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走戰(zhàn)戟的第三日。

    “報(bào)，公主，國王覲見?！?br/>
    梨兒抓住藜的手。

    藜搖了搖頭。

    “梨兒，能否把我打扮得漂亮點(diǎn)？”

    藜笑道，目光中是數(shù)不盡的溫婉，仿佛不是去見國王的，而是見新郎一般。

    “好?！崩鎯簤合滦念^的哽咽。

    夜明珠、流蘇、如玉簪一一戴上。銅鏡中的藜美若天仙，于流淌的流光中溢出一股素雅的美麗。

    “你說，當(dāng)年的母后是否也是這般美麗？”

    “小姐真是很像當(dāng)年的王后?！?br/>
    藜細(xì)細(xì)打量鏡中的自己。

    “我現(xiàn)在好像明白了，母后當(dāng)年見父王的心情……”

    “小姐”

    梨兒只得淡淡微笑。

    “怎么哭了？”藜輕輕拭去丫環(huán)梨兒的眼淚，“我不是走向地獄，而是去另一個地方，可能有我母親的地方。”

    “可惜戰(zhàn)戟看不到小姐美麗的樣子。”

    “他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關(guān)系？”

    藜怔怔。

    也許終如他所說的吧，她留給他的只能是背影。

    遙遙相望，兩難相悅。

    這許溫柔，怕是給不了他。倒不如轉(zhuǎn)身離去，不展現(xiàn)她的美麗。

    畢竟，她是汗國的三公主……

    這份錯誤，理應(yīng)懲罰，這許情愫，應(yīng)當(dāng)埋沒。

    輝煌的大殿內(nèi)，國王負(fù)手而立。稍許蒼老的身影依舊倔強(qiáng)地挺立著，薄唇緊抿，雙目含火。

    明麗的琉璃瓦，爍爍的夜明珠。

    藜一步步踏上輝煌的黃金階，一身的珠光寶氣與恢弘的殿宇相呼應(yīng)。代表無限的尊華高貴，是汗國最為重視的公主。

    “父王?！?br/>
    藜輕輕跪下，不卑不亢。

    “啪！”

    清脆的耳光震蕩，滾落一地的珠寶。

    藜幾欲昏倒，火辣辣的耳光令她短暫失去理智，跪跌在地。

    父王驀然轉(zhuǎn)身，雙目噴火，那憤怒的眼神如同當(dāng)年對待母后那般。

    有過之而不及！

    “賤人！”

    一口沫液啐在她身上。

    “你和你母親一樣的下賤！”

    老國王的目光那么哀痛，仿佛一夜之間蒼老。

    “本以為你和你的母后不一樣，沒想到還是一個德行。為了一個男人，為了自己的私欲，不顧道德不顧倫理。你是汗國的三公主，你的忠心呢？”

    父王俯下身直視她，那目光令她刺痛。她明白，父王有多么愛她的母后，多么愛她，對她們給予了多大的希望。

    可是她們呢？怎么對待他的？

    母后的背叛。

    女兒的欺騙。

    她們給他的傷害太多了。

    她曾是他的掌上明珠，也曾被他冷落，到再度被他珍惜，失而復(fù)得。他用一顆父親的心重新接納她，寵愛她，給她無上的尊榮。

    可她呢？僅能回報(bào)傷害。

    那目光，不忍直視，她別過臉去。閉上眼，不能看父王的心。

    “哼！”國王冷哼一聲，“來人，把三公主打入天牢！”

