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悄無聲息漫卷，掩住了月，屋內(nèi)的光線立刻就暗淡了下去。
桌邊的青衣青年單手撐額，眉間碎發(fā)落下來，將那張冷俊的臉全部攏入了陰影里，似乎陷入了最不愿回想的記憶里，黎未蒼白的唇下意識的抿緊。
屋內(nèi)一下寂靜如死。
良久，久到黎未以為子焓再不會說話了，那道聲音才輕輕響起。
“后來怎么脫身的？”
“后來……”青年垂著頭，揉著眉心，聲音好似從九天之外飄來般恍惚冷寂，“后來就發(fā)生了，足以將我此后所有年歲都凌遲致死的事……”
青年低聲喃喃道，“末兒被我親手推向了祭子的深淵……”
“呵呵，”垂首的青年冷冷笑了，“說起來，這跟你母親還有些關(guān)系呢？”
“我母親？”
“那時我‘蠱血’印破，祭祀提前啟動，因為殺了易雷，被秦安的人包圍，受了很重的傷，都快要死了，竟然長出了第一條尾巴，呵，是你母親助我絕境逢生，教我怎么利用歷代狐王的護身琉璃扣召喚已逝狐王的靈魂，繼承他們的力量……”
“可是，她卻沒告訴我，若我繼承王的力量，就會逼得末兒不得不走上祭子的血路……”
“那時候我不知道，不然……就算死了又怎么樣？就算我死，也不會讓她有機會因為族令去做如此慘烈的事……可笑，我竟然還一心要報復黎昀，如果我們之中必須要有一個犧牲，就算沒有‘蠱血’，我也會代替末兒完成那個血祭……”
“……我一直在找救她的辦法，翻遍了狐族所有的典籍，但是都沒有……”
再是淡定的人，子焓都無法再冷定自處，青衣青年的每一句話，都透著無法言喻的痛苦！她的悲運，是他最深的折磨！
“末兒她還不知道?！?br/>
望著窗外被云遮蔽了的殘月，紫袍的殿下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瑤國王宮。
月華清冷，透如水銀。月光下的玉石臺上，滿身血跡的少女緩緩醒轉(zhuǎn)，皺著眉坐起身子。
“小衛(wèi)？”睜開眼看到的是氣息溫潤的雪狐，黎末微微吃了一驚。
“醒了？”衛(wèi)逸軒一怔，立即換了微笑的神情，先前臉上的隱憂迅速淹去。
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傷口，撐在玉石臺上的手指一緊，黎末忽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子焓呢？”黎末問。
衛(wèi)逸軒微笑，“他剛走，去找黎未了解點兒事?！?br/>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倒是末兒你，感覺怎么樣了？”
輕輕拍了拍額頭，黎末從玉石臺上躍下，“有點暈，其他還好?！?br/>
“要不要緊？”
“不要緊，”黎末搖搖頭，“對了，你怎么會在這兒？”
衛(wèi)逸軒微微笑著，道，“通過雪月石感應(yīng)到你的存在，擔心你的傷，所以就趕過來看看?！?br/>
“你可以感應(yīng)到我受傷了？”黎末詫異。
“嗯，”衛(wèi)逸軒笑著點頭，“因為你觸碰到了雪月石?！?br/>
黎末愣了下，忽然得意的笑了起來，道，“對了，子焓說這個奇怪的石頭是你生下來的誒，這都能感應(yīng)到，看來果然沒錯！”
眉梢微微一揚，溫文的雪狐頗為驚訝，“生的？”
“對啊，他說是你生下來的，經(jīng)歷了艱難的妊娠期，十月懷胎受盡了苦楚，才誕下了它?！?br/>
黎末認真的看著衛(wèi)逸軒，說得像真的似的，完全無視說謊的人會長長鼻子這個理論。
無奈的摸了摸鼻尖，雪狐哭笑不得，“不是生的，雪月石和你哥哥的懸隱線一樣，是個別狐族特有的東西，從修行者身體里分化出來的，是身體的一部分，所以即使相隔很遠也可以感應(yīng)到?！?br/>
“黎未也有？”黎末詫異了，“那我呢？我也有嗎？”
