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對蜀山掌門不敬？！”

    一道震怒嗓音破空而來，仿佛一條鎖鏈，鎖住了某個時空，鎮(zhèn)住了所有生靈，僵化了一眾掌門。點將臺上闖入一幫青衣弟子，肅穆威嚴(yán)，步伐齊整，綸巾搖搖，道衣飄飄，劍穗招招。齊聚點將臺，彷如天降仙童，氣質(zhì)清冷，無號令卻能統(tǒng)一跪地低頭拜叩，整齊劃一。

    “弟子恭祝掌門千秋！蜀山劍派恭迎掌門回山！閑雜人等退散！”

    僵住了的眾人被激起了怒氣，但在蜀山二字前，誰也不敢造次。江陵城主的武林大會，避的就是蜀山，背后議的就是蜀山的不仁不義，誰曾想到，竟會有蜀山弟子前來攪局，叫他們閑雜人等，還要求退散。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要忍。

    “那個，麻煩問下，蜀山掌門是？”唐渡不死心地斗膽一問。

    跪在地上的一個青衣弟子抬起頭，冷冷地看她一眼，“我派掌門，天下獨步，你不知道？”

    “難道是慕太微？”葉鳳蕭脫口而出，但在他脫口的一瞬間，所以蜀山弟子都抬頭冷冷地盯著他，便趕緊改口，“抱歉，在下是說，慕先生？”

    目下無塵的蜀山弟子們都沒有搭理他，繼續(xù)垂頭跪著不動。

    “喂，慕小微你裝什么死？都法駕中原了，還不趕緊帶著這幫小崽子們一統(tǒng)江湖，壽與天齊！難道還要我等跪接？”趁亂攻入后方包圍圈的千歲憂，扶著天璣靠在旺財身上，順便給她療傷，還不忘給我隔空喊話。

    經(jīng)他這么一吆喝，眾人不明白也明白了，預(yù)備圍攻我的掌門們，時運不濟地潰散了。

    我便在八方震撼、震顫、震驚、驚疑、驚恐、驚悚等目光中，走出了形同虛設(shè)的圍攻圈，兩旁人眾自動讓開。

    我對著一個也不認(rèn)識的弟子們道：“你們?nèi)绾蔚弥以谶@里，誰讓你們來的？”

    跪在前排的一個弟子答道：“回掌門，是飲冰長老吩咐弟子們務(wù)必到江陵迎回掌門，說有要事相商。”

    話音剛落，另一個弟子立即接著道：“長老囑咐，掌門必然會隨意打發(fā)我們?nèi)缓笞约鹤叩簦粲换卣崎T，弟子們便一個不留地去刑堂領(lǐng)七十二酷刑嚴(yán)罰?！?br/>
    聽完這番威脅論，我不得不感嘆小師妹的手段永遠是那么的直接狠辣，黑鍋永遠是別人背，黑人也黑得直接明了。

    “那你們?nèi)ヮI(lǐng)罰吧?！蔽业瓝]手，轉(zhuǎn)身要走。

    孤高冷傲的弟子們俱都僵住，忽然一個誰從地上沖起來，直撲向我腳邊，扯住我衣擺拽入懷中，大嚎：“師叔祖！你不能不顧我們死活哇！”

    這一嗓子嚎得驚天動地，將方才一切清冷孤高氣質(zhì)一筆抹殺，令人為之側(cè)目。

    我看這極盡悲痛的弟子有些眼熟，“你……”

    “師叔祖還記得蘭若呀！”她拿著我衣擺將臉上嚎出的淚痕囫圇擦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哦，是你。”我緩緩側(cè)身，欲將衣擺退出她勢力范圍，不想?yún)s被她再度捉住。

    “師叔祖！您忍心蘭若去刑堂領(lǐng)罰……”小侄徒孫執(zhí)著地將我牽住，忽然一道外力打來，正中她手上，亦將她整個彈開，“啊——師叔祖有人暗算我——”

    我朝那道外力來的方向看去，天璣站在一旁，慘白著一張臉，嘴角血絲仍在，發(fā)絲也散亂地垂在肩頭，衣上猶帶塵灰色，都這個樣子了還亂使真元。不過說來，在我身邊還沒能護得她周全，很是愧疚。

    “過來?！蔽蚁蛩斐鍪?。

    天璣遲疑了一下，還是挪動了步子，低著頭緩緩走過來，仿佛做錯了事。待她走近，拿起她手腕，以內(nèi)力探入，好在原本她體內(nèi)就有一股強大真元潛伏，遇外力自動護主，因此這傷受得不太深，并未損傷根基。大約當(dāng)眾落敗才是最打擊她的。

    放了她手腕，我收回手，趁機必須教訓(xùn)一下，看著她語氣轉(zhuǎn)厲：“是不是給你說過，不要再使手印，不要輕易對人出手，你哪回聽了？”

    她抬頭看我一眼，眼眶里滾動一顆晶瑩的東西。

    我語氣不自覺又轉(zhuǎn)軟：“知道你是為了護我，但你覺得為師當(dāng)真需要你出手來護？是不是平日里你覺得為師太不中用，才需要徒弟拿命來拼？”

