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從宮里送出來了皇后的手諭，上書：“娘子薛氏、李氏，久聞嫻雅，德儀俱雙；早侍宮闈，又得長靖之識，故賜名位，升舉妾嬪?！睒返难κ虾屠钍喜铧c掀了房子，好容易在柳玉瑤手下熬了這幾年，總算是從一個的婢女到了官宦人家的妾室。想必其中道路艱辛，也是常人所不能夠理解的。

    這道手諭送出來時，我正在郭蓁的葳蕤軒里吃茶。郭蓁聽罷，只是點點頭叫了前來傳話的婢女出去。我長嘆道：“如今他們兩個也算是快熬出頭了……升了妾室只怕是也要與我們平起平坐……”郭蓁笑笑，說：“姐姐這話誆誰，咱們這些官家姐的出身，她們怎么就能夠及得上了。再瞧瞧你如今正得爺寵愛，她們又豈敢亂來？”我低頭繼續(xù)吃茶，腦子里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說的西涼一事。

    “我聽說，你父親在朝中自薦，愿去邊疆戍守，圣上可是允了？”郭蓁見我突然問起，先是一愣，反而笑起來：“是啊。姐姐怎么忽然想起這件事情？”我清清嗓子，說：“沒什么，柏宸也說他有幾個兄弟的，也盼著能夠為國效力，只是一早便沒有了郭將軍這般的地位，在朝中也說不上什么話?！惫栲偷匾宦曅Τ鰜恚骸拔耶?dāng)是什么事兒，想來是官爺替他這些個兄弟來找你說項了，那等何時叫父親在朝上提一提不也就完事?！?br/>
    我搖搖頭，道：“這話竟是說的容易了。我又怕柳氏對著我們家虎視眈眈想挑錯處，又怕著送去的人不合郭將心意，反而誤了事。”“誒，這話就是渾說。梁官爺?shù)钠沸晕乙彩侵赖?，哪里結(jié)交的就是什么粗鄙笨陋的，姐姐且回去問了名字來，我屆時叫父親也一起薦了上去。”我只是低頭應(yīng)允，一面心里暗驚這郭蓁竟然如此好說話。

    但是想來或許有什么別的……

    我回了瓊琚廳，又叫云墨悄悄去梁宅遞信給柏宸，告訴他不必將名單送往我這里來，只是在幾日后的朝會上將這幾個人提一提就行了。云墨一愣，問道：“主兒，既然郭側(cè)妃已經(jīng)允了要替主兒將這事辦全了，怎么主兒就不去尋郭側(cè)妃呢？”我搖搖頭，云墨到底還是一個孩子，有時候思量的始終還是不能夠周全。

    “郭側(cè)妃雖然允了我，但是郭將軍在朝中也算是權(quán)臣，如此關(guān)心幾個寒門將，勢必會引起司馬氏一族的懷疑。且郭將軍如果真的舉薦他們，這幾個人素來又和柏宸交好，勢必會知道是通過咱們走了這一遭后門才上去的。于我們不利?！?br/>
    “那主子為何又要引得郭側(cè)妃說那些話？”

    “如此一來她一定會告訴他父親有此事，可我又按下不提。在朝中的時候郭將軍勢必會迎應(yīng)和柏宸的奏啟，就算被懷疑，也只會說是郭家有意討好王爺，被疑心的只會是郭家?！?br/>
    云墨驚了，一張嘴巴合都合不攏，只看著我說：“可是主子，郭側(cè)妃與您是要好的，您又為何這樣提防郭氏？”我抿了抿茶，心里暗自冷笑：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不提防的就是我自己，至多還有個顏昭。

    母親慘死那一日，既然大家都在場，每個人都有動手的機會，又無處下手可查，那所有人就統(tǒng)統(tǒng)不能夠放過。

    午后，我依舊是提了一盒子點心去瞧顏昭。卻遠遠地見柳氏身邊的芳萱在清霜閣門口站著。我暗自攜了懷琴藏在一株梨樹背后。不免好奇，這個時候柳氏來找他作甚？懷琴低頭尋思了會，道：“王妃應(yīng)該是為著西涼的事情來求見爺?shù)摹！蔽肄D(zhuǎn)過頭問她：“為何？就因為御史大人今早提了自家的侄兒被圣上駁回來么？”