衛(wèi)逸軒一愣，看著少女，目光下意識的落到了她劉海掩映下的光潔額心上。
然而不看還好，一看，一向沉靜如水的雪狐就是狠狠一震，銀光瀲滟的眸子里迅速劃過一抹難言的震驚。
……末兒的額心竟然出現(xiàn)了血紅的菱花?。?！雖然很淡，不仔細看絕難察覺，但是卻真的是在那里！血紅如殘陽的菱花印，花瓣微攏未綻，形如花苞。
那是，血祭者的烙?。∽屿收f得沒錯，末兒，才是狐族的血祭者，她才是祭子！
“小衛(wèi)？在想什么??？問你呢，你們的那個什么我也有么？”撞撞出神的衛(wèi)逸軒，黎末好奇的靠過去。
“有啊，”衛(wèi)逸軒微笑道，“等末兒眉心的菱花印變成金色的時候，就會分化出‘結(jié)心蓮’，蓮香攝人，但凡嗅到，便會被末兒控制，多遠都可以，除非你主動解除牽絆，不然嗅香者就會受制于你一生一世?！?br/>
“真的？這么好？”黎末眼睛一亮，迅速巴到衛(wèi)逸軒身上眼巴巴望著，“這么厲害？一次可以控制幾個人呢？”
衛(wèi)逸軒摸了摸黎末的頭，微笑道，“貪心，一次自然只能控制一個。”
“一個?。俊憋@然很不滿足，“為什么不能多一點？”
“就是真多了你也未必顧得過來啊?！毙l(wèi)逸軒笑。
“切——小看我?！崩枘┎粷M的撇嘴。
祭子的血色菱花，是不能化為金色的，因為金色是專屬于王的顏色！可是血祭啊，狐族王逢九代的悲慘宿命，末兒承受得了嗎？她甚至還什么都不知道??！
“末兒，喜歡這個地方嗎？”斂了笑，衛(wèi)逸軒忽然正色問身邊的少女。
誒？這個地方？哪個地方？被問者吃了一驚，難道小衛(wèi)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嗎？！
輕輕吞了口口水，黎末小心問，“這個地方是指哪個地方？”
“這個地方就是你以前到過的地方，現(xiàn)在所站立的地方，和以后會到達的地方！”
“額……”用力撓撓頭，“這幾天你念過佛經(jīng)了對不對？說話繞啊繞的很高深莫測的樣子！”
“喜歡這兒嗎？”沒理會少女的話，衛(wèi)逸軒再問道。
許是被難得正色的衛(wèi)逸軒勾起了某些記憶，黎末也不再說笑了，微微仰頭望著天邊的半彎殘月，半晌才靜靜道，“喜歡不喜歡，現(xiàn)在已經(jīng)說不清了吧，不過剛來這兒的時候是不喜歡的，不論是人或者是妖都很奇怪，會排斥完全陌生的沒有親人的地方……誰都不認識，不管什么東西都和以前不一樣，注定是群居動物，過不來孤獨的生活，所以很努力的抓住一切可以依靠的理由，變得活躍，瘋瘋癲癲的胡鬧，因為只有那樣才能活下去，有句話怎么說來著，既然山不來就我，那只好我去就山?！?br/>
“過得很辛苦嗎？”
“算是吧，”黎末笑了笑，“為了有能力離開那個破舊到隨時都可能塌的房子里，去了洛神苑里以色事人，雖然我不覺得有什么，但是經(jīng)常遭白眼，被歧視，連帶如月也和我一起遭殃，說來也好笑，那些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跑來花巷里眠花宿柳，竟然還看不起那些花！”
“后來呢？”
“后來啊，把如月送到一處平常人家，留了些在洛神苑里賺來的銀子，就一直在苑里呆著，沒曾想就遇見了你，那些時日過得就像夢一樣，沒有根的感覺，連捂在被窩里身子都是冷的。”
“末兒……”
“不過現(xiàn)在不用體會那種感覺啦，有你有黎未，子焓和古狼，清秋和七草，土地沒關(guān)系，有關(guān)系的是土地上的人，”伸了個懶腰，少女慢步往前走去，“走吧，現(xiàn)在讓我離開這地方，也許還有點舍不得呢，畢竟，生命里重要的人都在這邊了?！?br/>
如雪融春臨般的淡淡愉悅，在少女臉上飄忽而現(xiàn)。雪狐神色變幻，幾度欲言又止，似乎想對少女說什么，卻又被阻塞了心神，淡非寧，哀而傷，隱忍了好久，才慢慢歸于了沉寂。
