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越來越近，一副棺木在眾位將士的擁護下緩慢移進城來。云苒怔怔地望著那棺木，幾乎想調(diào)頭就跑，然而此刻卻聽見了顧斐然一聲地驚呼“四爺沒事”她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那遙遙騎在馬上跟隨在棺木之后的人不是慕容熵又是何人

    忍到極致的眼淚此刻才嘩嘩落下來，從極悲到失而復得的狂喜，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云苒甩開了顧斐然的手，不管不顧地沖到了慕容熵馬前，抬頭看著他大聲啜泣。好險，差一點，就差那么一點點，他們就要天人永隔。

    慕容熵亦停下馬，微微皺眉看著云苒，眼里盡是痛惜。良久，他才微微扯了扯嘴角，示意云苒回到人群中去，自個兒騎著馬往前踱了幾步，沉重道“靖國大將軍聿子蒙，一生為國，忠肝義膽。為了靖國的整個大軍，聿將軍以身殉國了?！?br/>
    人群中立時炸開，哭喊聲成片成片地傳來。如果沒有聿子蒙，不會有靖國如此繁華盛世之象，不會有老百姓安居樂業(yè)的生活，百姓心里對聿子蒙的崇敬甚至已經(jīng)超越了對皇上的敬畏。

    也不知是誰率先跪下，幾乎是頃刻之間，城門道路兩旁的群眾跪成了一片。只聽其中一人高聲道“就讓靖國城內(nèi)所有的百姓，為聿將軍送行”

    “為聿將軍送行”所有人齊聲重復著這句話，肅穆，莊嚴。

    云苒默默退回顧斐然身邊，看到冷長天一臉悲痛，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其他官員也隨之跪下，肅然望著不遠處聿子蒙的棺木。

    慕容熵面色凝重，策馬讓到一旁，揮了揮手繼續(xù)護送棺木進城。許是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他的臉上褪去了更多少年時的青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磨練過后的氣魄。

    此時，從人群另一頭又傳來了一陣急速的馬蹄聲，云苒循聲望去，只見那是太子慕容爍一手高舉圣旨一手策馬而來。她的心往下一沉，總覺得有些莫名的緊張。

    慕容熵瞇了瞇眼，揮手停止了大軍的前進，率先從馬上下來迎接慕容爍。慕容爍很快就到了跟前，他翻身下馬，掃了眼慕容熵便舉起圣旨道“諸將聽令，圣旨到”

    慕容熵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順從地跪下接旨。云苒在心里啐了慕容爍一口，便也低頭聽旨。

    只聽慕容爍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聿子蒙大將軍一生為國，忠義可嘉，今追封其為一等公，爵位世襲。”頓了頓，他又道“四皇子慕容熵督軍不力，即刻回宮，不得有誤欽此?！?br/>
    云苒蹙蹙眉，若不是顧斐然拽了一把差點兒當下就忍不住起來。可她四哥哥是犯了什么罪，聿將軍戰(zhàn)死沙場又非他的錯，他在前線殊死拼搏，回來之后非但無賞反而要罰這是什么理

    立刻抬眼去看慕容熵，見他卻一臉平靜，叩首謝恩，仿佛早已料到了這個結(jié)果。

    慕容爍將圣旨交到他手里，嘴角勾起一絲看好戲的意味。“四弟，委屈你了，這就跟我走一趟吧?！?br/>
    慕容熵看了看他未作回答，只是回頭淡淡吩咐他的近侍護送聿將軍的遺體回大將軍府，便翻身上馬，跟著慕容爍就往皇宮的方向馳去。

    眾人亦都了起來，云苒跺了跺腳，恨恨道“慕容爍這個王八羔子，恨不得四哥哥早點兒落馬?！?br/>
    聲音雖刻意壓低了幾乎無人聽見，一旁的冷長天還是別有深意地掃了她一眼。顧斐然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打哈哈道“走，我們也跟著去將軍府，別鬧了。”

    云苒不樂意地撇撇嘴，隨著他向前走，腦中卻回想起方才皇上的追封，覺得有些可笑。聿將軍戎馬一生，莫沒有兄弟，膝下也只有唯一一個女兒聿蓉。如今追封他為一等公，爵位世襲，怎么，難道要聿蓉來世襲，來做個女爵爺這些死后的虛名又有何意義。

    一路皆是為聿將軍送行的人群，所以走得頗慢，約有一個時辰方行至大將軍府門口。百姓們都停在了三丈之外不得向前，士兵們也在那兒停下，只有抬棺的將士依然緩緩前行，后頭跟著冷長天等人，還有云苒與顧斐然。

