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接近晌午的時(shí)候，張山林家的客廳里，用人在給他斟茶，張山林手里拿著個(gè)裝蟈蟈的葫蘆正湊在耳旁津津有味地聽著，林滿江急匆匆地走進(jìn)院子，還沒邁進(jìn)門檻，聲音先到了：“掌柜的，事情總算是搞清楚了！”

    “什么事兒？”張山林的耳朵沒離開葫蘆。

    “考試用紙的事兒啊，咱不能稀里糊涂讓人搶了行，還不知道是誰干的吧？”

    張山林的心思還在蟈蟈上，有一搭無一搭地問：“誰干的？”

    林滿江看了看用人，上前走了一步，湊在張山林的耳邊耳語，張山林揮揮手，讓用人退下了。

    “滿江啊，茂源齋的掌柜的好像是姓陳吧？這莊虎臣是什么人？”張山林聽著“莊虎臣”耳熟，可實(shí)在又想不起來他是干嗎的。

    “哎喲，我說掌柜的，在琉璃廠哪兒有不知道莊虎臣的？雖說他表面上只是茂源齋的大伙計(jì)，可實(shí)際上茂源齋的經(jīng)營全靠他了，這么說吧，沒有莊虎臣撐著，十個(gè)茂源齋也垮了，這個(gè)陳掌柜，也就是個(gè)擺設(shè)?！?br/>
    張山林把葫蘆放下了，他背著手在屋子里走來走去：“真邪了門啦，一幅書法帖子就把恭親王給擺平了，你說是誰的字來著？”

    “唐朝懷素的《自敘帖》，不過不是真跡，是宋代的摹本，懷素的真跡存世不多，所以能有個(gè)宋代的摹本就很珍貴了，聽說王爺就好這個(gè)，恭王府里的人說，王爺還說過，若是有懷素的真跡，他寧可用整座恭王府去換?！睆埳搅置偷赝Ｗ∧_步：“王爺真是這么說的？”

    “我一個(gè)叔伯兄弟在恭王府當(dāng)廚子，是他聽見的，想來不會(huì)錯(cuò)?！绷譂M江回答得很肯定。

    張山林眉開眼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懷素的真跡咱有啊！”

    “真的？”林滿江驚呆了，隨即醒過味來，陰沉了好些日子的臉上頭一回有了笑容，“那太好了，松竹齋有救啦！”

    “你的意思是……”

    “咱們不會(huì)也進(jìn)進(jìn)貢？只要王爺發(fā)句話，考試用紙的買賣還得是咱們獨(dú)家經(jīng)營?！?br/>
    張山林笑了：“我說滿江啊，你這腦袋簡直是榆木疙瘩，要是有座恭王府，那咱還要松竹齋干什么？”

    林滿江搔了搔頭皮，看著張山林：“這倒也是啊，不過……”

    張山林可沒工夫聽下去了，他朝門外喊了句：“給我備車！”就拿起葫蘆向外走。

    林滿江跟了出去：“掌柜的，您要出門？”

    “沒大事兒，我和幼林說好了，中午去鴻興樓吃飯，這事兒就這么著吧。”張山林自顧自地坐上車，走了。

    鴻興樓的雅間“金豐閣”里，楊憲基和幾個(gè)同僚正在用餐，劉光第坐在他的身旁。楊憲基和劉光第在四川曾經(jīng)共過事，雖然在官位上楊憲基比劉光第高得多，但楊憲基欣賞劉光第為人耿直、光明磊落的個(gè)性，兩人私交甚好，算是老朋友了。劉光第為官清廉，通常不參與這類吃酒應(yīng)酬的事，這天是在楊憲基的盛邀之下才特意來的。他們正在敘舊，忽然聽見對面的雅間里吵吵起來。

    對面的雅間里，一位穿著鑲金邊長袍，油光滿面的中年胖子把盤子一推，沒好氣地說：“這哪兒是鴨湯煨出來的，純粹是蒙事兒！”

    鴻興樓的掌柜在一旁忙不迭地賠著不是：“鵬爺，您別著急，我這就讓廚子給您重做，按您的口味，味兒濃著點(diǎn)兒！”說著，掌柜的彎下腰，湊到胖子的耳邊說：

    “您可真是行家，今兒個(gè)大廚重感冒，起不來炕，徒弟頂?shù)模炙嚥坏郊?，您多?dān)待，多擔(dān)待……”

    那位鵬爺仰起臉，略帶得意地瞧著掌柜的：“我說是蒙事兒吧？”

    “鵬爺，您可別這么大聲兒?！闭乒竦男⌒牡叵蛲饪戳丝础?br/>
    “那這銀子怎么算?。俊冰i爺在銀子上從來都不含糊。

    “您瞧著給，您瞧著給?！?br/>
    有這話就齊了。鵬爺又抬頭看了掌柜的一眼，慢條斯理地吩咐：“趕明兒大廚好了，專門給我做一回，南豆腐得是你們鴻興樓自制的，別拿豆腐店的南豆腐來瞎對付，鵬爺我可品得出來?！?br/>
    “您放心，放心?！闭乒竦男睦镎f了，蒙誰我也不敢蒙您呀。

    “鴨湯也得煨夠了時(shí)辰，這么說吧，一兩個(gè)時(shí)辰煨出來的湯那不叫湯，那叫什么你知道嗎？那叫刷鍋水。”

    “是是是，那叫刷鍋水?！闭乒竦膽?yīng)酬著，又加了一句，“趕明兒我照著十個(gè)時(shí)辰煨。”心想，這下該滿意了吧？

    哪知鵬爺還沒完，繼續(xù)提著要求：“南豆腐上要擱金華火腿末兒，刀功要精，切碎著點(diǎn)兒，別忘了放上好的香菇?！?br/>
    “一定照辦，大廚做好了我會(huì)提前給您通個(gè)信兒。”

    “我不在家就直接送到衙門里?！?br/>
    掌柜諂媚地笑笑：“保證這道菜，讓您吃到嘴里還是熱乎的……”

    楊憲基看傻了，問劉光第：“這是什么人，怎么這么大派頭?。俊?br/>
    “咱刑部的人，您的下屬，正是在您左侍郎的手下當(dāng)差?！眲⒐獾跐M臉的不屑。