    她定定看著我，還是不說話，雙眼里淚珠滾來滾去，仿佛藏了許多無法訴說的言語。

    我無奈，語氣進一步緩和，隨和，柔和，“所以方才為師只演了一式，讓你看見，為師滴血不沾身便將那龍幫主捆成了粽子?！?br/>
    原想逗她一笑，不想她竟哽咽住，“可我看見師父咳了一下，師父身體不好……”

    世上最傷情的莫過于被徒弟一言戳穿真相。連點掩飾都不給我留。

    “師叔祖！”旁觀了片刻的蘭若卷土重來，小心翼翼瞅著，“她是？”

    “她叫天璣，是我徒弟，你們叫她師叔吧?！蔽液唵谓榻B一下，朝還跪著不動的蜀山弟子們開了恩，“都起來吧，我們稍后再議?！?br/>
    “多謝掌門！見過小師叔！”仙童們得了大赦，整齊劃一地起身，不見絲毫跪久后的凝滯，果然還是有些修煉。

    “小師叔好！”蘭若立即服小。

    天璣偏過臉去，不知是不想讓人看見落淚丟臉的樣子，還是有其他什么緣故。

    將一干掌門同江陵城主晾了許久，也差不多了，我回身捕捉了城主尷尬的身影，“葉城主。”

    “慕、慕掌門……”葉鳳蕭收回凝在天璣身上的視線，轉(zhuǎn)向我，抱拳道，“葉某同在場各位不知先生便是蜀山慕掌門，多有得罪，還望海涵?！?br/>
    “既然江湖眾位英雄都在，老夫便說一言。”我掃過點將臺數(shù)百人，對上他們或憤慨或猶疑的目光，緩聲道，“須彌宮已不復(fù)存在，宮中少主現(xiàn)已拜入老夫門下，從此再無須彌宮轉(zhuǎn)世靈童，唯有我慕太微親傳弟子天璣，誰若再稱她一聲妖女，我慕太微定親自登門討教?！?br/>
    點將臺上一片鴉雀無聲。

    蜀山掌門碾壓全場的氣勢之下，大約沒人敢有異議。

    見沒人吱聲，我續(xù)道：“即便有人心存不忿，即便有人道我長短，即便有人責(zé)我狂妄，收天璣為關(guān)門弟子，不涉蜀山，只我慕太微私人之事，且允她終歲平安，逍遙一世。慕太微所允之事，君子一諾，五岳為輕?！?br/>
    靜默一片中夾雜著目瞪口呆。

    還是沒人有議，索性我便話嘮到底：“當(dāng)然，先前打傷老夫弟子的，限令三日內(nèi)上蜀山刑堂領(lǐng)罰，并繳丹藥罰銀霹靂雷火若干，過期不候，一律作違約論處，彼時自有蜀山長老登門封山?！?br/>
    一片抽氣聲。

    千歲憂都不禁對我側(cè)目。唐掌門三觀碎裂。江陵城主作壁上觀。青龍幫忍氣吞聲夾緊尾巴不敢吭聲。九嶷派，君山派，早將自己藏于人后不露身影。

    天璣則是一開始就不知該以什么表情付諸面上，眉目深邃，神思跌宕，既非純粹的震驚，也非純粹的歡喜，仿佛陷入一種旁人無法得解的情緒中，兀自沉淪。

    蜀山弟子們齊站我身后，配合著釋放威壓，武林第一派的架勢與氣場十足。

    諸多反應(yīng)收入眼底，既然已放言，自然就要做得徹底，我不緊不慢道：“諸位大概對蜀山存有偏見，蜀山自建派之日起，便以天下安危為己任，從不仗勢欺人，凌虐弱小，不過是得武林信任，推選為正道之首，自然是要負(fù)起武林一份大任。”

    江陵城主面上擠出一點表情，應(yīng)和：“慕掌門說得是。”

    我繼續(xù)誠懇道：“所以老夫的意思是，你們召開武林大會，剔除蜀山此舉，是否有些……”

    “非常不妥，太欠考慮！”附和聲眾。

    “因此……”我拖著尾音。

    “我等三日內(nèi)自會上蜀山領(lǐng)罰！”

    “愿意交錢！”

    “繳納我派全部丹藥！”

    ……

    七嘴八舌一片后，我只好打斷：“老夫怎么會是那個意思，蜀山豈會強人所難，你們不要誤會。唔，期限可以放寬到五日?！?br/>
    又是完全沒有異議。

    諸事交代完畢，我最后對眾派道：“至于拜月教涉足中原一事，魔教進犯，蜀山自然不會坐視。老夫云游至此，為的便是追查拜月教主行蹤，各位若有線索，還請告之，若無他事，老夫便告辭了。”

    對于我終于要走掉，自然無人阻攔或挽留，紛紛立定目送。召來旺財，暫為天璣坐騎，我便率著眾弟子，走下了點將臺。

    “慕小微等等我——”千歲憂不顧風(fēng)度地追來。

    即將追上時，幾名弟子拔劍將他一擋。我示意弟子們撤劍，放他過來。

    “慕小微你們蜀山還缺長老么，我覺得自己可以應(yīng)聘一下，真的！噯，你聽我說——”

    我早閃身出了百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