    “想來或許是。司馬大人想提柳氏一族再上一層樓，但是想來此舉應(yīng)該是逆了圣上的心意了……”懷琴弓著身子說道。我冷冷一笑，道：“活該！自己已經(jīng)是正二品的御史了還想往上爬？難怪圣上忌憚?！蔽液鋈幌肫饋?，問：“圣上是以什么理由駁回的？”懷琴想想道：“似乎是說柳家官爺年紀(jì)尚?！蔽衣犃T忍不住笑了。

    二十四五的男子了說是年紀(jì)，皇帝老兒明顯就是不想讓你們上去，何苦還要叫自己女兒再白走這一遭？

    我正想著，就見柳玉瑤一臉愁色的出來，見狀我趕忙迎上去。

    “側(cè)妃來了？”她見我在底下，忙收了方才的神情，又換成了那一日在留仙臺的端莊穩(wěn)重：“爺在里面呢，快進去吧?！闭f罷，從我身邊路過的時候道：“聽聞梁官爺近日也在為著西涼一事奔走，王妃實在用心。”我一笑：“哪里算得上是用心，只是為王爺多挑幾個合適的人罷了?！绷侠湫ζ饋恚曇衾锉M是寒意：“只可惜再忙活都是白白浪費的，寒門將又怎么信得過？”說罷她便朝前走，我朗聲道：“那也比一個二十五的少年強?！绷蠎?yīng)該是聽見了，只是不愿意再回應(yīng)我。

    我拎著那盒子點心進了屋子，就瞧見顏昭歪在書桌旁的躺椅上，臉上蓋了卷書?！霸趺赐蹂茏屇泐^疼么？”我出聲問他，又將盒子里的糕點一一拿出來。顏昭聞聲起來一看，見是我方才笑了出來。

    “娘子什么時候來的？”

    “不過剛剛來，是不是吵著你午睡了？”

    他搖搖頭，道：“只是被玉瑤說的頭疼?！蔽尹c點頭不說話，他見我沒了聲，繼續(xù)道：“都是為了她那個堂兄弟的事情。”我搖搖頭道：“柳官爺實在是不適宜上去，不然圣上也不會親自駁回?！鳖佌褤u搖頭道：“這是一處。還有現(xiàn)在柳家已經(jīng)投靠了司馬諍，司馬諍想更上一步壟斷權(quán)力，只能夠不斷地提攜身邊的高位大臣氏族。父皇又怎么肯？”

    “圣上想必心里是早就有了人選了吧，只是借你的手來舉薦?！?br/>
    顏昭拿了一塊綠豆糕吃著，道：“也不是。如今朝中大臣多半都畏懼司馬諍的勢力，不敢主動請纓，除了郭將以外就再沒有了其他人。”說著，晃了晃他手中那塊糕，問我：“你做的？”

    我搖搖頭：“我哪里會做這個。”結(jié)果他將那塊糕朝著碟子一扔，道：“那我不吃了?！蔽颐闪耍査骸坝衷趺戳?？”他撅了嘴，犟道：“不是你做的我不吃。”

    那你等著餓死吧。

    但也真不能就這么冷著他，于是嘆了口氣，有些想笑的問他：“那我喂的呢？”

    他一聽來了勁兒，轉(zhuǎn)過來的時候眉眼含笑。這家伙！故意的！

    我拿著帕子擦了手，喂了他幾塊。他方嘻嘻笑出聲，又道：“你可知玉瑤來的時候說了你家一件事?！蔽乙宦牐肫饎倓傇诘钔饬瘳幍哪欠?，點頭說：“我知道?！鳖佌哑鹕韽募茏由夏昧艘痪頃?，道：“眼下你弟弟是被司馬氏一族盯著的，他近日來多次奔走于他那些寒門武將兄弟的家宅，未免太過惹眼?！彼藥醉摚^續(xù)道：“我懂你弟弟的意思，是想替兄弟們掙一條活路，他那幾個兄弟我也略略知道些，也不是什么不入流的。我很是看中。只是父皇如今比較忌諱朝堂之上的黨羽串聯(lián)，我怕屆時他會被人反參一本?！蔽倚南乱痪o，卻又心生一計。