    另一位同僚接上話茬說：“他姓王，叫王金鵬，是個(gè)書吏?！?br/>
    楊憲基大惑不解：“在座的至少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員，他一個(gè)小小的書吏竟敢如此放肆，難道他沒看到咱們嗎？”

    “他又沒觸犯刑律，我們奈何不得他?！眲⒐獾跓o奈地?fù)u搖頭。

    “這家伙怎么看著像個(gè)富商？與這書吏相比，我這刑部左侍郎倒真顯得寒酸了?！?br/>
    “楊兄可能還有所不知，”劉光第放下筷子，“這京城的小吏可非比尋常，有人不是說了嘛，‘京，朝官多貧至不能自存，而吏人則多積資巨億，衣食享用，似于王者’，以至僭越違制之事時(shí)有發(fā)生。”

    “可……衙門里的小小書吏，靠什么來聚斂錢財(cái)呢？”楊憲基看著劉光第，還是感到很詫異。

    “書吏雖小，但手中卻握有實(shí)權(quán)，通常衙門里辦案子，是堂官交給司官，司官交給書吏，由書吏檢閱成案，回呈給司官，司官稍加潤色再呈送給堂官，這時(shí)候，堂官如果不給駁回來，案子就算定了?！?br/>
    楊憲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他們靠熟悉例案公務(wù)，挾制堂官、司官，放手作奸索賄?！?br/>
    “楊兄思維敏捷，不減當(dāng)年??！”劉光第贊許地點(diǎn)點(diǎn)頭，“沒錯(cuò)，六部衙門每天要辦理大量的公務(wù)，案牘文書可是堆積如山啊?！?br/>
    在座的又一位同僚接著說：“楊大人，大清律例多如牛毛，特別是刑部，不但有《大清律》，還要熟諳多種名目的‘例’文，像‘丟失東城門鑰匙比照丟失印信處理’，這樣的例文也有兩千條，您說這么多誰全都能記住?。磕怯洸蛔〔痪偷谜疫@些吏官了嗎？”

    楊憲基感嘆著：“所以書吏就執(zhí)例以制官了，真是怪事！”

    “唉！當(dāng)今朝廷，豈止吏治腐敗，我看啊，不變法不足以治其根本！”劉光第激動(dòng)起來，一拳砸在了飯桌上。

    張山林和張幼林走進(jìn)了鴻興樓，門口候著的堂倌帶著他們徑直走向了事先訂好的座位上。

    叔侄倆坐定，堂倌送上了菜單，張山林連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就扔在了桌子上，他吩咐堂倌道：“清蒸鴨子、火腿煨冬筍、糟蒸鴨肝、紅燒鮑脯，有這四個(gè)熱菜足矣，冷葷你看著配幾樣就行。”張山林問侄子：“幼林啊，喝什么酒呀？”

    “老規(guī)矩，還是‘蓮花白’吧?！睆堄琢植患偎妓鞯鼗卮?，又追加了一句，“伙計(jì)，再給我來份水晶蝦餅、兩碗甜湯核桃酪，快點(diǎn)兒上啊?！?br/>
    “您二位稍候，說話就上?！碧觅囊涣餆熕频男∨苤x開了。

    張山林夸起了張幼林：“嘿！幼林，你行啊，瞅你點(diǎn)菜這派頭，有點(diǎn)兒爺?shù)囊馑剂?，這就對了，什么是爺？會(huì)吃會(huì)玩兒才是爺?！?br/>
    張幼林皺著眉頭：“叔，要說論吃喝玩樂，侄子我還差得遠(yuǎn)呢，唉，沒辦法，兜兒里銀子跟不上，我要是像您似的，柜上的銀子隨便支，我得把京城的名飯莊吃遍了！”

    “喲嗬，我這侄子還有點(diǎn)兒遠(yuǎn)大抱負(fù)，想吃遍京城不難呀，可你不能什么都吃，你得把各個(gè)名飯莊的拿手菜挨個(gè)嘗一遍，這么說吧，隨便到了哪個(gè)飯莊，您得知道這兒做什么菜拿手，怎么個(gè)點(diǎn)法兒，總不能一開口就點(diǎn)個(gè)滿漢全席，那不叫爺，那叫冤大頭，花費(fèi)銀子事小，可面兒咱栽不起?！睆埳搅滞笞Я俗У首?，蹺起了二郎腿。

    “唉，叔，這里面學(xué)問大了，您抽工夫得教教我，別的甭說，就說這點(diǎn)菜吧，這里的水可深了去啦?！?br/>
    張山林來了精神：“那是，沒個(gè)二三十年工夫，您想在京城稱爺？門也沒有！說到點(diǎn)菜，那可不光為了吃，還有一層表示身份的意思，跑堂的一看，喲，這位爺可是吃過見過的主兒，蒙不得。比方說吧，到了正陽樓，您得點(diǎn)小籠蒸蟹、蟹肉酥和；到了致美齋，您得張嘴就是四作魚，什么是四作魚？紅燒魚頭、糖醋瓦塊、醬汁中段、糟熘魚片……”

    張幼林接過話來：“到了厚德福，您得點(diǎn)鐵鍋蛋、厚塊魚、核桃腰……”

    “嘿！侄子，你行啊，正經(jīng)是上道兒啦?！?br/>
    “不行，不行，比起叔您來，我還差得遠(yuǎn)呢！”張幼林一副謙虛好學(xué)的樣子。

    堂倌上了菜，叔侄倆埋頭吃了起來。在他們身后不遠(yuǎn)處，莊虎臣正在跟原松竹齋南紙店的長期合作者、供貨商潘掌柜和另外幾個(gè)客人吃飯呢。只見莊虎臣舉著酒杯說：“潘掌柜，今兒個(gè)我心里太高興了，您答應(yīng)和茂源齋長期合作，實(shí)在是給小店臉呢，我代表我們陳掌柜，敬潘掌柜一杯，我先干啦！”莊虎臣一飲而盡。

    “莊先生，不瞞您說，今天我心里……還真有點(diǎn)堵得慌……”潘掌柜手里攥著酒杯，卻沒喝。

    莊虎臣顯得很善解人意，他給潘掌柜一邊布著菜一邊說：“我知道，潘掌柜還在為松竹齋的事兒鬧心呢?！?br/>
    “是啊，我們潘家和松竹齋合作了幾輩子，誰承想，今天到了分手的地步，這也是實(shí)在沒辦法，張山林這位爺人是不錯(cuò)，就是做不了買賣，一而再，再而三欠著貨款不給，我不能總跟著賠呀?！迸苏乒竦莱隽诵睦镌?。

