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祖塋去城外莊園不遠(yuǎn)。黛玉固然是常來，寶釵因常要護(hù)送，于外面景色也早已爛熟于心。

    然而兩人下車之時，卻都生出幾分忐忑的心思來，寶釵望黛玉一眼，黛玉也正望她，寶釵便攜了黛玉的手，手指在她掌心動了幾動，黛玉微微一笑，牽著寶釵，一步一步，自向內(nèi)去。

    因林家本支人丁凋零，林海又遠(yuǎn)居京城，這里只得一個老蒼頭看顧，雖是公侯墳塋，外面看著朱門碧戶，甚是齊整，入內(nèi)之后，卻只見一片凄涼慘淡，那老蒼頭遠(yuǎn)遠(yuǎn)見人來，忙把煙擱下，過來和黛玉行禮，又照例要引寶釵往屋內(nèi)去坐，黛玉卻搖頭道：“不必麻煩?！币蛩昀隙?，幾次才說明白，那老蒼頭方又去張羅地方，布置茶水，讓一眾家人婆子并寶玉撥來護(hù)送的衙役在一邊歇息。

    紫鵑、雪雁、鶯兒、青雀四個同寶釵、黛玉進(jìn)去，一路從偏門而入，至賈敏墳前，設(shè)下香案等物。紫鵑早已知曉，不住拿眼笑看寶釵，鶯兒、青雀亦是有所察覺，獨(dú)雪雁見寶釵、黛玉兩人雙雙跪下，齊齊伸手拈香，禮節(jié)隆重如過年祭祖一般，還笑著問了一句：“寶姑娘怎么和我們姑娘行一樣的禮？”

    鶯兒伸手扯了她一下，雪雁就乖覺地閉了嘴，四人皆退出數(shù)丈之地，遠(yuǎn)遠(yuǎn)只見得寶釵和黛玉兩個對著賈敏磕頭已畢，跪在那里祝禱良久，又倒出酒來，交臂飲了一次，起身時候，卻不忙著回來，反而喚這四人道：“你們來，我們有些話要和你們說明白?！?br/>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挪過去，寶釵看一眼賈敏的墓碑，又看一眼黛玉，斟酌著道：“你們四個是我們兩個貼身伺候的，我們兩的事，你們也早已知曉。”

    紫鵑的心忽而就劇烈地跳動起來，和鶯兒、青雀互相看了一眼，紫鵑低聲道：“姑娘有話請講?！?br/>
    寶釵笑道：“我和黛玉之事，算得上為世人所不容，卻能平安至今，甚而如夫妻般相處，這全是多虧了你們。我和黛玉，要多謝你們才是?！?br/>
    鶯兒、青雀皆道：“我們是姑娘跟前的人，替姑娘分憂，本就是分內(nèi)之事，再說姑娘們一向待我們慈和，我們心里也向著姑娘們，說不上謝不謝的。”

    獨(dú)紫鵑看了黛玉一眼，道：“寶姑娘，我有一句話想問你。”

    寶釵看紫鵑道：“妹妹，你是黛玉知心的人，我知道你們一向名為主仆，情分上卻如姊妹一般，我們兩個最早也是靠著你幫忙，才能走到如今，你若有話要問，只管直說，不必這樣客氣?！?br/>
    紫鵑抿嘴道：“才來時候，我還以為不過是我們姑娘帶寶姑娘來見見母親，是私下里認(rèn)個人的意思，人說萬兩黃金容易，知心一個也難求，我們姑娘這樣品貌，難得遇見一個知己，又是寶姑娘你這樣的無雙美才，你們能在一處，我是再贊同不過的。便是你們這般瞞天過海地處著，或是非要在先太太跟前認(rèn)個親，我也愿意替你們遮掩?？墒欠讲盼仪颇銈冃惺拢置魇沁B合巹酒都喝了，如今又叫我們來說話，似有要將此事鄭重宣揚(yáng)的意思，我卻有些不明白了。我想婚姻總是大事，且不說那媒妁之命、父母之言，單說我們姑娘如今還掛著縣令太太的名分呢，你們這般做，恐怕不妥。”

    鶯兒幾個起先還未多想，聽紫鵑一說，各自都白了臉色，齊齊看向?qū)氣O，寶釵輕咳一聲，道：“你們放心，我們不會將此事大肆宣揚(yáng)的。”

    鶯兒幾個才放下一顆心來，就聽寶釵道：“我們只告訴媽和哥哥，還有林姑父。”

    青雀本來已經(jīng)去收拾東西了，聽了這話，差點(diǎn)把手上的食盒都摔下來。鶯兒、雪雁兩個怔怔看著寶釵，紫鵑則大驚道：“你們瘋了！”

    黛玉看著寶釵笑道：“倒也不是，我們…只是想和他們說，也不會立馬就回京去，再說那之前，我們總要先將你們安置好——方才寶釵就是想要問問你們，各自可有打算，是想要嫁到外頭，還是府里？心里頭可有人選了？我瞧你們的模樣，不大像是心里有人的樣子，但也可以和我們說說，看你們想嫁什么樣的人，我們雖未必一定辦得到，卻也會盡力而為?！?br/>
    四人面面相覷，紫鵑先不忙問嫁人的事，先急問道：“你們要怎么和他們?nèi)フf？府里又要怎么說呢？姨太太一旦知道，府里太太必然也知道了，到時候第一個要來拆散你們的就是太太。更別說老爺和其他幾位了?！?br/>
    寶釵道：“姨父和大老爺分了家，探春、迎春、惜春都已經(jīng)嫁人，璉二哥還要仰仗著我這邊做生意，寶玉早知道我們兩的事，賈環(huán)不必提，大嫂子青年孀居，不大好管這些事，姨父是當(dāng)公公的，不好管到媳婦頭上，賈府之中，我們只需要應(yīng)付姨媽就是——黛玉已經(jīng)想到法子，雖不一定成功，但也不是全無把握。我母親、哥哥都是經(jīng)不起求的，若是好好分說，到最后多半會依了我。我們現(xiàn)下唯一要擔(dān)心的，便是林姑父?！?br/>
    紫鵑蹙眉道：“那你們想要怎么和林老爺說呢？”

    寶釵道：“這事卻還要等一個時機(jī)，等時機(jī)成熟才好和林姑父說?！?br/>
    紫鵑跺腳道：“既是這樣，你們兩個何苦又這么匆忙？等到要和林老爺說的時候，再來打發(fā)我們不好么？現(xiàn)在把我們趕走了，新來的未必如我們可靠，要是提前把這事泄了出去，豈不壞你們的大事？”

    黛玉笑道：“一直等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等到，倒不如先從了我們自己的心意，萬一不成，我們總也是快快活活地過過。再說無論我們和父親坦誠與否，你們的事也總是要處置的，早些問了，你們也好多些時間計議——我們只是想先問問你們的意思，又不是立刻要把你們打發(fā)了。”

    紫鵑聽她語氣頗有不祥，心內(nèi)惶惑不安，還待再問，黛玉卻笑道：“我和寶釵既已在一起，又決定和家里說清楚，便是將以后的事都想好了，你放心?！?br/>
    紫鵑看一眼另外三人，低聲道：“好。”卻是打定主意，等到無人時候，再私下問問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