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人流忽然擁堵起來。

    跑在前面的圖釘慢下了腳步，頭也不回低聲說道：“不好，鬼子在檢查！”

    林雨濤心中一驚。

    他看到鬼子已在馬路中央設(shè)置了障礙物，把人群引流到馬路兩側(cè)，每一側(cè)有兩個鬼子，凡是可疑者一律搜查。

    很顯然，正是剛才的襲擊使得鬼子警惕起來。

    這個時候，一切似乎恢復(fù)了的平靜，后方已聽不到槍聲。馬路兩邊的鬼子開始回歸原位，警戒位保持在十米左右，槍全部端在手上，以應(yīng)付突發(fā)事件。

    腳下的這條主干道周圍，連條小巷都沒有。

    饒是林雨濤平時睿智冷靜，此刻也不免心慌起來。

    看起來他抱的是一條裹成長條狀的棉被，但是棉被里包著一支長槍，此外，他的口袋還有兩顆手雷。

    “鎮(zhèn)定！”林雨濤反復(fù)告誡自己。

    一旁的圖釘也扭頭給他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從牙齒里蹦出四個字：“靜觀其變！”

    圖釘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人，他已經(jīng)看出棉被中大有蹊蹺，還有，從剛才兩人掏兜的神態(tài)以及鼓鼓囊囊的口袋，他幾乎可以斷定，那兩個圓乎乎的東西一定是手雷。

    隨著機(jī)械的腳步漸行漸近，有一個年紀(jì)稍長的鬼子突然把目光停在林雨濤身上……

    先是狐疑，接著是警惕，他遲疑片刻，開始向林雨濤走來。

    也難怪，大白天抱著一條被子，怎么看都很扎眼。

    “怎么辦？”

    思考同一問題的還有趙闊海，他又情不自禁把手靠近裝有手雷的棉衣口袋。

    而就在這時，四處亂瞟判定局勢的林雨濤還看到了人流中兩個熟悉的身影。

    妹妹林雪宜和少女莫瑤。

    要命的是，這個時候莫瑤也發(fā)現(xiàn)了他。

    更要命的是莫瑤一見到他，就驚喜地大喊：“雨濤！”

    喊完她就歡快地向林雨濤跑來。

    除了那名鬼子，附近所有的鬼子視線立即投向了他們。

    在莫瑤眼里，林雨濤就是她的依靠，無論周圍環(huán)境多惡劣，只要一看到他，她的心就找了了停泊的港口。

    所以，她幾乎是張著雙臂歡快地向林雨濤撲來。

    林雨濤感覺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看他，更是感到所有人的眼光也都聚焦在他手里抱著的棉被上。

    而這棉被里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雨濤如芒在背。

    莫瑤一撲進(jìn)林雨濤的懷里，馬上覺得不妥，像觸電般縮了回來，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立即高聲道：“你帶著個棉被干什么？”

    說著就去拽林雨濤的棉被。她本想隨便找個話題掩飾內(nèi)心的慌亂和尷尬，孰料，她竟找了個林雨濤最不愿聽到的話題。

    她這是要在眾目睽睽下揭穿林雨濤的秘密！

    這個秘密是致命的。

    趙闊海急的不知如何是好，頓時覺得天都塌下來了。

    沒想到這時林雨濤一把抱住莫瑤，直接把她緊摟在懷里。

    “這些天你跑哪兒去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話語中略帶苛責(zé)。

    聽到林雨濤的一番話，圍觀的人群心想，哦，原來這是一對因戰(zhàn)爭失散的小情侶，在這里意外相逢了。

    觸景生情，于是很多人紛紛聯(lián)想到自己的境遇，不禁愁上心頭。

    林雨濤把棉被緊緊地夾在倆人身體中間！

    莫瑤壓根沒想到林雨濤會反過來抱她，并且這么用力，心砰砰直跳，有如鹿撞。

    她不知道林雨濤之所以用力抱她，是怕力量輕了，棉被會掉下來。

    “棉被里有槍！”林雨濤咬著她的耳朵說道。

    莫瑤一怔，旋即明白一切，這回輪到莫瑤怕棉被掉下來，她把他抱得更緊了。

    如果這個秘密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一直守下去，林雨濤倒愿意就這樣抱下去。

    可是，這解決不了問題?。?br/>
    林雨濤又惶急又焦慮……余光中，第一名鬼子在經(jīng)過短暫的發(fā)呆后又果斷向他們走來……

    “嘟嘟嘟嘟——”正當(dāng)林雨濤絞盡腦汁謀求出路之際，身后響起了一連串急促的汽車?yán)嚷暋?br/>
    那名鬼子愣了愣，一個疾步上前，先是將二人用力推到路邊，以給汽車讓道。

    前方有兩名鬼子抬下路中央的拒馬。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駛來……

    林雨濤借著這樣的機(jī)會和莫瑤慢慢退到路邊，圖釘和趙闊海見狀連忙把他們擋在身后。

    妹妹林雪宜剛要開口和他打招呼，林雨濤狠狠瞪了她一眼，林雪宜只得把到嘴的話噎下。正自忐忑能不能混過這一關(guān)，林雨濤發(fā)現(xiàn)鬼子又轉(zhuǎn)過身來尋覓他的身影。

