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米霈刻意走得慢,還是秀敏故意走得快,總之秀敏出殿時,米霈連月臺都還沒下。秀敏就這樣跟著米霈的影子,下了御階,進了廡廊。米霈的步子忽而邁得更小了,秀敏與他只隔著兩步,始終只隔著兩步。月殘風(fēng)住,籠燈漫暗,孤路無音,唯有秀敏時隱時發(fā)的咳嗽聲在回應(yīng)著米霈,她還在身后。
待快行至御茶房時,秀敏輕喚了聲“大人”。米霈停了步子卻并未回頭,只問道:“姑娘有事?”秀敏微微笑著說:“多謝?!泵做聊毯蟮溃骸安恢媚锸菫楹问轮x我,想來我也并沒有幫上姑娘什么?!毙忝艚拥溃骸安粸閯e的,單是能遇上大人,就值得我一謝了?!泵做厣砜慈ィ镁秒y說一言。秀敏又說道:“望大人原諒我的自私,這些話,我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但大人亦不必困擾,今夜之后,我絕不再提此事?!痹捖?,秀敏便端著茶托從米霈身側(cè)快步走過,落荒而逃,絲毫不給米霈多說的話頭。這份因米霈而起的相思,在得見天日的那一刻便草草封了案。
第二日辰初,濟蘭派的人準時來接秀敏到皇城內(nèi)的禮部衙門去學(xué)琵琶。秀敏戴著斗紗坐在馬車內(nèi),看著琳宮仙殿一個一個被拋向身后,萬千煩惱也一點一點被拋凈。馬車出了東華門,沿著護城河往西折了段路,簾外之景旋即變得空凈明亮了起來。接著朝南行去,出了天-安門就到了千步廊,其東西兩側(cè)分布著帝國的六部、五寺、三院、二監(jiān)、一府。
馬車最后停在了東側(cè)戶部衙門的西邊角門前,絲竹鼓樂伴著奏詞歌嘯,時揚時抑,熱烈異常。吳公公下車放了腳踏,攙著秀敏落了地。儀制清吏司郎中早在門外候著了,此時正帶了兩個小吏迎過來道:“秀敏姑娘一路辛苦了,不知可否用過早膳?”秀敏笑道:“大人太過客氣了,我早已吃過,不勞大人再費心安排了?!崩芍新犃T便引著秀敏往里進。
秀敏順著葛蔓交雜的藤架下掩著的石階往上行了數(shù)十步,忽感光華迎面而生,風(fēng)細花裊娜,竹稀鳥鳴幽。只見左側(cè)有片石林,怪石崚嶒,如龍似虎;右側(cè)是條羊腸小徑,直通向東邊的彩煥游廊;視野正中,一翼竹亭擋在面前,刻意阻斷了視線,只能望見亭后有橋,余景皆為密林所蓋。若能讓人一眼看穿,便不成園林了。秀敏見那竹亭,高雅柔美,通體蒼翠,不禁暗夸道:“宮中那么多繪彩畫梁的亭子,我看都不及這一個。”
郎中帶著秀敏穿過那條小道,進了抄手游廊。一路沿廊北行,秀敏才漸窺園中各景,只見一灣淺溪分林折石,自北而下,處處佳木蔥蘢,片片奇花燦灼。又見分散著聚了九支隊列,有足間系著銅鈴在玉蘭下騰躍起舞的青年藝人;有身披長帶,手中執(zhí)斧,饒竹搖喊的稚子小兒;有坐在棣棠林中清吹撥弦的朝鮮伎師。秀敏看得是眼花繚亂,再聽他們的唱禱之詞,僅能聽出有蒙古和滿洲兩語,別的再也分不清了,便問郎中道:“這些都是要在萬壽宴上演的么?都是哪兒的人?”郎中道:“有廓爾喀(今尼泊爾)的,還有安南國的,番子樂(藏族樂舞)也有,雜得很?!?br/>
秀敏贊嘆了句‘真不容易!’又往前走了一射之地,突然興奮地喊道:“瑪克式!瑪克式!我家擺宴席時也跳這個!”秀敏見那些舞者舉一袖于額,反一袖于背,盤旋作勢,正演到九折十八式中的第四折,自己的雙臂也不自覺地跟著擺動了起來。郎中笑道:“宮里的瑪克式可比民間的復(fù)雜多了,又分為‘揚烈’和‘喜起’兩部。姑娘請看那邊,薔薇架旁頭戴面具而舞的那三十二人,跳的就是‘揚烈舞’,姑娘方才指的則是‘喜起舞’?!?br/>
秀敏饒有興致地看了會道:“這‘揚烈舞’又是跳躍又是倒擲的,倒比‘喜起’要難多了。這樣一比,更像是一文一武了?!崩芍械溃骸肮媚锫敾郏@正是文武兩類。姑娘不知,這‘喜起舞’,王公大臣們也要跳呢!”秀敏笑問道:“在萬壽宴上?”郎中道:“不是萬壽宴上,是每年臘月,大臣們也會在這兒學(xué)舞排演,除夕那日再為皇上獻舞?!毙忝糇哉Z道:“不知我是否有這榮幸見上一次了?!崩芍薪拥溃骸肮媚锸怯懈V?,保不齊今年的除夕大宴,姑娘就位列上座了?!毙忝舢斶@郎中生得愛說些討人喜的話,便并未多想,只是應(yīng)承道:“多謝大人?!?br/>
秀敏過了游廊盡頭的旁門,進到一處四合院中,見正中有方池塘,因做儲水之用,故只養(yǎng)了些水蓮;東北角處有暗閘,園內(nèi)的水都是引自墻外的金水河。郎中邊領(lǐng)秀敏進正房邊說道:“姑娘日后就在正房內(nèi)學(xué)琵琶,樂師已在里頭候著了。這倆小吏會守在外門處,姑娘有事,可直命他們。姑娘的膳食,我已安排妥當,到點了會派人送來。姑娘若有別的想吃的,直接知會這二人便可?!毙忝糁x道:“有勞大人打點得如此細致?!崩芍姓f著‘這是我的職責(zé)所在’推開了房門。
