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樓玉宇,巍峨宮殿檐角飛翹之間,紅墻黃瓦,昭示皇家尊貴。
黃昏將近,九曲回廊的盡頭,江解憂支著額頭輕靠在柱子上打盹。
“吆,那不是江姐姐嘛?!”
一聲女音響了起來,雖未見人,但聽得出聲音軟嫩之中透著些嬌蠻,江解憂猛的點了一下頭,醒過神來,卻見走廊之外的青石板路上,一個太監(jiān),領著一群衣著華麗少女翩然而來,一時間釵環(huán)鬢影,香風陣陣。
內侍恭敬的行禮:“請江小姐安,奴才正要帶各家千金閨秀前去赴宴。”身后那些女子也不情不愿的行了禮。
江解憂揉了揉眉心,沒想到等丫鬟傳個信,居然不小心睡著了。
“嗯……去吧?!?br/>
一個身穿橘色羅裙的少女,卻在此時施施然走上前來,面帶喜色,“昨兒個姐姐走的急,又聽說和無缺王爺一起出了京,我還擔心姐姐氣的厲害,一天兩天只怕是不回來了,不知道怎么跟江姐姐解釋呢!”
江解憂淡淡的挑了挑眉,男女之防嚴肅,說這話,似乎沒安好心呢……
而這話剛落,果然那些千金小姐們的臉色變的十分奇怪,有驚詫不平的,有輕鄙不屑的,有的甚至直接轉過臉去,像是多看她一眼要臟了自己的眼睛。
少女笑道:“姐姐文武雙全,表哥雖然是乾朝第一才子,但是手無縛雞之力,又怎么可能推的姐姐撞了額頭……他定然不是故意的……”說到這里,頓了一頓,又續(xù)道:“總之姐姐不要生氣就是了,姐姐一生氣,皇上發(fā)起脾氣來,表哥可是要挨責罰的?!?br/>
江解憂的姿勢未變,甚至沒起身,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的說出一句話來。
“我的姐妹……你做的起嗎?”
少女瞬間變了臉色,“我……江姐——江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內侍連忙跪倒在地:“奴才該死,這就領了諸位小姐離開,請江小姐饒了奴才吧?!惫虻沟纳碜訁s不住的顫抖。
“嗯?!苯鈶n淡淡的應了一聲,內侍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擦了額頭冷汗,著急忙慌的領著一眾女子離開了。
橘色衣衫的少女小臉泛白,身體顫抖,回頭看了她一眼,江解憂見她嘴角微動,心思一轉,下意識的凝神細聽。
“不就是個私生女,有什么好囂張的!”
這聲音,是切切實實傳到了她的耳朵之中。
周圍有不少宮女內侍,遠遠的看到了她,都是爭相躲避,神色之間頗為忌憚,江解憂想了想,再次凝神,果然聽到了那些細微的交頭接耳。
“江小姐昨天一起和無缺王爺出京,現(xiàn)在才回來,而且還受了傷呢?!?br/>
“還不是文公子,皇上本想下旨賜婚,沒想到文丞相以死相逼,絕對不娶江小姐這樣的兒媳婦,江小姐那么喜歡文公子,知道了能受得了嗎?”
“快走,別說了,江小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也一直護著她,要是給人聽到我們議論這件事情,那可慘了。”
“啊,就是,看江小姐今天受了傷的樣子,指不定要鬧出什么事兒來呢!”
“……”
江解憂微微挑眉,看來這件事情早已經鬧的人盡皆知,古來只有女子寧死不從的,沒想到現(xiàn)在一個男人寧死不娶,她江解憂的人只怕是早也丟光了,哎……
前后一坐,已經過了好一會兒,尺玉卻還不見回來,額頭又有些難受,耐性就不比平常多,起身也轉了過去。
這一路而來,景致宜人,宮柳蔥郁,亭臺樓閣,水榭聽香,雅致秀逸,但又頗覺貴氣。轉出了回廊之后,面前豁然開闊,百花齊放,碧湖波光,比之剛才的風景不知道美了多少倍,江解憂下意識的往前走了幾步,卻忽然止住步子,定在原地——
湖邊空地上正中一副巨大明黃色屏風前,端坐著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身著明黃色鳳袍,頭戴鳳冠,雖然掛著淡淡的笑意,卻不怒自威,兩側分別排著幾十張?zhí)茨咀腊福郎险淦婀凡恢矌?,位置幾乎坐滿。
江解憂微震,想著自己竟然陰差陽錯來到了御花園的藩王朝貢酒宴。
而在她出現(xiàn)的那一瞬間,場中閨秀妃嬪,文武百官,神色各自變了,有詫異有憤怒,更多的倒是敢怒不敢言。
鳳袍女子面色微沉,道:“解憂,怎么沒有梳洗更衣?”
藩王朝貢,本是國宴,席間眾人各個盛裝華服,江解憂別說盛裝了,額頭還纏著綁帶,當即鶴立雞群,有無數(shù)雙眼睛都在盯著她看。
但看皇后責她,這場中人物面色再變,想來江解憂以前得罪的人不少,竟有不少看好戲的目光,江解憂悄悄的打量左右,衡量該如何開口……
見她不說話,皇后面色更沉,音調也沉了幾分:“本宮在問你話,國宴之上,如此怪狀,成何體統(tǒng)?。俊?br/>
隨著皇后這話剛落,那些人的神色就越是幸災樂禍了。
須臾,江解憂懶懶的抬手,指著方才那少女,“她說我是個私生女,沒什么可囂張的,我有些疑惑,自然要找她評理!”