    “那是，交情是交情，買賣是買賣，這是兩碼事兒，潘掌柜看在老輩子的交情上已經(jīng)夠?qū)捜莸牧?，若是換個(gè)人，恐怕早幾年就不干了，還等到現(xiàn)在？”莊虎臣說的是實(shí)情。

    “唉，話是這么說，可哪天真遇見張山林，”潘掌柜搖了搖頭，“我這臉……還真有點(diǎn)兒拉不下來，當(dāng)年張仰山先生和我父親可是無話不談的朋友，誰知道我們這些后人走到今天這個(gè)份兒上！”

    莊虎臣感嘆道：“潘掌柜是個(gè)重感情、講義氣的人，可生意場上的規(guī)矩是鐵打的，誰也破不得，大家都無能為力啊……”

    張山林無意間聽到點(diǎn)什么，他回過頭去，看到了莊虎臣和潘掌柜，立刻陰沉著臉放下了酒杯。

    “怎么啦，叔？”張幼林好奇地問。

    張山林氣哼哼地答道：“我說潘家最近怎么不對勁，原來和茂源齋穿上一條褲子了，行啊，有奶就是娘，看我們松竹齋最近走了背字，就改換門庭了?！?br/>
    張幼林站起來：“叔，咱倆過去，和潘掌柜說道說道，我看他好意思不好意思。”

    “找他說道？大爺不給他這個(gè)臉！”只見張山林把侄子拉到邊上，雙手一使勁，將放滿酒菜的桌子掀翻了，“嘩啦啦！”碟碗粉碎，湯汁四濺，整個(gè)飯莊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

    潘掌柜和莊虎臣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掌柜的緊張地跑過來：“哎喲，這是怎么話說的？是誰招咱張爺不高興了？”

    張山林站了起來，大辮子一甩，抖了抖馬褂，斜眼盯著潘掌柜和莊虎臣大聲說：

    “沒事兒，大爺我今兒個(gè)高興，就是想聽個(gè)響兒，抖落抖落晦氣，讓那些不仁不義的人瞧瞧，大爺我活得滋潤著呢，伙計(jì)，這些碟碗瓢盆的算在我賬上，不就是幾個(gè)銀子嘛，幼林，咱們走！”

    叔侄倆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張幼林站住了，他往潘掌柜那桌一指：“伙計(jì)，那桌客人是我們張家的世交，他們飯錢記在我賬上，這頓飯算我的！”張山林大笑起來：“行啊，大侄子，沒瞧出來，你小子還真是個(gè)爺啦！”

    叔侄倆揚(yáng)長而去，楊憲基站在“金豐閣”雅間的門口，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見識(shí)了張幼林。

    那是個(gè)陽春三月乍暖還寒的日子，陽光燦爛，伊萬穿著一件中式長袍，戴著頂瓜皮小帽在琉璃廠閑逛。他喜愛這里的氛圍，喜愛這里的店鋪，甚至覺得琉璃廠簡直就是古老的中國文化的一個(gè)縮影。

    伊萬對中國文化的啟蒙得益于法國傳教士莫里斯·比肖神父，這還得從伊萬的父親說起。他父親本來是要繼承公爵的爵位的，但在圣彼得堡大學(xué)讀書的時(shí)候，受到巴枯寧、克魯泡特金、巴甫洛夫等當(dāng)時(shí)走紅的民粹主義思想家的影響，加入了圣彼得堡大學(xué)著名的“柴可夫斯基小組”，成為“民粹派”的一員。“民粹派”的意思就是“為人民利益奮斗的人”，伊萬的父親和許多與他出身一樣的青年貴族知識(shí)分子自覺放棄了優(yōu)越的物質(zhì)生活，主動(dòng)到俄國廣袤、落后的農(nóng)村去幫助農(nóng)民兄弟擺脫苦難。他們這種超出常態(tài)的行為觸怒了沙皇，進(jìn)而遭到了逮捕。出獄后，伊萬的父親參與了1881年3月1日在冬宮刺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行動(dòng)，僥幸擺脫了追捕，帶著十一歲的伊萬逃出了圣彼得堡。

    伊萬和父親一起在歐洲度過了一段浪跡天涯又顛沛流離的生活之后，父親染上重病，客死在法國西南部位于加龍河下游的一家小旅館里。在這家小旅館，伊萬遇見了剛從遙遠(yuǎn)的中國傳教歸來的莫里斯·比肖神父，莫里斯神父是位熱心腸的慈祥老人，他幫助伊萬安葬了父親，并收留了他，帶他來到了波爾多的教區(qū)，也使伊萬接觸到了中國文化。又過了些日子，追捕的風(fēng)頭已經(jīng)過去了，伊萬的親戚輾轉(zhuǎn)找到他，通知他回圣彼得堡繼承爵位和家產(chǎn)。這時(shí)伊萬已經(jīng)對中國文化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回到闊別八年的祖國，接受完高等教育，料理了家事，便不遠(yuǎn)萬里，只身來到中國。

    此時(shí)伊萬來到了松竹齋的大門外，他抬頭仔細(xì)琢磨著門檐上高懸著的長方形黑底金字匾額，嘴里振振有詞兒地念著：“松、竹、齋！”

    松竹齋里，林滿江正在整理貨架子上的宣紙，他看見伊萬，趕緊迎出來：“喲，伊萬先生，今兒您怎么這么閑呀？”

    “今兒我休息，瞧天兒不錯(cuò)，出來轉(zhuǎn)悠轉(zhuǎn)悠?！?br/>
    “嘿！您的北京話越說越地道了，要是不看模樣只聽聲音，還真不知道您是外國人，您里邊請?！绷譂M江讓進(jìn)了伊萬。

    伊萬在鋪?zhàn)永锕淞艘蝗?，坐到椅子上，林滿江給伊萬倒上茶，兩人聊上了。

    伊萬端起茶碗：“林大伙計(jì)，你們琉璃廠這些鋪?zhàn)拥拿侄纪τ幸馑?，什么‘翰文齋’、‘來薰閣’、‘博古齋’……”