    語如晴天霹靂！

    天牢，一去就無回！

    終身冷禁，孤獨(dú)終老。

    那是……母親去的地方。

    殿內(nèi)留下空蕩蕩的腳步聲，父王已漸漸走遠(yuǎn)，不帶一點(diǎn)留戀。他終于拋棄了她。

    一陣新的腳步聲急促響起，走進(jìn)。她抿住唇，不讓自己流淚。眼淚還是不知不覺流下……

    母后，對不起，我依舊讓您失望了。走上了……您曾走過的路……

    汗國最尊貴的公主就這樣被拖走。

    一夜之間，宮內(nèi)嘩變。

    國王也因此變得陰晴不定。

    黑暗，地牢，霉臭。

    “吱——”地一聲門被推開。

    藜跌跌撞撞地被推進(jìn)去，跌在蘆葦上。

    “吱——”地一聲門又關(guān)了。

    只剩下令人害怕的寂靜和黑暗。

    黑，黑得好像瞎了，眼前一切空洞洞，只能摸索著。像個盲人一樣。

    蘆葦下有些細(xì)微的響動，她不知道地下是什么東西，又不敢伸手去探?？赡苁抢鲜篌氚?。她怕它們會咬她，只好蜷著，不敢挪動。

    聽說，母親就是死在了這里。最后一次，用侍衛(wèi)遞進(jìn)來的碗割腕自殺。

    母親在這里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來到這里的人，幾乎全死了。

    天牢真的如傳說中的那么可怕？

    這樣想著，牢房里的寂寞令她蜷緊身子，只能自己抱著自己?，F(xiàn)在，她大概明白了這樣一種心情，只能自己抱著自己的感覺。

    因?yàn)?，沒有依靠。

    她好想念母親，契國的那些日子漸漸遠(yuǎn)離她，汗國也拋棄了她。生如浮萍，賤如草芥，就算是皇室貴胄，一旦入獄，也不過如此吧。

    ……

    “母后！母后！”

    她隔著牢籠哭喊，鐵籠被她搖得“當(dāng)當(dāng)”直響。

    “你快走！被父王發(fā)現(xiàn)了你就慘了！”

    母后大驚失色，掩藏不住擔(dān)心。

    “母后您為什么要這樣做?。磕皇菒壑竿醯膯?？我們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嗎？”

    她不明白，不明白母后怎么會突然背叛父王，和后宮的太監(jiān)私通。若不是母親親口承認(rèn)，她怎么都不會相信。

    那個時候，她還太小，什么都不懂。不懂大人的世界有多寂寞，有多難耐。

    只見母親細(xì)細(xì)看著她，嘆口氣，終于緩緩道：“你還太小，不明白，后宮女人的寂寞。女人最怕深宮里的寂寞，宮闈深深，縱然心里始終愛著的只有那一個人，卻難耐寂寞的心。哪怕對他的心沒有改變過半分，也逃不了背叛的罪名?！?br/>
    “也許未來你遇到這樣一個人時，便會明白我的。希望你不要嫁入皇室，只是成為一個普通的女子?？墒?，你的命運(yùn)又怎能如我所愿？因?yàn)槲?，你的日子會很艱難，希望你不要責(zé)怪母后?！?br/>
    母后說完，便不再作聲。只是默默退回角落，將背影留給她。

    “不！我不走！我去求父王，告訴他您是愛著他的！”

    母后，我怎能讓如此美麗的您在牢籠里孤獨(dú)終老，凋謝生命？

    我是汗國最尊貴的公主，是父王的掌上明珠，是你們疼愛的結(jié)晶。父王可以誤解您，但我會讓你們和好的。

    就像當(dāng)初一樣。

    然后，我去了大汗殿。在父王的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下了三天三夜的雨，跪了三天三夜。

    可是……父王始終沒有管過我……

    我成了父王眼里的透明人。

    他開始毫不吝嗇地把對我的獨(dú)寵分享給大家，我備受冷落。

    我開始漸漸明白事情并沒有我想的那般簡單。我發(fā)現(xiàn)，皇兄皇妹開始遠(yuǎn)離我，人們背后對我指指點(diǎn)點(diǎn)，說三道四。

    我由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貴族一夜淪為備受冷落的失勢公主。

    人們都遠(yuǎn)離我。

    我明白母后的背叛對父王帶來的傷害，不僅僅是名譽(yù)上的。

    為了不讓王室蒙羞，父王對外封鎖了消息。只道王后因病暴疾，我依舊是汗國的公主。

    只是，那份父愛再也無法獲得。

    一切的榮華富貴，早已名存實(shí)亡。

    再以后，我在深深的宮院里體會到了什么是孤寂，什么是備受冷落。

    父王的心早已不在我這里了。

    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了契國的消息讓父王頭痛，我便擅做主張跑了過去。

    我收斂了我的公主光芒，尊貴，高傲，內(nèi)斂如蘭，淡雅如梨，一點(diǎn)點(diǎn)磨平自己的光芒，變得溫潤婉和恰如尋常人家的碧女。汗國的日子，讓我學(xué)會了隱藏和偽裝。