    顯然，他依舊掛記心中的疑惑。

    “你的，被子里什么的干活？”鬼子手指林雨濤，生硬的中文居然完整表達(dá)出了他的意圖。

    林雨濤絕望了，他已抱定決心來個魚死網(wǎng)破。

    驀然間一聲轎車的急剎。

    有個驚喜的聲音大喊道：“瑤兒，怎么是你？！”

    那輛福特轎車一個急停，車上匆忙下來一位戴著眼鏡身著黑色長衫的中年人，他眼睛朝林雨濤他們這兒打量著，一邊喊叫一邊奔跑而來。

    那名鬼子愣了愣，把目光迎向黑衫中年人。

    這聲音對莫瑤而言無比熟悉，一剎那，她不由放開林雨濤，盯著中年人看，馬上應(yīng)了一聲：“爸……”

    莫瑤的語氣明顯帶著哭腔，透著委屈。

    中年人走近，拉著莫瑤的手，聲音顫抖：“這幾天你都去哪兒了嘛？你媽天天在家哭！”

    他本想轉(zhuǎn)身帶莫瑤上車，不經(jīng)意就看到了林雨濤，以及林雨濤身后的林雪宜，微微楞了一下，皺了皺眉，微怒道：“瑤兒，你談朋友了？”

    莫瑤臉一紅，本想辯上幾句，不知何故，卻堅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小伙子，跟我一起上車吧！”黑衫男子口氣不容反駁。

    林雨濤連忙給趙闊海遞了個顏色，輕吐了幾個字：“到我家匯合?！?br/>
    他抱著被子，跟在莫瑤身后，從馬路中央徑自上了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

    轎車的副駕駛上還坐著一年輕日本軍官，是個上尉，年紀(jì)看上去要比林雨濤大上幾歲。

    一邊登車，莫瑤的父親一邊介紹道：“野田君，這是小女莫瑤，失蹤了好幾天，謝天謝地，總算平安無恙，這幾天可把我和她媽急壞了！”

    轎車夾在人流中開始緩緩而行。

    叫做野田的上尉漢語還算流利：“莫小姐，很榮幸認(rèn)識你！”說完，他瞥了一眼林雨濤，又把目光停在林雨濤懷中的棉被上。

    “這位是……”

    “小女新談的男朋友，名字我還不知道，小伙子，給野田太君自我介紹一下唄！”

    “太君好，我叫林雨濤，南京人，祖上是做藥材生意的……”

    野田上尉頷了頷首，還想再問點(diǎn)什么，終于忍住，把腦袋轉(zhuǎn)回，感慨一句：“如今的南京城，真是多事之秋??！”

    車行駛了十來分鐘后，在一棟辦公樓前停下，野田和幾人打了招呼下車，司機(jī)轉(zhuǎn)頭詢問黑衫中年人：“莫會長，接下來去哪兒？”

    “送我們回家！”

    轎車?yán)^續(xù)行駛了一會兒，林雨濤看到周圍已人跡稀少，就道：“大叔，找個地方把我扔下來，我得回家了?！?br/>
    沒等中年人回話，莫瑤一把抓住林雨濤的手說道：“不行，我不要你走，你得和我一起回去，見完我媽我跟你一起走！”

    林雨濤連忙把手抽了出來，訕訕地笑笑。

    “也好，總得吃完午飯再走！”黑衫中年人不冷不熱補(bǔ)充了一句。

    一路無話，氣氛不算融洽，林雨濤心中卻是疑問迭起。

    他認(rèn)識這位中年人。

    莫熙翰。

    原金陵圖書館館長莫熙翰。

    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是莫瑤的父親。

    這是林雨濤和他第二次見面，第一次是在藍(lán)灣茶館，他接到妹妹的電話，說了她被挾持成為人質(zhì)的事，他放心不下直奔藍(lán)灣茶館而去，那是林雨濤和莫熙翰第一次照面，他方知道莫熙翰不但是一名政府公職人員，還是一名文化古籍方面的學(xué)者，更是妹妹林雪宜的國學(xué)學(xué)科的導(dǎo)師。

    很顯然，如今的他已不再擔(dān)任圖書館職務(wù)，而被人稱為“會長”，且毫無疑問投靠了日本人。

    既然如此，已知他身份底細(xì)的莫會長他為何要幫自己？

    還在野田上尉面前裝作不認(rèn)識自己？

    是因為妹妹林雪宜的緣故？

    帶著各種疑問，福特轎車在火瓦巷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到家了?！蹦鹾泊蜷_后車門，踱步下了車。

    莫瑤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小樓，咦道：“這是我們的家？”

    中年人嘆了口氣道：“那個家還能主人嗎？全被燒了！”