    “伊萬先生，那叫字號(hào)。”林滿江糾正著。

    “字號(hào)？”伊萬沉思了一下，掏出了隨身帶著的小本子和一支筆，“林先生，您給我講講，什么叫‘字號(hào)’?！?br/>
    “得，您又來了，上回您拿這小本兒，我說一句您記一句，我足足給您講了兩個(gè)時(shí)辰，耽誤了我多少事兒啊。您還真聽出甜頭兒來了，這回我可不能白講了。”林滿江搖著腦袋說。

    “趕明兒我請您去同和居吃飯?！币寥f誠懇地邀請。

    林滿江擺擺手：“這倒不用，您多帶幾位洋客人來就行了?！绷譂M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給伊萬講上了，“琉璃廠的鋪?zhàn)?，賣文房四寶、賣字畫、賣古玩，凈跟文人、有身份的人打交道，所以這字號(hào)就得起得雅，還要朗朗上口，您聽，這松、竹、齋叫起來多響亮！”

    “松、竹、齋……”伊萬琢磨了一下，“可是……名不副實(shí)啊，這鋪?zhàn)蛹炔毁u松樹，也不賣竹子?！?br/>
    林滿江放下茶碗：“嗨！這話可一句兩句說不清楚?！?br/>
    “林先生，我一直沒弄明白，明明是賣文具的，不叫文具店，干嗎偏要叫南紙店？”伊萬似乎是帶著無盡的問題來的，于是林滿江就給他解釋，因?yàn)樾垺⒒漳?、湖筆、端硯等都產(chǎn)在南方，所以大伙兒習(xí)慣上就把經(jīng)營這類文房用品的鋪?zhàn)咏心霞埖?，?dāng)然了，南紙店除了賣文房四寶也賣別的，像喜壽屏聯(lián)、金石篆刻什么的。至于這鋪?zhàn)拥淖痔?hào)為什么叫松竹齋，那是因?yàn)闁|家是南方人，喜歡南方的翠竹，來到京城以后，又對北方的松柏產(chǎn)生了興趣，這么著一來二去，松竹齋就成了鋪?zhàn)拥淖痔?hào)。

    伊萬和林滿江在里面聊著，張幼林衣冠不整、打著哈欠來到了大門口。站在門口迎客的學(xué)徒得子上下打量著他：“幼林少爺，您這是剛起吧？”

    “可不是嘛?！睆堄琢稚炝藗€(gè)懶腰，“昨兒晚上趙家為老爺子做壽，辦了個(gè)堂會(huì)，把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子都請來了，我叔帶我和繼林去聽?wèi)?，得子，你猜猜昨兒個(gè)演的什么戲？”

    “少爺，您可真問對人了，讓我猜？跟您這么說吧，長這么大我就沒聽過戲，壓根兒就不知道戲園子的大門朝哪邊開?！钡米酉蜃笥彝?，隨時(shí)準(zhǔn)備招呼要進(jìn)鋪?zhàn)拥目腿恕?br/>
    “連戲都沒聽過？那你活個(gè)什么勁?。俊睆堄琢滞锵У卣f道，“我告訴你，飯可以不吃，可戲卻不能不聽，我琢磨著，這世上要是沒有京戲，怕是得有一大半人都活不下去了，活著還有什么勁？連戲都沒的聽了，不如一腦袋扎進(jìn)護(hù)城河里淹死算啦。嘿！昨兒個(gè)譚鑫培、楊小樓合演的《連營寨》那叫地道，我叔叫好兒叫得嗓子都啞了，瞧見沒有？今兒都起不來炕啦。”

    “那您干嗎來啦？”

    “我練字的紙沒了，來拿點(diǎn)兒紙?！闭f著，張幼林走進(jìn)了鋪?zhàn)印?br/>
    看見張幼林，林滿江站起來，迎上去：“侄兒少爺，來啦，這是伊萬先生，老熟人了，俄國銀行管事兒的?！?br/>
    張幼林認(rèn)出了伊萬：“哎喲，你怎么跑這兒來啦？”

    “隨便瞧瞧，鬧了半天松竹齋是你家開的？”伊萬也認(rèn)出了張幼林。

    “沒錯(cuò)，是我家開的，你瞪這么大眼睛干嗎？松竹齋又不是昨天才開張的，已經(jīng)開了二百多年了?！?br/>
    伊萬被驚得蹦了起來：“什么，二百多年？”

    “那是，康熙十一年開張，你算算，是不是有二百多年了？”張幼林心想，這洋人怎么這么沒見過世面，二百多年就嚇著啦？

    伊萬算了算，嘴里嘟囔著：“上帝啊，那會(huì)兒彼得大帝還沒出生呢！”

    林滿江把元書紙遞給張幼林：“侄兒少爺，您拿好了?！睆堄琢纸舆^紙，轉(zhuǎn)身剛要走，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伊萬先生，我秋月姐……她還好嗎？”

    “秋月？對不起，我有很長時(shí)間沒見到她了?！?br/>
    張幼林有些失望：“她去哪兒了？”

    伊萬聳了聳肩：“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個(gè)銀行家，不是偵探?！?br/>
    “銀行家是干什么的？”張幼林進(jìn)一步追問，林滿江告訴他，是借給人錢的，銀行就是借給人錢的買賣，比方說你想開個(gè)鋪?zhàn)記]本錢，銀行可以先借給你，等你賺了錢再連本帶利還給人家。

    張幼林樂了：“那太好了，伊萬先生，您先借我二十兩銀子吧，我剛看上一對紅子，一時(shí)銀子不湊手……”伊萬打斷了他的話：“不是這個(gè)意思，銀行貸款是有嚴(yán)格手續(xù)的，主要是用于大型投資，如果您只需要二十兩銀子，那么只能考慮向私人借，比如，向您母親借?！?br/>
    “我媽？拉倒吧，她不給我二十個(gè)耳刮子就不錯(cuò)了，還銀子呢，想都甭想。得嘞，你們待著，我走啦。”張幼林走了，伊萬望著他的背影，笑著說：“真有意思，他打算向銀行借二十兩銀子?！?br/>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林滿江突然茅塞頓開：是啊，我怎么把這茬兒給忘了！銀行不就是借人銀子的嗎？

    張家堂屋里，張李氏正在用布擦拭佛龕，把案子上的供品仔細(xì)擺放，張山林心里惦記著恭王府那座宅子，他坐在一邊期待地望著張李氏：“嫂子，您可得想好了，這可是百年不遇的發(fā)財(cái)機(jī)會(huì)，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兒啦?！?br/>
    “我不用想，王爺?shù)恼釉俸梦乙膊坏胗洠餂]這個(gè)福，我住進(jìn)去也折壽，再說了，那兩幅書畫是咱爸托付給我保管的，是張家的傳家之物，別說是一處宅子，就是給我一座金山也不能換?！睆埨钍险f得很堅(jiān)決。