    然后，我以一名流浪街頭的藝女形象，被契國皇子帶進(jìn)了宮院……

    ……

    手撫上地上凹凸不平的蘆葦。

    藜的臉上蕩起了一層柔和的溫柔。

    母后，我現(xiàn)在明白您的心情了。

    愛一個人，總是令人心碎?？v然至始至終你愛的人，只有父王一個人。那深深的院墻，總能隔絕夫妻的情誼。在無數(shù)的黑夜中，您尋找那一種替身，代替父王的溫存，借以慰藉孤苦的內(nèi)心。

    明明愛著那一個人，卻不能要求他獨(dú)屬自己。只能在深深的宮院里，遙望著他，看他和另外女人的身影，守著那一份孤寂。

    那份絕望，那份凄美。

    所以，在父王質(zhì)問您時，您才會說您愛他，愛那個替身。惹得父王勃然大怒，明知這份傷害，就不愿再讓自己愛的人承受委屈。

    父王要求您忠貞，作為交換，用王后的尊貴賜與您——他愛的人?？赡鷧s不能用所有的榮貴，換他一人之心。因?yàn)椤菄酢?br/>
    既是絕望，不如結(jié)束。

    您在孤寂的日子里，守著對父王最后的愛戀和絕望死去，將秘密留在這里。

    現(xiàn)在，我明白了。

    藜的淚落在手背上，在黑暗里劃過一串晶亮。

    父王以為，我是為了戰(zhàn)戟，放棄了他。

    現(xiàn)在，女兒總算成為一名尋常人家的女子……

    寂靜的夜，是否如藜的美麗？

    在靜謐中綻放一種美麗，一種幽香，不知不覺將他吸進(jìn)去。

    她是沒有感情的么？

    溫婉的她。

    冷漠的她。

    到底哪個才是她？

    她是那個令他心動的女子，還是那個冷漠高傲的汗國三公主？

    她善于隱藏感情么？

    總是在平靜的外表下，輕垂下眼眸遮住內(nèi)心的波瀾，不露一絲痕跡。

    但他卻從她的琴聲中捕捉住一絲落寞。

    要是現(xiàn)在她肯彈琴給他聽，他便能聽出她的心思，明白她對自己存的是怎樣一種感情？

    送他回來的是她嗎？

    她放不下他嗎？

    和他一樣，放心不下。

    她抽的那三鞭，鞭鞭抽在心上。沒有什么比見到自己愛的人冷漠的神情，更刺痛人的。

    他不怕汗國的酷刑，不懼生死，但她鞭笞的，真的很痛。那一下下，都像在嘲笑自己年少時對她的心，被欺騙的可笑。

    戰(zhàn)戟扶住欄桿，他很頭痛。明知她對他的感情都是假的，他和契君不過是她手上的棋子。

    可……他還是忍不住關(guān)心她。仰望這一輪月色，擔(dān)心放他走后的他是否安全？

    濃濃的云霧涌動夜色。

    邊疆的氣息越來越不尋常。

    戰(zhàn)局越來越緊急。

    汗國正在加大兵力，大軍壓來。

    契君似乎也有意針對他，送來的圣旨都十分不利于當(dāng)年的局勢。

    他們希望他敗下陣來。

    無論死于敵方，還是我方。

    戰(zhàn)戟捂住頭，現(xiàn)在的情況舉步維艱。風(fēng)卷動帳篷，燈芯一晃，一個玲瓏的身影一閃而現(xiàn)。

    “誰？”

    戰(zhàn)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