來，就一定回來找她。

    大學(xué)畢業(yè)后，肜小婉先后去了幾家公司，都是做不了多久就跳槽，晃晃悠悠一事無成地就這么過去了一年，可邢志與她聯(lián)系得卻越來越少，偶爾在QQ上發(fā)一條不咸不淡的短信，之后便再也沒了下文，那個QQ頭像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顯示離線狀態(tài)。這讓她越來越覺得緊迫，接連發(fā)了幾條短信，也都沒有回復(fù)，她就直接撥打了他的手機，卻被告知“您所撥叫的號碼是空號”，這一下她就慌神了，通過在網(wǎng)上對邢志所使用的手機進行查詢，她發(fā)現(xiàn)了他所在的城市，于是毫不猶豫地就辭了職，說什么也要過去找他。但是，這個想法卻遭到她媽媽的強烈反對，兩個人之間還發(fā)生了爭吵，最終還是姥姥出面調(diào)解，把母女倆的火都給壓下，才使小婉得以成行。

    讓肜小婉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她的腳剛剛踏到這座陌生城市的土地上，立刻就領(lǐng)教到了什么叫作“江湖險惡”。不過，與日后一連串的遭遇相比，這才僅僅是她的一個開始。

    說起來這事兒也就發(fā)生在眨巴眼的工夫里，如果用數(shù)字來計算的話，頂多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她隨身攜帶的行李便不翼而飛。那個時候，她隨著下火車的人潮，從車站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張地圖來到公交車的站牌下，從上往下尋找自己究竟要坐哪一路車，在看公交站牌的時候，她隨手把旅行箱放在身旁，聚精會神地研究上面的站名。突然，她感覺到了異樣。當(dāng)她本能地回過頭去看自己行李的時候，卻見一個人拖著她的旅行箱疾步如飛地匯入了茫茫人海中，只轉(zhuǎn)眼工夫，那個偷了她行李的小偷就不見了。

    單純一個旅行箱倒不值什么錢，可要命的是里面裝著肜小婉的畢業(yè)證、學(xué)位證，一個筆記本電腦，還有臨走時姥姥給她的4000塊錢。這些都被她小心地裝在了箱子的底部，上面又壓上了幾件換洗的衣服。但是這些東西現(xiàn)在都沒了，出門在外丟了這么重要的東西，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大事，更何況她這個走出大學(xué)校門不久的女孩子。肜小婉一下子就慌了，岔了聲地高聲大喊“抓小偷”，盡管聲音很是尖利，可一旦落入潮水般涌動的人群即刻就被淹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偷跑掉。那一刻，她真的絕望了，無助地癱坐在地上昏天黑地地號哭，只引來路人無濟于事的嘖嘖嘆息。

    而這個時候，翦衛(wèi)國的車恰好剛剛停在距離肜小婉不到十米遠的地方。他扶起了計價器，收了乘客的車費，剛準(zhǔn)備繼續(xù)上路。按照他原來的計劃，拉完了這個客人后，他就要回家吃晚飯了?？墒蔷驮谒麆傄D(zhuǎn)動方向盤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圍了一大堆人，那股好奇心就上來了，于是他便熄了火，走過去看個究竟。從圍觀者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中，他知道這個小姑娘中了小賊的招，便蹲下來對她說：“小姑娘，你就是在這里哭破了天也沒用，你還是抓緊時間去派出所報案吧。”

    經(jīng)他這么一說，小姑娘似乎才反應(yīng)過來，立刻停止了哭聲，就像深陷汪洋時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樣，抽抽搭搭地抓住了翦衛(wèi)國的胳膊哭著說：“大叔，謝謝您，我第一次到這里，還不知道怎么去找警察，麻煩您幫幫我吧。”

    翦衛(wèi)國一下子愣住了，看那架勢如果不是旁邊有很多人圍觀的話，他能為自己的多嘴狠狠地抽自己幾個嘴巴子。可是既然小姑娘已經(jīng)開了口，再加上旁邊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勸說，他也就只能自認(rèn)倒霉了，沒說的，只好拉著肜小婉來到車站的派出所。原本他想把人往警局一放，就立馬走人，因為自己那車停得不是地方，這要是再被交警給貼了罰單或被拖了車，那可就真的不合算了。可是，等他陪著小姑娘進了派出所，這才明白，但凡進了派出所的門，再想偷偷溜走，連門兒都沒有。