    張山林有點(diǎn)火了：“我說嫂子，您也忒死心眼兒了，那兩幅書畫是張家的傳家之物，難道松竹齋就不是？二百多年了呀，如今眼瞅著就開不下去了，考試用紙是咱看家的買賣，以前琉璃廠一條街上哪家南紙店瞧著咱不眼紅？可人家茂源齋只用了一幅書法帖子就搶了咱的買賣，您就眼瞧著張家二百多年的家業(yè)毀在咱們手里？”

    “山林，松竹齋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yàn)槲覀兘?jīng)營得不好，是我們這輩人無能，怨不得別人，要是不從根子上想辦法，就算我們拿回了考試用紙的生意，松竹齋垮不垮也難說?！睆埨钍习琢藦埳搅忠谎?，張山林氣急敗壞起來：“嫂子，我算明白了，就是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您也是一句話，不行！要不這樣得了，咱們現(xiàn)在商量一下，把家分了得了?！?br/>
    張李氏渾身一震，眼淚唰地下來了：“你說什么？山林，你再說一遍！”

    張山林也不示弱：“嫂子，既然咱們說不到一塊兒去，那還不如分家，分了家以后，您走您的陽關(guān)道，我走我的獨(dú)木橋，咱爸留下的兩幅書畫，我只要懷素和尚的字兒……”

    “山林啊，你不能這樣，這個(gè)家分不得，你哥他死得早，要不是這個(gè)家，要不是咱爸和你這當(dāng)兄弟的，我一個(gè)人帶著你侄子也活不到今天，好不容易……你侄子也大了，你倒想分家了，將來……我怎么有臉去見咱爸啊……”張李氏聲淚俱下。事情到了這個(gè)份兒上，張山林只好退了一步：“不分家也行，要么您把《西陵圣母帖》拿出來；要么您就想個(gè)辦法不讓松竹齋垮掉，嫂子，這兩條道兒，您選一條，我先回去了，十天之內(nèi)，您給我個(gè)信兒?！睆埳搅炙λπ渥樱^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張李氏一個(gè)人繼續(xù)在屋子里掩面哭泣。

    這天晚上，張幼林和張繼林坐著一條帶篷的游船在積水潭的湖面上游玩，張繼林站在船頭欣賞湖面的夜景，張幼林從懷里掏出裝蛐蛐兒的葫蘆，把它湊在耳邊欣賞蛐蛐兒的叫聲。

    “哥，你聽聽，我這蛐蛐兒可是蘇州的名蟲兒‘紫頭金翅’?！睆堄琢职押J挪到張繼林的耳邊，“就這么一只蛐蛐兒，你猜猜，值多少銀子？”張繼林敷衍了一下：“用不了一兩銀子吧？”

    張幼林差點(diǎn)兒蹦起來：“什么，一兩銀子？你可真敢開牙，一兩銀子頂多是讓你看一眼，實(shí)話告訴你吧，這只蛐蛐兒是我花了二十兩銀子從邢老六手里勻來的?！?br/>
    “就這么個(gè)破蟲兒居然值二十兩銀子？真令人匪夷所思，幼林，我看你也夠荒唐的。我問你，你哪兒來這么多銀子？”張繼林正色問道。

    “我自己有十兩，你爸又給了我十兩，這才湊起來的?！?br/>
    “你和我爸真是……玩到一塊兒去了，要不怎么說是親叔侄呢?！?br/>
    張幼林聽出來了，堂哥是話里有話，于是狡辯起來：“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可是個(gè)飽讀圣賢書的人，古人云，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死，子不死不孝。你怎么這樣談?wù)撟约旱母赣H呢？這么說吧，你爸不過是玩?zhèn)€鳥兒養(yǎng)個(gè)蟲兒，你就一肚子不滿，還沒叫你去死呢，我看你的圣賢書算是白讀了?！?br/>
    張繼林知道這純粹是歪理，可一時(shí)又找不出辯駁的話，只好沉默。

    此時(shí)，遠(yuǎn)處湖面上傳來一陣樂聲，張幼林歪著脖子聽了聽，是古箏曲《春江花月夜》，彈箏人是個(gè)高手，這首曲子彈得簡直出神入化，他在心里琢磨著，這會(huì)是誰呢？

    張繼林也贊嘆起來：“不錯(cuò)，真乃‘嘈嘈切切錯(cuò)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張幼林笑了：“你就瞎扯吧，那是人家白居易形容琵琶的，這可是古箏?！?br/>
    張幼林繼續(xù)傾聽著，隨風(fēng)傳來一個(gè)女人清麗的歌聲：“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唱得真好，意境、韻味都有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張幼林突然渾身一震，仿佛遭到雷擊，“這聲音耳熟，我認(rèn)識(shí)她，走，過去看看！”

    張繼林見天色已晚，要回家，小船先送他上了岸，然后循著歌聲劃去，?？吭谝凰覠艋疠x煌的畫舫邊。

    秋月素妝淡抹，她坐在船頭邊彈邊唱：“……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張幼林跳上畫舫，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曲罷了，秋月抬起頭來，張幼林走上前：“秋月姐，好個(gè)《春江花月夜》，你唱得真好，你……還記得我嗎？”秋月有些恍惚，張幼林又補(bǔ)上一句：“我叫張幼林，我們在……”秋月笑了：“記得?！眱扇肆牧似饋怼?br/>
    秋月眺望著湖面說道：“我在江南待久了，總想出來走一走，可真正離開了江南，卻又懷念江南的日子，今晚游湖，忽然覺得風(fēng)景依稀似江南，一時(shí)興起，就唱了起來，讓弟弟見笑了?！?br/>
    “秋月姐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家住何方，能告訴我嗎？”

    秋月想了想，她的回答讓張幼林匪夷所思：“從來處來，到去處去，至于別的，你就不要問了，如果有緣，將來你自會(huì)知道?！睆堄琢忠埠苤ぃf：“好，那我就不問，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秋月姐就行了，別的都不重要。再彈一曲吧，秋月姐，我只想聽你彈琴、唱歌?！?br/>
    秋月坐下，撫琴淺吟低唱起來：“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