    聿蓉大概之前已經(jīng)知道爹爹過世的消息，眾人到的時候，她正跪在門口相迎，腰桿挺得筆直，臉上亦見不到一滴淚。云苒曉得她心里定然難受極了，但她那倔強的性子到此時還是硬撐著。

    抬棺的在聿蓉跟前停下，聿蓉神色堅毅，當街對棺叩了九個響頭，再起來時額頭已然紅腫。她微頷了頷首道“諸位請進，簡易靈堂已設(shè)好?！?br/>
    冷長天穿至前方，按了按聿蓉的肩，示意他人將棺木抬進去?！澳愕菫閲?，整個大靖國都會永遠記得他。節(jié)哀順變?！?br/>
    “多謝?！表踩赝迫敫畠?nèi)的棺木，做了個請的手勢?！袄鋵④姸嗄陙硪幌蚺c家父交好，請進去為家父上一炷清香吧?！崩溟L天點了點頭，嘆口氣往里走。聿蓉又轉(zhuǎn)身對眾人高聲道“如蒙各位不棄，皆可入內(nèi)憑吊先考，女先行失陪?！?br/>
    雖然她極力掩飾，可云苒還是能看出她整個人都在不住地微微顫抖。二人亦是從一起玩到大的交情，一時之間她心里也不好受，便拉著顧斐然很快走了進去。

    靈堂應(yīng)該是臨時布置的，確實有些簡單，但卻肅穆。云苒在聿子蒙的靈前磕了三個頭，起來走到聿蓉身邊。“蓉兒”一個名字喚出了口，她才發(fā)現(xiàn)全然不知自己接下來要什么。任何安慰的話語此刻都太蒼白無力，那些什么大義凜然的道理她相信聿蓉比她都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見云苒微微張了嘴，卻是啞口無言，聿蓉反倒上前一步握了握她的手，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拔覜]事，我很好。我爹戰(zhàn)死沙場，忠于君，忠于國，我很為他自豪。”

    “可是如果心里頭難受，不要都憋著，哭一哭鬧一鬧會好受一點?！痹栖勖夹奈Ⅴ?，在聿蓉的眼中看到了堅強和那抹稍縱即逝的無助。

    “我真的沒事?！表踩貏e過頭去，“對不起，今日府中事多，你先回去吧?！?br/>
    云苒明白她為什么會這樣，現(xiàn)在這個時候愈是親厚的人呆在她身邊，她將愈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聿夫人早已過世，此時此刻整個大將軍府都要靠她一個人撐著，她怎么能讓自己有軟弱的機會。

    點點頭正準備離開，云苒便瞧見蕭離走了過來。他比出征前黑瘦了些，但也更硬朗也更有氣魄了。

    “是我的錯，大將軍是我害死的?！边@是他走過來對聿蓉的第一句話。

    云苒猛然一震，忙推了他一把。“胡什么”

    聿蓉卻只掃了他一眼，默不作聲，不知在想什么。蕭離閉上眼皺了皺眉，神色間確實是愧疚之情。

    “出征時，我一直跟隨在大將軍左右，是他的副將?！?br/>
    “那又如何”聿蓉終于看向他，目光分毫不離?！暗秳Σ婚L眼，難道你在我爹身邊就可以要它們坎向你而不是他了嗎不要對我抱歉，我不想聽?！?br/>
    “對，刀劍不長眼，所以才會誤中了為我擋刀的大將軍”蕭離情緒有些激動，“就是那一刀直中心脈，大將軍才會是我，都是我害的”他的音量在靈堂中顯得格外的刺耳，引來了不少探尋的目光。

    顧斐然也走了過來，拽住了蕭離?！斑@些話私底下再，四爺已經(jīng)被召回宮，難道你也想”

    “我不在乎，”蕭離固執(zhí)地死死盯著聿蓉，“如果我不對她，我的心永遠不能放下。我不求她原諒，可是她有權(quán)知道真相?！?br/>
    顧斐然強行掰過他的身子，低喝道“知道真相也分個時間場合，你看看現(xiàn)在合適嗎先別了，等人都散了，你要如何負荊請罪我與苒兒都不管你。”

    “但如果不是我忽然調(diào)轉(zhuǎn)馬頭，刀劍不會向我襲來，大將軍不會死”蕭離用力掙開他的鉗制，一手抓住了聿蓉的胳膊?！澳憬o我一點反應(yīng)，蓉兒我不想看見你這樣。你哭也好鬧也好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你給我一點反應(yīng)，可不可以”