    警察的眼睛里帶著一種職業(yè)的警覺，那眼神就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嗖嗖的冷冽，估計在他們眼里誰看起來都不像好人。聽完了肜小婉講述的過程，警察有板有眼地拿出紙和筆，認(rèn)真地在表格中填上報案時間、報案案由、報案人等信息。翦衛(wèi)國站在旁邊見警察不慌不忙的樣子，他先急了，對警察說：“警察同志，我的車還停在路邊呢，您看我是不是先走一步？我這還得出去拉活兒養(yǎng)家糊口吶！”

    誰知，那警察卻橫眉冷目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慢條斯理地說：“光天化日之下，哪個長了天膽的小賊還敢跑到派出所門前偷你的車？”

    翦衛(wèi)國臉上堆著笑說：“警察同志你誤會了，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我還得上路去拉活兒呢，我就是學(xué)雷鋒才把這小姑娘給送到這里來的，關(guān)鍵是我那車停得不是個地方，萬一被警察給拖了車，我這損失可就大了去了。你可不知道啊，現(xiàn)在的警察一個個都像土匪似的，恨不能把所有的車都給罰……”他說到這里的時候，忽然看到那警察正在瞪他，一下就反應(yīng)過來，慌忙改口說：“我不是說你們，我說的是交警，交警?！?br/>
    警察板著臉揶揄他道：“行了，給我一邊待著去，少在這里和我貧。既然你是學(xué)雷鋒做好事，這好事就應(yīng)該做到底，半途而廢算是做了什么好事？哦，敢情你們家雷鋒做好事都做一半？”

    翦衛(wèi)國無語了，無可奈何地坐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墻上的掛鐘，時間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掛鐘上的分針每走一圈，他的心就跟著緊一圈，每天的這個時間對出租車司機而言，那可是黃金時段，一旦錯過，這一晚上基本上就等于白干了。

    終于，警察做完了筆錄，讓肜小婉在問詢筆錄上簽了字后才說道：“這樣吧，你留下一個能找到你的電話和地址，案子一旦有消息，我們能夠及時通知到你?！?br/>
    肜小婉一聽又哭了：“我剛到這里來，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

    警察把手里的筆放下，用驚訝的目光看著肜小婉說：“你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怎么才能找到你？你說你在家待著好好的干嗎要跑出來給自己惹這么大的麻煩？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是怎么想的?！本祀S后抬起頭，把目光對準(zhǔn)了翦衛(wèi)國，勉強擠出了一絲很難看的笑容說：“看來這回你學(xué)雷鋒真的要學(xué)到底了。把你的聯(lián)系方式留下吧，到時候我們和你聯(lián)系?！?br/>
    翦衛(wèi)國一聽這話連忙擺手說：“不行不行，警察同志，我和她根本就不認(rèn)識，你到時候和我聯(lián)系，我怎么和她聯(lián)系啊？”

    可人家警察根本就不聽他這一套，那雙眼像刀子一樣狠狠地從他身上劃過，語氣極為冷漠地說：“人是你帶來的，我不留你的電話你說該留誰的？”不由分說就把筆塞到翦衛(wèi)國的手里，指著筆錄的空白處說：“你自己寫上吧，你的手機號碼?！?br/>
    這個時候肜小婉才知道，這個駕駛員名叫翦衛(wèi)國。

    好不容易才辦理完報案手續(xù)，走出派出所的大門時，天已經(jīng)黑了。翦衛(wèi)國郁悶地連喊了幾聲窩囊，急三火四地跑到停車的地方，在車窗上沒有發(fā)現(xiàn)警察的罰單，心里還略微感到有些慶幸，可是他剛要動手去拉開車門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罰單被夾在了擋風(fēng)玻璃的雨刷下，就氣惱地踹了車轱轆一腳，轉(zhuǎn)過臉火辣辣地對肜小婉說：“看看吧，看看吧，200塊又沒了，我他媽今天算是白忙活了。真他媽倒霉催的，你說你個小姑娘不在家好好待著，到我們這里來流竄什么？我也是，我好端端的當(dāng)他媽什么雷鋒吶！白白地耽誤了我這么長時間，我少拉了多少錢？那什么，今天這個罰款你得給我交上。聽到?jīng)]有？”