    歌聲在黑沉沉的湖面上回蕩，張幼林聽得癡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張幼林在積水潭盡情游玩的時(shí)候，他的母親正在眼巴巴地等著林滿江。

    林滿江處理完鋪?zhàn)永锏氖虑椋痛掖襾淼搅藦埣?，他也有事得和東家商量。

    張李氏把張山林要拿《西陵圣母帖》換恭王府，不然就分家的事兒說了，她問林滿江：“你說，就算是我把《西陵圣母帖》給了恭親王，松竹齋就能保住嗎？”

    林滿江搖搖頭：“我看未必，退一步說，就算恭親王改了口，咱們不過是搶回了松竹齋以往的一項(xiàng)業(yè)務(wù)，可松竹齋的不景氣……唉！”

    張李氏看著他：“我知道，他叔不是個(gè)做買賣的人，眼下松竹齋到了這個(gè)份兒上，可就指著你幫我了?！睆埨钍系难廴t了。

    林滿江安慰了幾句，說出了想向銀行借筆銀子，先把松竹齋的日常開銷支應(yīng)下來的打算。明擺著，要是再?zèng)]有銀子周轉(zhuǎn)，恐怕松竹齋下個(gè)月就得歇業(yè)了。

    張李氏最怕的就是松竹齋關(guān)張歇業(yè)，也許這一趴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山杩畹氖聝核睦飶膩頉]想過，誰能在危難之中伸出援助之手呢？

    林滿江說出了俄國的華俄道勝銀行和洋人伊萬，他告訴張李氏，華俄道勝銀行在大清國做的都是大買賣，什么向鐵路、礦山投資，收存關(guān)稅、鹽稅……跟這些個(gè)相比，松竹齋要借的這點(diǎn)銀子就是這個(gè)——林滿江伸出了小拇指比畫了一下。

    張李氏思忖著：“借了銀子，要是到時(shí)候松竹齋還沒有轉(zhuǎn)機(jī)，這連本帶利的數(shù)兒可就大了，讓我好好想想?！?br/>
    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

    過了半晌，張李氏抬起頭來：“就這么辦吧！你這就去告訴山林，就說向銀行借銀子的事兒，我同意。還有，滿江，我們也商議過了，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松竹齋的掌柜的，他山林叔樂得把這攤子事兒推出來，以后，松竹齋就全靠你支應(yīng)了?！睆埨钍掀诖乜粗譂M江，林滿江也顯得很激動(dòng)：“夫人，謝謝您瞧得起我，我林滿江為了松竹齋，豁出去了！”

    借銀子的事就這樣決定下來，林滿江很快和伊萬達(dá)成了協(xié)議：松竹齋向華俄道勝銀行借銀一萬兩，借期是三年，年利息百分之十五，到期連本帶利一筆還清，抵押物就是松竹齋這個(gè)鋪?zhàn)?。如果到期無力償還，松竹齋將收歸銀行所有。伊萬對這筆貸款還是有把握的，以他對松竹齋財(cái)產(chǎn)的估價(jià)，就算松竹齋到期無力償還，這家有著二百年歷史的老店，連同它的貨物拍賣個(gè)一萬兩銀子應(yīng)該不成問題。

    銀子是借到了，可到時(shí)候不還得還呢嗎？林滿江是不敢有絲毫的怠慢，他先緊著還上了各家的欠款，又處處精打細(xì)算，能省就省，這些日子沒忙乎別的，從早到晚絞盡腦汁就跟算盤干上了?？墒≈≈吡戎?，林滿江就算累吐了血，松竹齋掙錢的速度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張山林這叔侄倆花錢的速度。

    張幼林又來了，他進(jìn)了鋪?zhàn)泳捅剂譂M江去了：“林掌柜的，給我支點(diǎn)銀子?！?br/>
    林滿江皺起了眉頭：“少爺，您不是前兩天剛支過嗎？”

    “嘿，大柵欄那洋貨鋪新來了一個(gè)自鳴鐘，你猜怎么著，看上去就是一鳥籠子，里面站著一只紅子，跟真的一樣，零件就藏在紅子的肚子里，上上發(fā)條走起來，紅子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夜里還有亮光呢?！睆堄琢诛@然已經(jīng)愛上了這個(gè)寶貝。

    “便宜不了吧？”

    “不貴，才三十兩銀子?！?br/>
    “才三十兩銀子？少爺，您怎么比開銀行的氣兒還粗，一個(gè)自鳴鐘就三十兩銀子，還不貴？”

    張幼林認(rèn)為，那是正經(jīng)英吉利國造的，英吉利國離咱有多遠(yuǎn)？把貨運(yùn)過來容易嗎？要這么算，三十兩銀子還真不算貴。林滿江不屑地說，洋貨有什么好的？張幼林說洋貨當(dāng)然好，瞧人家洋人，知道咱大清國上自縉紳富戶、下至頑童貧士都愛提籠架鳥，就琢磨了這么個(gè)玩意兒，買回家往廳堂門口一掛，金燦燦的，要多神氣有多神氣……張幼林說出大天去，林滿江就是一句話：眼下沒有富余銀子。

    張幼林惱了，嚷嚷起來：“怎么沒有？我說林掌柜，你怎么當(dāng)了掌柜的更摳門了？不是向銀行借了嗎？支點(diǎn)兒我先使著！”

    “少爺，那可是周轉(zhuǎn)用的，到期連本帶利還得還呢！”林滿江也不示弱。

    張山林一手拎一個(gè)鳥籠子進(jìn)來，不耐煩地指著林滿江：“給他，給他，不就是點(diǎn)兒銀子嗎？瞎吵吵什么？我在外頭都聽見了，不嫌寒磣！”

    林滿江無奈地走到賬柜，拿出張銀票，張幼林一把搶過來，又對張山林?jǐn)D擠眼睛：“叔，瞧我弄件好東西來啊！”張幼林一溜煙似的跑了。

    張山林坐下：“滿江啊，他的事兒完了還有我呢，我也不多要，先拿二百兩吧。”

    林滿江瞪大了眼睛：“掌柜的，您這是……”

    “瞪什么眼睛？讓你拿你就拿吧，哪兒那么多廢話！”張山林透著不耐煩，林滿江乖乖地去拿銀票。等著銀票這當(dāng)口，張山林看見斜對面莊虎臣進(jìn)了茂源齋，張山林一時(shí)心血來潮，他接過銀票，站起腳來就奔茂源齋去了。