一話落,眾人視線全部射向江解憂指著的少女,雷家小姐面色慘白,下一刻,皇后忽然一拍桌案,站起身來,厲聲道:“放肆!”
“皇后娘娘息怒?!?br/>
文武百官,妃嬪閨秀跪了一地,江解憂卻依然沒有動。
雷沁云面色慘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在那里,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皇后冷冷的看著她,一字字道:“你是向天借了膽嗎?如此口無遮攔!”
有一種秘密即便天下人皆知,但也絕對不允許人當面提出來,江解憂的身份,就是這樣一種秘密。
場中氣氛一片肅穆死寂,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雷沁云本是閨中千金,即便見過點世面,但在這種百官齊聚的國宴之上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面對著母儀天下的皇后,說的又是全天下最為忌諱的話題,當即傻眼。
半晌,皇后沉聲道:“身為閨閣千金如此不知禮儀,道聽途說,口無遮攔,漠視大乾朝國威,來人,給本宮掌嘴!”
“皇后娘娘饒命啊,我沒有——”求饒的話還沒喊了出來,皇后身邊的嬤嬤已經走到跟前,開始行刑。
國宴之上,即便瑞王和皇帝沒到,當朝皇后下令公然在百官面前為“私生女”三個字掌嘴,掌的還是大將軍的妹妹,文丞相的侄女,皇后自己的表妹……
江解憂的身份本就是極其隱晦的事情,況且她向來反復無常,橫行霸道,鬧到這個份上,沒人敢上前求情。
啪啪的巴掌聲響在寂靜的空氣中十分突兀刺耳,少女嫩白的臉頰早就泛紅,滿口血跡,說不出話來。
皇后坐了下去,面無表情的道:“都起來吧,解憂,去更衣梳洗,傳太醫(yī),為江小姐診病。”
忽然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響起。
“皇后娘娘容稟?!?br/>
皇后視線掃過,看到開口的官員,揮了揮手制止嬤嬤,道:“丞相大人有什么要說?”
“不過是小女兒家的嬉笑玩鬧,過了也便罷了,如今雷家小姐已經受了教訓,解憂姑娘的氣也該出了,如果再打下去,是否小題大做?”
文丞相身著一襲海藍色官服,雖然已過不惑之年,但相貌俊朗,雙眸灼灼生輝,不怒自威。
江解憂看著眾人臉色,想著這些人定然以為她因為文舟的事情惱羞成怒,所以才把氣撒到了他表妹身上,眸光一轉,淡淡道:“如此大逆不道,本該予以重罰,不過既然丞相大人為她求情,我就當她是年紀小不懂事,缺乏管教,算了吧?!?br/>
老丞相威嚴的視線掃過面色清淡的江解憂,話鋒一轉,道:“沁云雖說年紀小不懂事,解憂姑娘比起她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br/>
江解憂眸子一瞇,敏感的察覺話中有話,當即笑道:“我怎么有過之無不及了?”
“解憂姑娘在西山礦區(qū)打死私礦主事五人,讓幾百萬兩的銀子莫名其妙失蹤,成了無頭公案,這件事情難道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嗎?”
群臣嘩然,這豈止是一個有過之而無不及能表達的了的?!
皇后微怔:“此話當真?!”
丞相道:“千真萬確,證據(jù)確鑿?!?br/>
皇后瞬間變了臉色,轉向江解憂,道:“你怎么如此不知輕重,下手殺人,斷了朝廷破案線索?”
江解憂扯了扯嘴角,卻沒說話。
群臣議論之聲此起彼伏,卻聽丞相接道:“犬子惹了解憂姑娘不高興,解憂姑娘一個心情不好,打殺了個把人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但這次牽扯朝廷案件……”果然,頓了頓,續(xù)道:“要知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皇后閉了閉眼,為江解憂的所作所為頭疼不已,喝道:“江解憂,給本宮說話!是不是你做的!”這說話間,竟是連名帶姓了。
說?讓她說什么?
只是看周圍人的神色,她說與不說都認定是她干的了,頓了頓,冷冷道:“殺便殺了,又待如何?”
眾人面色大變,沒想到她居然是承認了。
皇后神色一冷,“你當真是不學無術,目無王法!礦奴也是人命,你‘殺便殺了,又待如何’?”平時也對這個少女甚是頭疼,此時國宴當前,發(fā)生這種事情,更覺得郁悶惱怒。
江解憂思緒轉換瞬間,看來今兒個是故意找她麻煩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丞相都說了是私礦,私下里開采的礦脈本來就是不該,我不過是幫皇上除了這些禍害罷了,怎么能說我目無王法?”
皇后喝道:“你殺了礦山主事,如何查得到銀子下落,和背后指使的人?”
江解憂卻道:“再說了,我前腳剛從西山礦區(qū)回來,丞相大人就立刻知道我在那里做了什么事兒,難道你整日里派人盯著我,日日等著抓我的小辮子呢?”
這話,又是激起了驚濤駭浪。
江解憂自然看清了眼前局勢,這些看戲的幸災樂禍的只怕每日都等著她犯錯呢,她和皇家關系密切,連皇后都對她無可奈何,如果哪家得了她青眼有加只怕要能在京都橫著走了,但她不學無術的性子又讓朝中各大勢力十分不屑看不起,她本身也是極其不好相處脾氣又壞,拉攏不成自然是合力打殺了的好。
只是,皇后到底站?她一直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