    肜小婉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一臉怒氣的翦衛(wèi)國，嘴里囁嚅地說：“對不起大叔，給您添麻煩了。”

    翦衛(wèi)國聽了這個稱呼覺得好笑，說：“你一口一個大叔地叫我，我有那么老嗎？”

    肜小婉說：“對不起大叔……我又說錯了……對不起，大哥?！?br/>
    翦衛(wèi)國卻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不和你討論這些個了。你要去什么地方？我把你送過去。不過咱們可說好了，路上要是看到銀行的話，你得進去替我把罰款交了！”

    肜小婉咧咧嘴，委屈地說：“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畢業(yè)證還有錢都丟了，更沒有地方可去了，在這個城市，我就認(rèn)識你一個人?！?br/>
    翦衛(wèi)國一看她又要哭，心就軟了，趕緊說：“你是我的親奶奶行不行，我最見不得女人掉眼淚了。你剛才說就認(rèn)識我一個人，你知道我是誰??？你看我像個好人是不是？”

    肜小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很認(rèn)真地?fù)u搖頭說：“我看不太像！”

    翦衛(wèi)國一擼袖子，露出胳膊上強健的肌肉，故意做出一副猙獰的樣子說：“你這回猜對了，我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在里面蹲了好多年的大獄，你怕不怕？”

    肜小婉一看他這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反倒破涕為笑了，說：“你這個樣子一點兒都不嚇人！”

    翦衛(wèi)國無可奈何地說：“唉！真讓你給我改脾氣了，沒見過你這么賴的女孩兒！不過我想問你，你說你人生地不熟的跑到這里來干什么？”他忽然看到肜小婉的眼神又黯淡下來，趕緊說：“好了好了，就算我什么也沒說，你還沒吃飯吧？走，咱們先找個地方去吃飯，你也趁這個機會想想該去什么地方。走吧，上車！”

    翦衛(wèi)國把車停在一家飯館前，然后帶著肜小婉走進去，找了張空閑的桌子坐下，對服務(wù)員說：“給她來一碗餛飩和兩個包子，給我來一盤油炸花生米和一扎啤酒。”

    服務(wù)員很快就把啤酒端過來，翦衛(wèi)國端起酒杯剛要喝，忽然發(fā)現(xiàn)肜小婉眼神異樣地盯著自己，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卻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肜小婉怯懦地說：“酒后不準(zhǔn)開車，這是法律規(guī)定的。”

    翦衛(wèi)國有些懊惱地抬起頭：“我真——我說，你怎么這么多事兒啊？你留著這些精力還是想想自己一會兒要去什么地方吧！對了，你剛才對警察說你叫什么名字？”

    “肜小婉?！?br/>
    “肜小婉？是容易的容？”

    “不是，月字邊加三撇?！?br/>
    “月字邊？”翦衛(wèi)國用指頭蘸了點啤酒，在桌子上寫了幾筆，驚奇地問，“還有這么個字？中國的百家姓里有這個姓嗎？”

    “和你那個姓一樣，百家姓里好像都沒有?！?br/>
    “你知道我姓什么？”

    “你姓翦！”

    “你怎么知道我姓翦？”

    “你剛才在派出所的簽字，明明白白地寫著呢，是翦伯贊的翦！”

    “呀！你也知道翦伯贊？”翦衛(wèi)國一聽這個小姑娘竟然知道翦伯贊，立刻心花怒放，“真看不出，你這么年輕竟然知道翦伯贊！你告訴我，你是從哪里知道翦伯贊的？”

    肜小婉說：“在大學(xué)里。只要讀過中國通史的人，應(yīng)該都知道翦伯贊呀！”

    翦衛(wèi)國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咂咂嘴說：“呀，你年紀(jì)輕輕的就是大學(xué)生呀？我說怎么這么有水平嘛！”轉(zhuǎn)過身對服務(wù)員說：“再給我來一個干炸里脊！”

