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眼熟……
衛(wèi)將離只稍稍疑惑了片刻，便被一側(cè)的請安聲吸引走了視線。
前來請安的乃是尚書左仆射孫家的夫人，此時她正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粉衣少女，向太后和衛(wèi)將離行過禮后便向那粉衣少女道：“輕漪，還不快來見過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
自這些誥命夫人們來依次敬酒時，翁昭容便讓身邊的侍女站到了衛(wèi)將離旁邊，以便隨時與衛(wèi)將離解釋這些貴婦們的身份來歷。
宴中有不少貴婦是帶著兒女來的，這些少女們?nèi)萆想m不及六宮嬪妃會打扮，但勝在清純喜人，倒也是一道亮眼的風景。
“下月初便又是選秀的時候，她們便想拉女兒出來混個面熟，便是選不上……太子今年也有十三了，太子妃的位置誰都眼熱著呢。”
皇室的觀念里，對太子而言未來正妻年齡比他長上兩三歲是剛剛好，懂事些不至于把年少的太子引入歧途。
這已經(jīng)是第三個前來拜見的少女，太后看起來對這叫輕漪的少女很有好感，正拉著這少女細細詢問。
衛(wèi)將離插不上話，注意力便轉(zhuǎn)向了瞄了一眼簾子另一邊的太子，這小屁孩跟他爹一樣都盯著蓮臺上的絕色舞姬發(fā)呆，不過看他一臉迷茫，想來還是沒開過竅。
衛(wèi)將離回憶了一下，自己十六七歲才開竅，一開竅就把白雪川坑進了地獄浮屠，簡直是一段慘痛的回憶。
旁邊坐著的江貴妃見衛(wèi)將離神色懨懨，又看了一眼正凝神看著蓮臺上舞姬的皇帝，頓時就仿佛懂了什么。
“不過是武妃的下作伎倆，年年皆有，娘娘勿要放在心上?！?br/>
江貴妃的坐席離衛(wèi)將離是最近的，拿紈扇一掩，便只有她與衛(wèi)將離聽得清對話。
衛(wèi)將離轉(zhuǎn)過頭，只見江貴妃臉上已無那日的病容，好奇道：“武妃？”
江貴妃低聲道：“武妃是東宮時便跟在陛下身邊的，過了今年便三十了，膝下只有一個只會邀寵賣乖的二皇子，自然是急著為自己鋪好后路，這兩年大小宮宴，總是少不了她宮中人的在陛下面前露臉?！?br/>
衛(wèi)將離看了一眼起身款款向皇帝走去的武妃，道：“她明明還這么美艷動人，便開始為自己鋪后路了？”
西秦人觀念較為開放，婦人三十歲絕不算老，反而是風韻正盛的時候，而東楚這邊受儒家影響太重，對女子苛求過甚，二十不嫁人便已經(jīng)算老閨女了。
這點江貴妃也知道，眼底便染上一層憂色，道：“宮中的女人，總是易老的?！?br/>
此時武妃一身水紅織金襦裙，眉間細細貼了金色的花鈿，風韻十足。她向皇帝敬罷了酒，聲音婉轉(zhuǎn)道：
“不知這舞姬可還合陛下心意？”
“舞姿自然是清妙過人，只是看上去有些眼熟?！?br/>
“陛下見笑，這舞姬乃是妾宮中的茹兒，陛下來妾宮中時應也見過幾次。妾見她身段柔軟，便薦舉給樂府，習了這飛仙舞獻與御前?！?br/>
若是放在往年，皇帝也聞弦歌而知雅意地納了，今年卻有些興致缺缺，道：“愛妃的心意朕心領(lǐng)了，只是選秀在即，便作罷吧，賞她十匹錦緞便是?！?br/>
武妃心中微沉，她剛才分明看見皇帝對那舞姬有些興趣，怎會拒絕？
疑惑間，側(cè)邊傳來一聲通稟，說是慧充儀帶著小皇子和小公主來了。
皇帝立馬起身，快步走下去，親自扶著一身紫蘿襦的慧充儀，道：“你身體不好，朕不是說了你不必親自送孩子來嗎？”