    茂源齋的前廳里，陳掌柜拿著賬本，莊虎臣正在跟他說著什么，張山林一手拎一個(gè)鳥籠子，雙手不停地甩著，嘴里哼著戲文，晃晃悠悠地踱進(jìn)來。

    莊虎臣連忙迎過來：“喲，這不是張掌柜的嗎？您怎么有時(shí)間上我這兒來了？快請坐，伙計(jì)，給張掌柜的上茶！”

    陳掌柜朝張山林點(diǎn)點(diǎn)頭：“您坐?！?br/>
    張山林繼續(xù)晃動(dòng)鳥籠子，在廳里來回走動(dòng)著，不陰不陽地問道：“莊掌柜的，最近買賣不錯(cuò)吧？”

    “哎喲，張掌柜，您可別這么叫我，我就是茂源齋一伙計(jì)，這才是我們掌柜的?！?br/>
    莊虎臣指了指陳掌柜。

    張山林故意大驚小怪的：“什么，伙計(jì)？不對吧，莊先生這么能干，我看當(dāng)個(gè)掌柜的都屈才，怎么能才是個(gè)伙計(jì)呢？”

    “啪！”陳掌柜陰沉著臉把賬本摔到桌上。

    莊虎臣看了看陳掌柜，臉上的神態(tài)漸漸冷峻起來：“張掌柜，看來您今天是有話要說，好啊，莊某洗耳恭聽，張掌柜的有何見教？”

    “不敢，不敢，我哪敢有什么見教？我是來和莊掌柜的學(xué)本事的?！睆埳搅址畔馒B籠子，坐在了椅子上。

    “且慢！我再說一遍，我不是掌柜的，我們掌柜的姓陳，您接著說！”

    張山林瞟著莊虎臣：“你給茂源齋立了這么大的功，怎么還是個(gè)伙計(jì)？你們東家可真夠可以的……得，咱不提這個(gè)，我就是想和莊掌柜……不，莊大伙計(jì)……也不妥，哦，莊先生，我想和莊先生學(xué)學(xué)挖墻腳的本事?！?br/>
    莊虎臣冷靜下來：“此話怎么講？”

    張山林?jǐn)傞_雙手：“這不明擺著的嗎？松竹齋和潘家做了幾輩子的生意，那是百年的交情了，照理說這兩家的關(guān)系就跟兩口子似的，夠鐵的了，松竹齋好比丈夫，潘家好比老婆，這么說吧，兩口子鬧不痛快，老婆頂多是回娘家住幾天，哪天丈夫給個(gè)好臉兒，顛顛兒的又回來了，可莊先生一出手，得，老婆的膽子一下子壯了起來，倒給丈夫來了一紙休書，我想請教莊先生，按道理，說服一個(gè)人背信棄義也不是件容易事兒，莊先生都用了什么手段才鬧了這個(gè)結(jié)果？”

    “說完啦？我來回答，好，首先，張掌柜把松竹齋比作丈夫，把潘家比作老婆，我覺得這種比法就有問題。誰都知道，做買賣要講誠信，而誠信要建立在公平的關(guān)系上。您講話了，兩口子鬧不痛快，老婆頂多是回娘家住幾天，哪天丈夫給個(gè)好臉兒，顛顛兒的又回來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想說，就算兩口子不想過下去了，也得由丈夫先遞出休書，怎么能讓老婆先提出來呢？”

    張山林點(diǎn)頭：“沒錯(cuò)，要這樣，丈夫的臉往哪兒擱？這不是反了她啦？”

    莊虎臣覺得張山林的想法很可笑，他喝了口茶：“張掌柜，您把松竹齋和潘家的關(guān)系比成丈夫和老婆的關(guān)系，這本身就不妥。據(jù)我所知，張家和潘家的祖上是朋友，是兄弟，兩家的關(guān)系是平等的，這才有的百年交情。我說了，做買賣首先要講公平誠信，其次是互利，要是總一家贏利，一家虧本，那這買賣是沒法做的?！?br/>
    張山林站起來：“莊虎臣，你少來這套，我張山林也四十多歲的人了，什么不明白？用得著你給我當(dāng)先生嗎？麻煩你轉(zhuǎn)告潘家，既然他不顧幾輩子的交情，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rèn)人，往后在琉璃廠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別讓我逮著空子，逮著空子我就毀他。”

    莊虎臣冷冷地回敬道：“張掌柜的，您可有點(diǎn)兒過分了，就算是兩口子分手，也犯不上反目成仇，更何況在琉璃廠誰怕誰呀？”

    張山林拎起鳥籠子：“嘿嘿！我說莊虎臣啊，那咱就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吧！”張山林扭頭走了。

    莊虎臣高聲說道：“張掌柜的，您慢走！改日過來喝茶?！?br/>
    裝作看賬本的陳掌柜這才咳嗽了一聲：“哼！什么玩意兒??！”

    張山林出了口惡氣，喜滋滋地來到了嫂子家。

    他接過張李氏削好的蘋果，邊吃邊說：“嫂子，您還別說，今兒個(gè)我還真痛快，反正是什么解氣說什么，一通連罵帶卷的，給莊虎臣來個(gè)大窩脖兒，不愛聽啊？嘿嘿！湊合著點(diǎn)兒吧，我就是不能讓潘家痛快了?！?br/>
    張李氏聽著，簡直是哭笑不得：“山林啊，不是我說你，這有用嗎？你到茂源齋這么一罵，傳出去多讓人笑話？”

    “我可管不了這么多，要是有人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這輩子都不痛快?！?br/>
    “可你想過沒有，潘家為什么不跟咱們做了？難道咱自己就沒責(zé)任？別的不說，就是老拖欠人家的貨款這一條，哪家能老遷就你？山林啊，咱不能總是埋怨別人，也得想想自己哪兒做得不對啊?！?br/>
    張山林沒覺著松竹齋哪兒對不起潘家，不也就是最近銀子緊，拖欠了幾次貨款嗎？這是做買賣常有的事兒啊，難道這百十年來，潘家就沒欠過張家的銀子？張山林正想著，張李氏打斷了他的思路：“松竹齋到了今天的地步，不是莊虎臣和潘家造成的，責(zé)任在咱自己?！?br/>
    張山林火了：“嫂子，您這么說我就不愛聽了，松竹齋戳在那兒有二百多年了，不一直就是這么做下來的嗎？張家還是張家，松竹齋還是松竹齋，什么都沒變，變的是潘家?！?br/>
    “不對，”張李氏也強(qiáng)硬起來，“張家也不是過去的張家了，這些年，你在鳥兒、蟲兒身上花的工夫比在買賣上多得多，嫂子沒說錯(cuò)吧？”