    吃完飯，肜小婉可憐兮兮地跟在翦衛(wèi)國身后走出飯店。翦衛(wèi)國嘴里叼著煙，佝僂著背走在前面，頭也不回，仿佛是在對空氣說話一樣：“我說，你飯也吃飽了，到底想好了要去什么地方?jīng)]有？”

    肜小婉低著頭不答話。翦衛(wèi)國有些急了：“你到底要去什么地方？我還得去拉活呢，大姐，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肜小婉被他這一通搶白給激得眼淚唰地就流了出來，低下頭悲凄地說道：“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身上也沒有錢，你要是不幫我想想辦法的話，我只能流落街頭了?！?br/>
    翦衛(wèi)國嘆了口氣說：“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了！要不然我還是把你拉回火車站得了。”

    肜小婉連忙說：“大哥，別。我是到這里來找人的?！?br/>
    “找人？”翦衛(wèi)國說，“那你趕緊去找哇，你說我和你不認(rèn)不識的，你跟著我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你要找的人！這樣吧，告訴我你要找的那人住在哪里，我免費拉你過去成不成？”

    “地址都裝在電腦里，被小偷給偷走了。”

    “手機號碼你總該有吧？”

    “手機也讓我放在行李箱了！”

    翦衛(wèi)國絕望地仰起頭，一拳砸在了自己腿上，兇巴巴地對著她吼道：“你說你還能干點兒什么？你閑著沒事把手機裝在行李箱干嗎？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門給擠了？”

    “……”

    翦衛(wèi)國還在繼續(xù)說：“見過不長腦子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不長腦子的人。你這不是瞎耽誤我工夫嗎？再說，你就是跟著我也沒用，我總不能把你要找的那個人給你變出來吧？你就不怕我是人販子把你給拐賣了？你這不是給我添亂嗎？”他嘆了一口氣，摸著腦袋想了好長一會兒，才抬起頭說：“唉！看在你知道我家祖宗是翦伯贊的分兒上，我也不能眼巴巴地看著你流落街頭。這樣吧，我那里倒是有間房子，如果你不怕我半夜騷擾你的話，你就先住下?！?br/>
    肜小婉絕望的眼神中閃現(xiàn)出一絲喜悅，沒心沒肺地說：“你肯定不會！我不怕你！”

    翦衛(wèi)國瞇著眼看她，奇怪地問：“你為什么不怕？”

    肜小婉看著他說：“別看你外表兇巴巴的，實際上你不是那樣的人?！?br/>
    翦衛(wèi)國也被她逗笑了，摸著腦袋說：“別給我戴那么高的帽子，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我可是從大獄里放出來的?！?br/>
    肜小婉卻很認(rèn)真地說：“大獄里也不見得都是壞人啊！”

    翦衛(wèi)國兩只小眼瞇到了一起，驚嘆地說：“這話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哦，按照你的意思，大獄里關(guān)的不是壞人難道還是好人？聽上去新鮮。”

    翦衛(wèi)國傻了，疑惑地看著肜小婉說：“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這理論還一套一套的。你說的那個叫馬什么東西的我不認(rèn)識，我只知道如果我一天不出去拉活兒就沒飯吃！”他把手里抽剩下的煙蒂用兩個指頭彈出了很遠，“走吧，大學(xué)問家！不過，我可有言在先，今晚住一宿，明天你必須得出去另外找地方住。”

    翦衛(wèi)國開車回到了自家的小院外，停下車后對肜小婉說：“肜……小婉，這是誰給你起了這么個破名字，這么繞口。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先進去打聲招呼?！比缓缶痛颐Φ刈吡诉M去。

    翦衛(wèi)國輕輕地推開四姐家門的時候，四姐還沒睡，正摟著翦鋒講故事呢，見翦衛(wèi)國進來，她驚訝地問：“喲，這是怎么了？這么早就收車了？”

    翦衛(wèi)國一把就抓住她的胳膊，著急地說：“你先把翦鋒放下，我給你說個事兒。”

    四姐掙脫開他的手說：“有話就說有屁快放，我明天一大早還得去進貨呢。”

    翦衛(wèi)國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我剛才出車的時候，一不小心……”

    四姐一聽這話大吃一驚，脫口就說：“你撞人了？”

    翦衛(wèi)國連忙擺手說：“沒有沒有，是撿了一個人。”