那場血祭，她竟然還什么都還不知道！?。?br/>
“走吧小衛(wèi)，該回家了?！痹诼房谥共?，黎末朝著出神的衛(wèi)逸軒招了招手。
衛(wèi)逸軒微微一笑，跟上去。
“對了，你出來的時候看見黎未沒？”跳上高高的城墻，黎末忽然臉色怪異的問衛(wèi)逸軒。
衛(wèi)逸軒一愣，“他一直在書房里，找他有事嗎？”
“他出來過么？”
衛(wèi)逸軒搖頭。
果然一直在書房里！
清亮的眸子黯淡了下去，黎末曲身跳下墻。
“可憐我還一直忐忑不安的，怕他找不到我會擔心，看來完全多慮了，那中毒的事也不要告訴他了?！?br/>
說完幽幽嘆了口氣。
出了宮門，黎末一時興起，牽著衛(wèi)逸軒的衣袖轉(zhuǎn)到夜市上去閑逛。
雖已入夜，但街上卻不缺喧囂。白日里忙于田間工作的一些農(nóng)人，趁著晚上空閑，便做了些家常的拿手小吃出來賣，賺些零錢以供平日花銷。一路走去，挑擔挎籃的小販卻也不少，借著兩邊商鋪的微弱燈火，吆喝著游走。
比之白日里毫無遮掩的繁華，晚間的喧囂似乎還更美了一些，美食華服，熱鬧人聲，伴著明明暗暗的燈，煞是吸引人！
雖然是在２１世紀生活過的人，但黎末并不喜歡購物，說是宅女也不是，只不過市區(qū)太噪雜，能吸引她的東西實在不多。
除了一個，小吃??！
越是奇怪的東西她越是喜歡，甚至有一次吃了一種奇怪的春卷，被里面的芥末醬辣得哭也堅持不懈九死不悔！為了嘗試，可以連命都不要，簡直是所有探險者的楷模！
“呀呀呀，小衛(wèi)小衛(wèi)，那邊那個是什么？”新大陸發(fā)現(xiàn)者跳腳大吼。
黎末視線落腳處，人群擠得密密麻麻，不過就算被圍得嚴嚴實實，還是被黎末看出來了名堂！喲西，里面架著一口鍋誒，鍋里燉著噴香的湯，莫非是火鍋？！
她其實想沖過去，但是怎么說，人太多阻了她的路？好吧，她其實更想用飛的……
被她一吼，衛(wèi)逸軒忙側(cè)首看去，然而只看了一眼，就厭惡的皺起了眉。
“怎么了？”黎末好奇問。
“末兒，你等一下?！睕]有解釋，一向好脾氣的雪狐竟然神魔不擋的直走了過去。
“誒誒誒小衛(wèi)——”黎末迭聲叫，看樣子喚不回那個倔強的孩子的頭，于是就小跑著跟過去。
“各位客人，有興趣的就大膽的上前來試試嘿，好吃更好玩嘞！”
小販摸樣的人滿面紅光，在人群里亢奮的大吼著。
被小販影響，人群里有人開始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來來來，大膽的往前走嘿！”小販見有人被鼓動了，不禁得意，聲音吼得更大了。
“勇敢的拿起刀，”小販的眼光逡巡了一圈，抬頭挺胸豪氣萬丈，“是男人就啥都不要怕?！?br/>
說完撿起一把刀，“嗵”一聲砍在木制的砧板上。
“哈哈哈，勇敢的往前走，小伙子們！”
眼睛悄悄四周瞥了瞥，小販得意的想仰天長笑。
來吧來吧，來參與吧，把白花花的銀子都裝進大爺我的口袋！
“好，我來?！?br/>
人群一陣喧囂，走出來一個錦衣的中年男子，肥頭大耳油光滿面，一看就是橫行鄉(xiāng)里的惡霸型。
黎末剛沖到目的地就趕緊剎車，轉(zhuǎn)了個彎回跑兩步，一個勁兒的深呼吸！！
好險好險啊好險，差點撞上了，額……
“一個個縮頭烏龜們，看大爺?shù)?！”一挽袖子，那人就要上場?br/>
小販趕緊笑容滿面的遞上一把刀，“這位爺請?！?br/>
“好，看爺?shù)摹蹦侨私舆^刀，慢慢踱步到小販旁，惡狠狠笑著，“小牛犢子，爺來了——”
一揚刀，嘴里大吼，“呀——啊啊……誒誒誒……”
人群有點傻！
……眼睛齊齊隨著那把凌空飛起的刀轉(zhuǎn)到了腦袋后面，嘿……有一個帥小伙！
“立刻放了！”帥小伙面無表情。
“你誰啊你？”眼睜睜見刀飛走的人洶洶大吼。
“放?。 边@下是對著小販說的。
“吶啊憑什么？”小販聲音抖抖，“你說放就放？”
可憐小販不知道，帥小伙的脾氣雖然很好，但是在某個突然抽筋的時候其實也會很臭！比如這個時候！