    說起這事兒張山林的委屈還就來了：“嫂子，當(dāng)這掌柜的有什么好？整天操心不說，還落埋怨……對了，我說嫂子，《西陵圣母帖》的事兒您想好了沒有？我可一直等著您的信兒呢?！?br/>
    張李氏的語調(diào)平緩下來：“山林啊，我反復(fù)想了幾天，覺得還是不能把《西陵圣母帖》送人，一是我受了咱老爺子的臨終囑托，這兩幅家傳的字畫無論什么時(shí)候都不能出手。俗話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況這是咱老爺子的臨終囑托，我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答應(yīng)了老爺子，這是一輩子的事兒，想拿走這兩幅字畫，除非等我閉眼之后。”

    “嗯，這是一，還有二呢？”張山林耐著性子問。

    “二是我琢磨著，就算我們把《西陵圣母帖》送給恭親王，拿回了考試用紙的經(jīng)營權(quán)，也未必能一勞永逸地保證松竹齋不會(huì)垮掉，松竹齋之所以不景氣，不僅僅是因?yàn)槟骋豁?xiàng)業(yè)務(wù)，而是我們的經(jīng)營有問題?！?br/>
    張山林氣急敗壞起來：“嫂子，我不是說過了嘛，《西陵圣母帖》在您手里，您要是死活不拿出來我也沒轍。我知道，在這個(gè)家里，我說話就從來不算數(shù)兒，我爸我哥在的時(shí)候，我聽他們的，他們不在了，我得聽嫂子的，我張山林都四十好幾了，這種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是個(gè)頭兒。嫂子，今天我跟您交個(gè)底，要么拿《西陵圣母帖》來，要么今天咱就談?wù)劮旨业氖拢热晃以趶埣艺f話不算數(shù)兒，那咱各過各的行不行？”

    提到分家張李氏就沒主意了，她低聲下氣地說道：“山林啊，咱張家本來人口就少，你是幼林唯一的親叔叔，要是分了家，我和幼林就真成了孤兒寡母了，要真到了這一步，咱老爺子在九泉之下不會(huì)安生。山林啊，你就別逼我了行不行？”

    “不行，嫂子，我這大半輩子都沒做過自己的主，今天我想做一回自己的主，咱們還是分家吧?！?br/>
    張李氏聲淚俱下：“山林，不要分家，我求你了，看在咱老爺子和你死去的哥的分上，我求你了，我給你跪下……”張李氏“撲通”一聲跪在張山林面前。

    張山林驚慌失措起來：“嫂子，嫂子，您這是干什么呀？起來，快起來！”

    “你要是不答應(yīng)我，我今天就不起來了！”

    張山林沒轍了，口氣只好軟下來：“嫂子，有事好商量，您先起來成不成？”

    “山林，你答應(yīng)了，答應(yīng)不分家了？”張李氏執(zhí)拗地看著張山林，還是沒有站起來。

    “好吧，嫂子既然不愿意分家，那分家的事我就不再提了，這樣吧，您不是已經(jīng)讓林滿江當(dāng)掌柜了嗎，我不過是個(gè)掛名兒掌柜的，得了，我徹底退出，連名兒都甭掛，反正別少了我那份分紅就行?！睆埳搅终f完了這番話就徑自向外走去，張李氏站起來，沖著他的背影高聲追問：“這可是你說的啊，是心里話嗎？”

    張山林站住，回過身來看著嫂子：“沒錯(cuò)兒，是我說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隨即他跨出了門檻，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張李氏嘆了口氣，心想這樣也好，隨他去吧。

    茂源齋的前廳，小伙計(jì)走進(jìn)來，他看看莊虎臣，又看看陳掌柜，猶豫了片刻，來到陳掌柜身邊輕聲說道：“掌柜的，安徽涇縣的趙掌柜來了，他帶來一批宣紙，說是想請莊師傅過去驗(yàn)驗(yàn)貨。”

    “莊掌柜的，您能抽工夫去看看嗎？”陳掌柜陰陽怪氣地抬起頭來看著莊虎臣。

    “陳掌柜，您別這么說，我擔(dān)待不起，茂源齋的掌柜永遠(yuǎn)是您，我莊虎臣就是一伙計(jì)?！鼻f虎臣顯得頗為尷尬。

    “不對吧？連張山林來茂源齋興師問罪都得找莊掌柜的，我這掌柜的，人家都不拿眼瞅一下兒。瞧見沒有？安徽的趙掌柜來了，也是指名道姓要您去驗(yàn)貨，哪兒還有我什么事兒？”陳掌柜的心里很失落。

    莊虎臣近乎是哀求了：“掌柜的，我求您了，別老拿我打镲成不成？我在茂源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別人不了解我，您還不了解？”

    “虎臣啊，這么多年了，我還能不了解你？你這個(gè)人能干，腦瓜子活泛，辦事兒呢，也有里有面兒，別說是我，就是琉璃廠一帶的鋪?zhàn)诱l不知道你能干？可就是有一樣兒，你呀，太精了，精得讓人摸不著底兒?！?br/>
    “掌柜的，您這是夸我呢，還是罵我呢？”

    陳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說：“虎臣哪，這您得自己琢磨呀?！?br/>
    莊虎臣甩下一句：“我琢磨不出來，就是覺著渾身別扭?！?br/>
    另一個(gè)小伙計(jì)捧著一張請?zhí)哌M(jìn)前廳：“莊師傅，刑部衙門的王金鵬王大人打發(fā)人給您送來一張請?zhí)?，說是明天在韓家潭有個(gè)堂會(huì)，請您過去聚聚?！?br/>
    莊虎臣接過請?zhí)骸靶校懒?。?br/>
    陳掌柜乜斜著眼睛：“瞅見沒有？您是手眼通天呀，連衙門里的官員都關(guān)照您，您在茂源齋待著，還真有點(diǎn)兒屈才呀?！?br/>
    莊虎臣不再吭聲，扭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