    “撿了一個人？在哪里？”

    “在門外呢。”

    四姐一邊穿衣服跟著翦衛(wèi)國往外走，嘴里一邊不停地數(shù)落道：“你是不是撿回個殘疾兒呀，人家父母嫌了就給扔了。你呀，真是多事，你已經(jīng)有個翦鋒了，再去拾那個干什么，我看你呀就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做了?！?br/>
    兩個人走出院門，四姐一眼就看到站在車前的肜小婉，她停下腳步，乜斜著眼看著翦衛(wèi)國，陰陽怪氣地道：“翦衛(wèi)國?！?br/>
    翦衛(wèi)國哆里哆嗦地趕忙跑過來：“四姐，到！”

    “這就是你撿回來的人？”

    “嗯吶！”翦衛(wèi)國故意做出一種滑頭滑腦的樣子，轉(zhuǎn)回頭對肜小婉說，“肜小婉，快過來拜見四姐?！?br/>
    肜小婉走到四姐跟前，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四姐。

    翦衛(wèi)國剛想趁這個機會上車，四姐幾步就追過來，狠狠地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疼得翦衛(wèi)國直咧嘴。四姐小聲地質(zhì)問道：“翦衛(wèi)國，你給我說清楚，這個姑娘是哪來的？別告訴我是你什么姨家姑家的孩子！”

    翦衛(wèi)國捂著被擰疼了的大腿，齜牙咧嘴地說：“這事兒一句半句的我還真說不清楚。這樣，你先問問她是什么來歷，我還得出車呢?！?br/>
    “我看你過上兩天好日子就不知道該怎么嘚瑟了，什么人也敢給我往家里帶。我問你，她萬一要是個通緝犯怎么辦？”

    “不會吧，四姐，”翦衛(wèi)國瞪大了那雙小眼看著四姐說，“別搞得那么夸張，人家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xué)生，連翦伯贊是誰她都知道。這事兒就交給你了，我還得把今晚的租子給拉出來呢，我走了四姐，拜托！”說完，就發(fā)動起車一溜煙兒地跑了。

    四姐站在后面看著出租車尾部亮起的紅色夜行燈，嘆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冷漠地對肜小婉說：“走吧，別在這愣著了！”

    進了屋，四姐點上一支煙，盤著腿坐在床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站在一旁的肜小婉，慢吞吞地吐出了一口煙霧，問道：“你自己說說吧，怎么個情況？是和父母慪氣自己從家里偷偷跑出來的吧？”

    肜小婉低著頭，可憐兮兮地說：“姐……”

    四姐打斷了她：“別叫我姐，看你這個歲數(shù)，估摸著我比你媽也小不了幾歲。你給我說實話，如果是在家里和你媽慪氣離家出走的話，我明兒就把你送回家去?！?br/>
    肜小婉搖搖頭，用眼睛的余光看著四姐，把自己如何到這里，又如何在車站被小偷偷走了行李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四姐聽完她的話，沉吟了片刻說：“你們這些孩子，干什么事兒就沒個靠譜的時候，你自己說說，你一個姑娘家的也不動腦子想想，這萬一要是碰上個歹人，你說你可怎么辦啊，幸虧碰到翦衛(wèi)國這么個傻貨把你給領(lǐng)回來了。行了，什么也別說了，坐了一天的火車，又折騰了這么一頓，也該累了。洗洗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肜小婉卻站著沒動，囁嚅地說：“我該怎么稱呼您？”

    四姐大大咧咧地說：“隨便，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要不干脆和別人一樣，就叫四姐吧，反正都這么叫，我也習(xí)慣了?！彼鋈话l(fā)現(xiàn)肜小婉看著她發(fā)愣，就說道：“我又不是電視機，不用老這么盯著看?！?br/>
    肜小婉看著她，猶豫地說：“四……姐，我覺得您長得很像一個人?！?br/>
    四姐嘲弄地看了看肜小婉說：“你可千萬別說我長得像哪個大明星，罵人沒有你這么不吐核的！”

    肜小婉怯生生地說：“你很像我二姨家的表哥，非常像！”

    “得得得，我誰也不像，就像我自己?！?br/>
    “我說的是真的。”

    “睡覺吧，明天還要忙活一天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