    既然他們那么喜歡盯著，那就盯著好了。

    “不急，柏宸有著分寸的?！?br/>
    幾日后柏宸在朝上引薦了錦州申氏、金陵蘭氏等一干寒門武將，奏請圣上準(zhǔn)其上戰(zhàn)場，郭將也站出來奏請圣上，只是唯獨司馬諍卻以柏宸多番奔走于武將家宅之中為由正準(zhǔn)備治柏宸拉攏黨羽的罪名。

    柏宸當(dāng)即摘下烏紗帽，義憤填膺地辯解以自己身為言官不能為國效力為原因故而才想著有用之人能夠征戰(zhàn)沙場。

    “司馬大人所說不無道理，而臣所言句句屬實，如果圣上因此而痛失人才，不保我大魏江山，這個過失誰來承擔(dān)？”

    “梁大人這是逼迫圣上咯？分明是梁大人自己拉攏朝臣，又何苦將我大魏江山這一套說詞搬出來？”

    “司馬大人如此捕風(fēng)捉影，暗中觀察，焉知是不是也對圣上有所窺探？如果圣上起疑心，臣愿意自棄六品侍郎一職，消除圣上疑心！”

    顏昭在給我學(xué)他們講話時像極了說書先生，每個人的舉止口氣模仿的淋漓盡致。而我就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笑著。這些話的確是我教柏宸說的，他司馬諍對著朝堂之上的官臣如此監(jiān)視，誰知道他到底有沒有也在皇帝老兒身邊安插了眼線？這種事情不用拿出什么證據(jù)，只消將老皇帝的猜忌和疑心勾起來便可。

    “父皇后來又是如何決斷的？”

    顏昭吃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xù)道：“父皇當(dāng)時沒說什么。下了朝以后就從宮里頭放了一撥奴才出來。又準(zhǔn)了你弟弟的奏請，還封了柏宸做了正四品的諫臣?！惫唬实劾蟽焊覐膶m里裁人，必然是對司馬氏起了疑心。

    如此一來既全了我的意思，又叫司馬氏一族近段時間內(nèi)不能夠再有什么大的動靜。想來那柳氏也會安分一些，郭氏一族也在圣上面前落得一個維護忠臣的名聲?？峙滤抉R氏已經(jīng)在懷疑郭氏一族的用心了……沒有懷疑梁家就好，畢竟跟梁家現(xiàn)在只是一個四品的官兒，也算不得多大。尚且構(gòu)不成威脅。

    有意拉寒門臣子上位，這可是司馬氏一族當(dāng)下最忌諱的一點。

    只是，柏宸從此以后也算是直接將司馬諍得罪了個完，雖然短期之內(nèi)是不會有什么危險，但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命和名位，就只能趁勢不斷往上爬。

    爬的越高越好。

    柳氏有句話說的很不錯：“不急，來日方長?！?br/>
    晚上，懷琴和云墨伺候我凈了面，卸下了發(fā)髻。懷琴一面替我梳著頭，一面道：“主兒如今教官爺擺了司馬大人一道，想來司馬大人那一邊不日便會有所動作?！蔽议]著眼睛養(yǎng)神道：“估計是他已經(jīng)瞧出來這事兒的蹊蹺……”懷琴點點頭，又從案邊取來了漱口的茶水，道：“是啊，由著柏哥兒的性子，又是怎么能夠說出那番話來的。司馬大人想來已經(jīng)猜到主兒您的頭上了。”

    我摘下耳上垂著的那一對瑪瑙石耳墜子，道：“不管他有什么動作，應(yīng)該不會直接找柏宸。如今柳氏已經(jīng)投靠了司馬家，覺著他會想法子讓柳玉瑤來給我下手……”說到這兒，我開口喚了云墨進來，吩咐她道：“你去尋幾個你素日里得力的丫頭，緊緊盯著留仙臺，有什么便只管來報。”云墨應(yīng)了一聲，樂滋滋的下去了。

    打探消息才是云墨的強項，雖然是個孩子，但是靠她那張臉，已經(jīng)在王府內(nèi)收買了好多人心。究竟是誰會為難一個十來歲的天真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