慧充儀溫婉一笑，道：“今日是皇兒和菡云的大日子，妾怎能不來？”
皇帝答應過女兒的閨名讓慧充儀起，慧充儀便取了個‘菡云’，她與皇帝初見時便是落在菡萏池子里，讓皇帝給救了，可見其情深意重。
饒是太后一向不給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妃嬪好臉，但看在龍鳳胎的份上，好歹沒有當面拂了慧充儀的面子，接過三皇子，道：“禮部尚書，三皇子的名字可擬定了？”
下首一個官員站出來，恭敬跪下道：“回太后娘娘，今日午后便擬了十二個字交由陛下?lián)襁x，禮部與宗廟共議，得了個‘稷’字?！?br/>
太后聞言一滯，問道：“哪個‘稷’？”
自然是社稷的稷，不過禮部尚書聽太后的口風，不敢這么說，便換了個說辭道：“是‘五谷之長’的稷。”
皇室這邊安靜了一瞬，太后臉上浮起一絲冷笑：“皇帝，你給的這個臉真是不小。”
太后對慧充儀冷淡不是沒有緣由的，慧充儀曾經(jīng)是名滿京城的才女，早早許給了丞相家的公子，已換了八字，只是還未成婚，后來因意外而進宮，致使皇帝一直背負強擄臣妻的罵名。
一邊的慧充儀抓緊了皇帝的手臂，皇帝卻仿佛是沒聽懂太后話里的意思，道：“母后若覺得不喜，可再行修改?！?br/>
“皇帝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下的諭旨，哀家怎么敢改？”太后將三皇子交給乳母，起身道，“哀家累了，今日便到這里吧，你們繼續(xù)?！?br/>
“……恭送母后。”
在場的人都看明白了，皇帝若不是溺愛慧充儀太過，就是在故意惹惱太后。
神仙打架，教在場的凡人們一陣慌亂，除了叼著半塊蟹黃月餅一臉懵逼的衛(wèi)將離。
接下來言官便開始念慧充儀的加封旨意——
“充儀任氏，溫良賢淑，勤勉柔順，今誕育龍子龍女有功，著加封為慧妃，位列四妃。”
貴德淑慧，不多不少剛剛好壓了武妃一頭。
翁昭容機敏，很快聞出了當中的貓膩，不聲不響地走到衛(wèi)將離身邊，建議道——
“涉及東楚內(nèi)政，不是西秦人能沾惹的，我們?nèi)ズ竺娴臇|苑躲躲風頭吧，這里交給江貴妃把持場面就是了?！?br/>
“這么走能行？”
“無妨，江貴妃膝下只有一個公主，應付這種場面再適合不過了。”
翁昭容的意思是貴圈太亂，留在這不僅討不了好處，沒準還會被掃到風尾里，還不如跳出棋盤外靜觀其變。
正巧衛(wèi)將離喝得也有些上頭，便與江貴妃打了個招呼，向后殿走去。路過武妃身側(cè)時，見她狀態(tài)不對，問道：“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與我一道去東苑透透氣？”
武妃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慧充儀，身形搖晃了一下，掩下眼底的陰鷙，道：“臣妾也略感不適，先行告退，請皇后娘娘勿怪。”
翁昭容看著武妃的略顯蒼老的背影，輕聲道：“她太急了，今后只怕要惹出禍事?！?br/>
衛(wèi)將離倒是看得明白，道：“其實仔細想想，皇帝這才剛登基沒幾年，今日這事兒多半是他拿慧充儀敲打太后，看得清的自然不放在心上，看不清的大概要從此執(zhí)迷不悟了?！?br/>
翁昭容輕輕一吁，衛(wèi)將離就是這點讓她放心，不該糊涂的時候絕不糊涂。
太華殿后面東苑的風景也是極美，尤其是此時落霞池上飄著數(shù)百只船燈，更添風情。
