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道月白色的欣長身影,唐琬窒了一下,從桌上挑起一截桂花枝,一邊修剪一邊不經意地詢問,“怎么說?”
“那趙公子鬧出人命來了?!毕闾m湊到二人面前,緊張道。
手中的剪子“咔嚓”一聲剪斷一截根部,唐琬低頭一瞧,剪多了,暗道自己緊張個什么勁兒,隨即將花枝插進空隙里。
“怎好好地鬧出人命來了,前兩日見還是好的。”遇春迫不及待地問道。
“這說來也是稀奇,按理說,趙公子大小是個正經的郡王,與之相配的也應是個大門大戶的嫡女才是,怎會突然看上這家的女子,不是嫡女也就罷了,還是個做早點鋪子的。兩人偷偷密會時叫人瞧見傳了出去,那女子當晚便跳了河,第二天才浮上來,撈起來的時候已經泡的面目全非了?!?br/>
遇春想象了一下,頓覺害怕,卻又想聽。唐琬心不在焉的擺弄花枝,實際上也在尖起耳朵聽。
香蘭咽了一口口水,繼續(xù)道:“兩個老的哪里肯依,用草席草草裹著那女子的身子,放在板車上一路拖到郡王府門前喊冤,說是趙公子破了他們姑娘的身子,哭天喊地的便要討要一個說法。”
“之后呢?”唐琬索性將花枝放下,此刻已全然沒了旁的心思,遇春也忙點頭附和。
香蘭嘆了一口氣,道:“人圍的越來越多,郡王府的人轟都轟不過來了,后又將人帶到屋里,當面對峙。老兩口一口咬定是趙公子毀了他們姑娘的清白,又拿來了仵作的手信證明,趙公子當然是不認,現在人又死了,泡的連模樣都認不出了。死無對證,趙公子就算沒做也是做了。倆老的從王爺那兒領了一大筆錢,高高興興地走了,自家姑娘的尸首都不帶回去!”
“也忒沒心肝了!”遇春啐了一口,直言那姑娘可憐,生在這家里。
“還有呢!”香蘭眉頭一皺,又接著道:“趙公子一向是個謙謙君子,突然鬧出這樣的事惹得城中人笑話,更是讓老王爺羞愧氣憤,前個兒晚上便將人捆了吊在院中的大槐樹底下,問話也不說,只堅持說不認識那女子,更沒有做過逾矩的事。老王爺打斷了五六根藤條,活活地將人抽昏死了過去才停了手……”
香蘭還未說完,唐琬忍不住插嘴:“什么時候的事?”
“就是姑娘還愿那日下午的事兒,這趙公子也真是倒霉,那樣仗義的,白白地挨了那么些鞭子,似乎現下還在家里躺著,發(fā)著高熱床都下不來呢!”
“他占了姑娘身子,怎地你還可憐起他了?!庇龃悍薹薜?。
“若是真做了,倒也是個該打的,偏生遇上了兩個騙子?!毕闾m瞥了一眼遇春,哼了一聲,繼續(xù)道:“后又不知怎地,似乎是底下的人發(fā)現疑點,報了上來,那老王爺重新請了個仵作到府里,一查竟發(fā)現這女子早一日便咽了氣,肚里還懷著孩,也不管是夜里即刻便派人去查,得了消息才發(fā)現是遭人擺了一道,第二天便去請了官府?!?br/>
“那倆老本還嘴硬,見了刑具膽都快嚇破了,跪在地上將頭都磕出血來,后又將此事全盤托出。原來,早在兩月前,那單二便強占了他們姑娘的身,又遲遲不肯下聘,未出閣的女子懷了孩,天大的恥辱,那姑娘便找了個沒人的河跳了。誰知那單家聽到姑娘沒了又找上了門,給了倆老的一大筆錢,又支了那些個惡毒法子去害人。這事還是翟媽媽買菜時遇見了趙家廚房里的才聊了聊,后頭再發(fā)生什么我也不知了。”
“單二?那不是……”遇春輕呼一聲,渾身哆嗦了一下,驚的汗毛直豎,轉頭看向唐琬。
唐琬胸口一陣翻騰,抬眼望向手背,細嫩白皙,青紫痕跡不知何時已消退下去,心里不知怎地,有點悶。