白衣勝雪的雪狐，面無表情一甩手，“砰砰砰”一陣，小販光榮的變成了饅頭！
一番變故，看得人群外圍的黎末目瞪口呆，連說話都不利索了，“小……小衛(wèi)，你打人了……”
衛(wèi)逸軒竟然很鎮(zhèn)定的點了頭，越過小販轉(zhuǎn)到了鍋后面。那里，立著一根粗壯的木柱子，柱子上綁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痕的人，由于隱在暗處，所以不大看得清。
“忍一下?！毙l(wèi)逸軒對木柱上的人低低道，伸出手，掌心白光裊裊，覆在那具傷痕累累的人身上。
“謝謝?！蹦局系娜宋⑽Ⅻc頭。
“為什么在外面游蕩，還被人類抓了去？”
柱上的人詫異的看著衛(wèi)逸軒，半晌才苦笑道，“曾犯大事，無顏回家?！?br/>
“回去吧，王和黎未不會責備?！?br/>
“王是不會責備，可是畫戟對不住的，是自己的心?！?br/>
衛(wèi)逸軒沒再說話，伸手解開了捆縛著畫戟的繩子。
“這鍋里燉著什么？”沿著大鍋轉(zhuǎn)了一圈，黎末好奇的戳戳身邊一個路人甲。
“這個么……”路人甲摸著下巴作高深莫測狀，“依在下看，是一鍋湯！”
黎末也摸著下巴，點點頭，“我看也是?！?br/>
“英雄所見！”路人甲哈哈大笑。
“略同！”黎末也哈哈大笑。
觀者無比默契的滿頭汗水！這倆傻子！
“只有湯沒有吃的，遺憾！”黎末沉重的搖頭。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路人得意道，“這湯燉著，就是為了煮吃的，看到了么，那邊那個小牛犢子，現(xiàn)割現(xiàn)煮，鮮?。 ?br/>
“還有還有，那邊綁著的人看見了么？那人啊，是用來破刀的，沾了人血刀才利，割一刀，再割牛肉，連皮帶血……嘖嘖……”
黎末一驚一驚的看著那人滿臉享受，搓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吃法……真惡心！
“破刀那人真可憐……”黎末建立在吃食上的勇士精神第一次遭遇烏龜縮頭，縮著脖子，怕怕扭頭去看祭刀人，“真可……誒誒誒，嘿……”
毫無形象的大吼，嚇得旁邊“志同道合”的英雄一抖。
“畫……畫戟？！”黎末指著滿身血痕的人，差點咬了舌頭。
“王??！”畫戟聞聲看過去，一驚，慌忙低下頭。
“你怎么在這兒？”黎末結(jié)舌，“還被綁著？！”
畫戟苦笑了一下，道，“畫戟犯了錯，甘愿流跡于人世，接受懲罰！”
黎末簡直痛心疾首，“墮落到被人當肉割著玩兒？沒出息啊沒出息！”
畫戟本來就大男子主義，聽得黎末的嘲弄，一張臉立馬漲得通紅，“王，畫戟只是在受罰，哪里來墮落之說！”
黎末不信的斜瞥畫戟一眼，“那你有本事趕緊在這個欺負你的人面前活蹦亂跳雄糾糾氣昂昂跑個圈給大王我看看？！”
額……畫戟傻了！
跑個圈？？！啥圈？！
“笨啊，這都不懂！”黎末憤憤的剜畫戟一眼，提起裙擺，道，“看著啊，就是……這樣！”
說完一馬當先沖出去，額，總共一匹馬……在密密實實的人群里鉆進鉆出，貓腰弓背。其間無數(shù)人嚴重感覺被非禮了，因為那位俠女在跑的時候竟然在人家手啊腿啊上面東抓西抓的，雖然只抓了衣服，但是咱們不能排除她想進一步侵略的可能?。?br/>
可是好吧，我們假裝她是無意的！因為女俠的后臺還在對面目黑面白的杵著??！
“懂？”跑完，收功。女俠站定，一拍手。
畫戟呆看了黎末半天，終于沮喪的垂下頭，“王，看來您是對的，畫戟的確是墮落了?！?br/>
誒？黎末滿頭水分，這么乖就承認了？
衛(wèi)逸軒站在畫戟身旁，使勁的抿著唇角，憋笑很辛苦，別有深意的拍拍畫戟的肩，“畫戟，諒解她吧，她熱愛鉆空子！”
畫戟抬眸看衛(wèi)逸軒，沉重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