但衛(wèi)將離這會兒卻是無心欣賞，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揉著眉心。
宴上的酒各有不同，給女席的用的是上好的芙蓉瓊酥，入口時甘甜綿柔，但后勁不小。衛(wèi)將離也曾經(jīng)是海量之輩，但如今傷了根本，體質(zhì)大不如前，剛剛應付了四五波朝中大臣夫人的敬酒，現(xiàn)在出來被冷風一吹，眼前便有些發(fā)黑。
“是我疏忽了，快去拿醒酒湯去，不必回拾翠殿了，就近去太醫(yī)院里拿?！?br/>
這是私底下，翁昭容便不拘禮數(shù)了，一邊給衛(wèi)將離揉穴位一邊抱怨道：“那些婦人巴不得你趕緊給她們女兒讓位子，敬的酒里不知道帶了多少眼中釘，就你心大，一滴不剩地都喝了?！?br/>
衛(wèi)將離也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喝起酒來差成這樣子，哼哼唧唧道：“我年輕的時候跟人斗酒都是成缸地干，從來不知道躲酒這回事，哪兒知道現(xiàn)在弱成這樣……誰在那兒！”
衛(wèi)將離醉歸醉，這段時間毒剔得七七八八，別的不說，對動靜的感應又敏銳了一些，聽見風吹草動地便瞬間清醒過來。
亭子后面的假山石后走出來一個修長的少年身形，待翁昭容臉色微變時，那少年喚了一聲——
“翁姐姐?！?br/>
翁找容頓時驚得差點叫出聲，連忙讓侍女在周圍守著，對那少年道：“霜明，你怎么會來東楚！你可知這是什么地方！”
“我……”那少年只說了一個字，目光便轉(zhuǎn)向扶著亭柱站起來的衛(wèi)將離。
衛(wèi)將離終于想起來這少年為何面熟了……分明是與她長得有五分相似。
“你是……”
那少年猛然朝她走過來，帶著幾許哭腔道：“阿姐，我聽見了的，那些女人都欺負你……你隨我回家吧?！?br/>
……
中秋宴上后半段本該是各家大臣家的兒子顯露身手的詩會，可太后和皇后依次離席，氣氛便有些古怪。
皇帝也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完全忘了剛剛尷尬的場面。
倒是新冊封的慧妃在宮女的通報后，對皇帝溫婉道：“陛下，這殿中氣悶，不如去東苑一邊賞月一邊聽各家才子吟詩作賦吧？”
江貴妃一直觀察著慧妃的動靜，在她說話之后便立即開口道：“昨日才下過雨，東苑泥土潮濕，若摔了三皇子如何是好？”
慧妃抿唇笑道：“我看稷兒與菡云也累了，交給乳母抱回秀心宮休息便是，難得中秋，不敢因此擾了陛下與朝臣的興致?！?br/>
皇帝想了想，道：“不過是昨日落的雨，今日也該干了，貴妃不必過慮。”
皇帝既然這么說了，江貴妃自然也無意見，便跟著走出太華殿?；屎蟛辉?，江貴妃便一如既往地走在群妃之前，而慧妃如今地位僅在江貴妃之下，自然也可并行。
江貴妃頭一次仔細看了看慧妃的扈從，只見一個抱著貓的侍女低著頭站在她身邊，心下便長了個心眼。
——哪兒有讓養(yǎng)貓的宮女近身的道理？慧妃可是還沒出月子呢。
“妹妹待宮人是真的好，這般場合，連養(yǎng)貓的宮人都要帶在身側(cè)?！?br/>
慧妃面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聲音婉轉(zhuǎn)道：“妾宮中只有這幾個貼心人兒，不帶在身側(cè)，到哪兒都不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