翻身上床,也不管桌上剩下的那幾支桂花了,叫兩個丫頭處理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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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太太第二日便急著走,因是唐氏娘家哥哥家的大姑娘又生了個二胎,這大姑娘又是一直放在老太太身邊教養(yǎng)的,老太太頗為疼愛。
唐琬從庫房里翻出個純銀的項圈,項圈中間鑲著一顆紅艷艷的寶玉,顏色喜慶大小也合乎,連帶著幾根百年的人參一道遞給了她,老太太拿在手里直夸漂亮。
原也是娘家陪過來的,唐琬用著也不心疼。
過了幾日,禾兒的院子終是休整好了,唐氏忙前忙后安排,不論大事小事全都親自下場盯著,一副仁慈主母模樣。此舉倒是惹得老公爹心生愧疚,連帶著好幾日都宿在她屋里,唐氏一瞧母親這法子甚是好用,做得也更賣力了。
禾兒既搬了院子,便不能再‘禾兒’‘禾兒’的叫了,唐氏倚在老公爹的懷里,說是要給她恢復從前的姓,老公爹連連答應。凡是住著主人的屋,都是有名號的,唐氏又給擇了一個好聽的,延福居——意為福壽綿長,經久不衰。
于是禾兒就搖身一變成了延福居的衛(wèi)小娘。
衛(wèi)小娘自打搬進常青閣,便時常朝著老公爹面前倒苦水,一會兒又說梨花木的味道讓她想吐,一會兒又道熏香的爐子太老舊,想從唐氏的陪嫁里頭挑幾樣好的放在屋里,被老公爹給狠狠地訓斥了。
一個男人,用了娘子娘家的陪嫁,以后怎么抬起頭來。
雖然從前也沒抬起來過,唐琬暗道。
老公爹不愿用唐氏的嫁妝,可也心疼衛(wèi)氏懷孩辛苦,便從自己的小金庫里拿了些金銀細軟的賞了她,讓她閑來無事時出門挑喜歡的物件買。
從前都是站在馬車外頭跟著走的,如今得了機會坐在馬車里頭怎會放過。衛(wèi)氏打定主意跑到唐氏面前要她陪著去街上采買東西,唐氏是個那樣好面子的,哪里會同意,轉臉便將這問題拋給了唐琬。
衛(wèi)氏倒是無所謂,只要能顯擺顯擺自己便好,身旁的人是誰都一樣,況且還是個一向好脾氣的唐琬,高高興興地便應下了。
唐琬懶懶地賴在屋里,幾日都不動彈,幾日前把先前塞在軟榻下頭的繡繃給翻了出來,又將上頭歪七扭八的線給全拆了,想著在陸祁祐考試之前給繡好送出去,也算是個好彩頭。
這日,天氣甚好,暖黃色的日光灑在院子里,照的整個人都是暖洋洋的。
唐琬倚在榻上又開始了她渺小又偉大的刺繡事業(yè),可心里總是亂,連帶著扎了好幾下手,可給唐婉疼壞了,嗦了一口流血的小孔,氣得將繡針往布面上一別,扔的遠遠地。
繡不成了!就不是這塊料!
遇春見了,連忙跑過去拾起來,細細瞧上一眼,正要捂嘴偷笑,卻見香蘭一臉憂郁的托著一碟蜜棗走了進來,忙上前問,“誰招你了?一副死人臉。”
香蘭將蜜棗往桌上一擱,懟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br/>
遇春撅撅嘴,“你倒是說呀!”
香蘭小臉憋的通紅,看了唐琬半響,終于冒出一句:“那衛(wèi)小娘要咱們姑娘陪著出去逛街呢!什么臭魚爛蝦的,真是晦氣的很。”
遇春:???咱姑娘怎么這么倒霉!
唐琬:還有這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