    “好了蕭離哥哥，”云苒理解聿蓉的苦，忙幫著顧斐然勸人。“眼下這么多人在憑吊，確實不適合多什么。你要相信蓉兒，她一向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是嗎”

    “但是現(xiàn)在”

    “夠了?！表踩亟K于再次出聲喝止，沙啞的聲音里無不透露著疲倦。她望著不遠處聿子蒙的靈位，緩緩道“我爹曾經(jīng)過這樣的話，一個軍人在戰(zhàn)場上，他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有原因的。蕭離，不管你做了什么，你一定有你的原因，而我爹奮不顧身地救你，也一定有他的原因。如今他都已經(jīng)不在了，所有的原因也都沒有追究的必要了。既然我爹心甘情愿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命，就請你好好珍惜好好活著，不要辜負了他?！?br/>
    云苒、顧斐然與蕭離皆是一怔，又聽她道“現(xiàn)在最危險的應(yīng)該是四爺，我沒見到他來，是不是已經(jīng)出事了他是督軍，大將身亡，他逃脫不了責任。你們?nèi)伺c其花費精力在這里為死者喋喋不休，不如離開將軍府，好好想一想該如何從太子手中救回四爺。請回吧。”

    為什么明明應(yīng)該垂淚軟弱的當局者此刻卻比他們幾個旁觀者更清醒云苒抬頭望去，只見聿蓉的臉上散著柔柔的光，雖略顯疲倦，卻美艷異常。喪父之痛雖然侵入她的骨髓心扉，卻并沒有打垮她，她的堅強和忍耐，撐起了一個最完美最強大的靈魂。

    “好，我們這就走?！痹栖圩钕然剡^神來，她拉上蕭離便向外行去，顧斐然亦跟上，幫她一起拽著仍舊發(fā)蒙的那個人。

    直到出了將軍府走了好長一段路，蕭離才仿佛忽然活了過來。他掙開二人，神色復雜?！盀槭裁此梢赃@么冷靜，我害了大將軍，為什么她竟然可以這么冷靜”

    “還”云苒抬手在他額頭上狠狠敲了一記，“你喜歡蓉兒這么久，難道還不了解她的為人長樂城里識大體、懂道理她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可你以為她心里就不苦方才還一個勁兒地咄咄逼人，難道你就想把她逼哭了她要是垮了，整個將軍府怎么辦”

    這么著她就愈發(fā)替聿蓉委屈起來，再想想之前慕容熵被太子強行帶回宮的情形，鼻子一酸眼淚就稀里嘩啦掉了下來。

    顧斐然張開雙臂眼看著就要擁她入懷，碰到她的一剎那卻硬生生換成了按住她的肩?！绊踩囟紱]哭，你哭什么忘了她的話了嗎，我們該想想怎么救四爺，而不是在這兒哭哭啼啼?！?br/>
    “對，你別哭了，剛才是我不好?！笔掚x摸了摸她的頭，皺皺眉仿若又想起了什么?！八臓斔臓斔?br/>
    “他怎么了”云苒連忙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我不哭了，你想什么”

    蕭離有些猶豫，似乎不是很想。顧斐然輕嘆聲氣淡淡道“你吧，她不弄明白不會善罷甘休的?！?br/>
    “那個四爺身上有重傷，你沒發(fā)現(xiàn)嗎”

    云苒心頭一顫，倒抽了口氣，半晌才得出話來。“什么叫身上有重傷，什么是重傷，又是什么重傷他剛才他剛才明明好好的，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啊。”

    “你別慌，”蕭離擰著眉低聲道“他中了箭。”

    “可是我剛才看了，他的盔甲上沒有任何血跡”

    “傷口簡單處理過，進城前他不想被城內(nèi)的百姓看出來，換了盔甲。如果兩員大將一死一傷，百姓心里必定不安，所以他都是強撐的?！?br/>
    云苒腦袋嗡的一響，再仔細回想在城門口的情形，她似乎記得慕容熵的臉色確實有一絲不自然的蒼白，尤其是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只是當時她太沉浸于他并沒有死的喜悅中，未來得及去注意其他。

    他已經(jīng)中了箭傷，還要跟著太子一路在馬上急馳，都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皇宮越想越慌，云苒性閉上了眼，以為這樣就能停止頭腦中紛繁的思緒。

    顧斐然終是上前抱了抱她，柔聲安慰道“別慌，我們回丞相府，回去了再想辦法?！?br/>
    云苒只能點頭，強迫自己想些歡樂的事情來抑制那種深深的想要沖破身體所有束縛的不安。添加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