那位樂師聽見聲響,起身走了過來,郎中向她說道:“周大娘,就是這位姑娘了,你可得用心著教!”秀敏見那婦人看著四十上下,打扮得卻很時興。上穿葡灰提花交領(lǐng)襖,外罩棗紅金絲長比甲,下露白緞彩繡馬面裙,發(fā)挽蟬鴉髻,斜簪海棠搖,一身的漢女裝束。周大娘笑道:“官爺放心,就沒有我調(diào)-教不出的!恁她是誰,只要跟著我學(xué)十日,保管比仙姑還彈得動聽些?!毙忝粑⑶碜有Φ溃骸皠谥軏寢屬M心了?!敝艽竽镆话褦堖^秀敏道:“我的丫頭,我可受不起這禮。”郎中道:“秀敏姑娘且先學(xué)著,我還有公務(wù),便不久留了。”秀敏側(cè)身道:“辛苦大人了,大人慢走?!痹捖洌芍斜銕е莻z小吏出去了,只留了吳公公一人在跟前服侍。
秀敏見郎中走了,忙摘下斗紗道:“總算能透口氣了!”吳公公接了斗紗,周大娘拉過秀敏的手打量了番道:“真是個標致人兒!”說著便把秀敏往里屋領(lǐng),又說:“你的琵琶,他們剛送來了,我管不住手,偷瞄了眼,哎呦呦!我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沒見過比這還好的!”周大娘的話口一旦開了,就跟黃河水似的,真真是奔流到海,不舍晝夜。秀敏跟她學(xué)一日琵琶,要回答半日的問題,家底交代干凈了不說,連著宮里吃些什么,用些什么都要細細描說一番。周大娘忽又問道:“那你見過皇上么?皇上長什么樣?”秀敏剛欲回答,吳公公走進來道:“秀敏姑娘,奴才斗膽提醒您一句,您是來學(xué)琵琶的。原先說些您的家長里短,奴才不敢相攔,如今說到宮里了,還談及了皇上,奴才便不得不攔了?!?br/>
周大娘聽了冷笑道:“喲,這公公倒還充起個人了?!毙忝裘φf道:“多謝吳公公提醒,我口無遮攔的,差點釀成大禍?!庇窒蛑艽竽锏溃骸爸軏寢寗e生氣,這是宮里的規(guī)矩,宮里的事是不能說給外人聽的,咱們還是接著練吧!”周大娘見狀只得作罷,遞過《高和江東》(琵琶譜名)道:“那你彈彈這曲《金絡(luò)索》”秀敏聽后便照著譜子彈了起來。猛得被吳公公銼了氣后,周大娘當真不再多問了,老實本分地陪練了一天。不在話下。
后三四日,秀敏依舊按時去禮部,按點回宮里,并無異常。倒是米霈,這幾日他心里可煎熬壞了。那夜秀敏匆匆離開后,米霈左思右想,徹夜難眠,也積了一肚子的話想說,偏是連著好幾日沒見她。又擔(dān)心她是出了什么事,可又無人能問,整日里意懸神牽,做什么都昏昏的,每日只盼著去乾清宮宮值。
秀敏去禮部的第五日,濛濛雨自昨夜就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今早米霈給玄燁請了平安脈后,照例打御茶房過,可巧又被南次間里的碧桃給瞧見了。碧桃戳了下白菊道:“哎,方才過的那太醫(yī),你知道是誰么?這幾日他老在我面前晃悠?!卑拙諏P姆种瑁膊惶ь^看,只說:“我是沒看到什么太醫(yī)?!本G萼端了茶罐過來笑道:“是你瞧人家長得俊俏,老盯著人家看吧,還渾說是他在你跟前晃悠?!北烫倚氐溃骸澳銢]盯著他看?你沒盯著他看,你怎么知道他長得俊俏?”綠萼向來不會拌嘴,這會被她駁得一句也接不上來。碧桃又洋洋得意地追問道:“你說呀,他怎么就長得俊俏了?”
綠萼又羞又窘,忽聽溶月在北次間里急咳了起來,便躲開去給她倒水撫背。碧桃勸道:“月姑姑,您去歇會吧,您再不放心我們,也該心疼下自己呀!”白菊也問道:“要不找個太醫(yī)來看看?”溶月喝了口水道:“不礙事,你們干你們的?;噬系膲鄢浇?,你們都仔細點,這些茶全是要賞下去的,別出了錯,丟我的人!”說罷便又核對起了禮單,可余光還是朝米霈去的方向掃了幾眼,心中越發(fā)憂慮了起來。
當日夜間,溶月一人在值房內(nèi),忽見窗外有人影徘徊,想著準是米霈,便隔窗問道:“米太醫(yī)久久躊躇于此,不知是為何故?”米霈在外作揖道:“恕在下冒昧,打擾溶月姑娘了。”溶月疑心問道:“米太醫(yī)如何知我名?”米霈回道:“孫公公自縊那日,我聽佟領(lǐng)事喚了聲姑娘‘溶月’,便記下了?!比茉碌溃骸拔胰魶]記錯,米太醫(yī)那日是背對而行,況我當日并非孤身一人,米太醫(yī)是如何料定,我就是溶月的?”米霈知她是在試探自己是否與秀敏相識,便說道。要知后事,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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