    莫瑤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下了車就往里走。

    林雨濤和她的父親跟在她后面。

    莫熙翰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一個勁扯著嗓子喊叫起來：“瑤兒回來了，瑤兒回來了！”

    說話聲中，一個八十多的老太太顫巍巍走了出來，莫瑤一把抱住她，哭叫起來：“奶奶……”

    接著一陣風(fēng)走出的是個中年婦女，年紀(jì)雖四十來歲，但長相佼好，隱約看出莫瑤的影子，林雨濤知道定是莫瑤的母親了。

    莫瑤又轉(zhuǎn)身撲進(jìn)她的懷里，喊著：“媽……”

    她已泣不成聲。

    莫瑤的父親把林雨濤讓進(jìn)房間，指了指客廳的沙發(fā)說，對林雨濤眨了眨眼睛道：“年輕人，坐吧。”

    “謝謝莫叔！”林雨濤有些局促地坐下來，他手中的棉被不知如何擺放。

    他沒法做出判斷，如果棉被中的長槍被這位已投靠日本人的“莫會長”發(fā)現(xiàn)，會不會有什么后果。

    莫瑤已不再哭泣，跟著進(jìn)來，臉上依舊掛著淚珠，她搶過林雨濤的棉被，進(jìn)了客廳旁邊的房間。

    莫熙翰在林雨濤的對面入座。

    他對進(jìn)來的一老一少兩位女人介紹說：“這是瑤兒的朋友，叫林雨濤。”

    “奶奶好！阿姨好！”

    中年女人還依舊沉浸在和女兒相逢的喜悅中，笑盈盈地剛想坐下，忽然一拍手道：“對不起，忘了給你倒水了?！?br/>
    莫熙翰又把目光投向林雨濤，煞有介事問道：“林先生，剛才你在車說，你是做什么的？”

    “回莫先生，我是做藥材生意的……”

    莫熙翰還想再問，卻見莫瑤快步走到林雨濤的身后，惡狠狠盯著父親大聲說道：“雨濤，何必藏藏掖掖，你跟他明說好了，你就是城防司令部的一名營長，是你用槍殺了幾名鬼子，救下了他的女兒，如果他硬要當(dāng)漢奸去鬼子那里告發(fā)，讓他去好了，我莫瑤絕不認(rèn)他這個父親，以后也再不進(jìn)這個家門！”

    輪到莫熙翰和林雨濤尷尬了。

    莫熙翰只能把戲繼續(xù)演下去，裝作驚訝道：“你當(dāng)過國軍？對了，瑤兒所說的到底怎么回事？”

    恰逢莫瑤的母親端著水杯出來，她已聽到莫瑤的一席話，迫不及待放下手中的水杯急切問道：“瑤兒，這幾天你都遭遇了什么？”

    莫瑤“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把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

    聽完莫瑤的訴說，眾人明白了一切。

    莫瑤的母親拉著林雨濤的手，有些語無倫次說：“小伙子，真心謝謝你救了我的女兒！謝謝你！”

    一旁莫瑤的奶奶突然把手中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厲聲說道：“這樣有血性的小伙子，我打心眼里喜歡，不像有些人，遇到外強(qiáng)凌辱馬上就是一副奴顏婢膝嘴臉！”

    “媽……”莫瑤的母親趕緊扶著老太太，欲言又止的樣子，猶豫了半天還是說道，“媽，你誤解熙翰了……”

    莫瑤哼了一聲，大聲說道：“我看都鐵板釘釘了，誤解？我看你是騙鬼吧！”

    “怎么跟你媽說話！”莫熙翰訓(xùn)斥一聲，忽然站起身，“你們知道日本人進(jìn)城后已殺了多少人嗎？我告訴你們，五萬！這還是保守估計，如果沒有人站出來從中協(xié)調(diào)，南京城被殺的中國人還要多，我利用我的名望和日本人打交道，就是不想讓日本人再這樣殺人啦！”

    老太太不甘示弱，反譏一句：“那你為什么要答應(yīng)日本人當(dāng)什么區(qū)公所的所長？這和漢奸又有什么分別？”

    “媽……”莫熙翰喉嚨沙啞，氣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老太太知道話說得重了點(diǎn)，對莫瑤母親說道：“美蘭，你快去準(zhǔn)備午飯，留下這孩子在我們家吃頓飯?！?br/>
    美蘭連忙應(yīng)了，走進(jìn)了廚房。

    莫熙翰換了一種極自然的神態(tài)問林雨濤：“雨濤，你現(xiàn)在住在哪？”

    “我和父母住在城外?！?br/>
    莫熙翰沒有再追問什么，只說道：“過幾天日本人會發(fā)良民證，我設(shè)法給你弄一張，來去也方便。”

    林雨濤有意試探：“聽莫瑤講，您是金陵圖書館的館長……”

    莫熙翰突然勃然大怒：“日本人這幾天大肆搬運(yùn)城內(nèi)的文物和藏書，整個南京城都被他們搬空了，其中不泛很多珍品，他們這是要斷我們的根??！單藏書這一塊，兩天內(nèi)就運(yùn)走了十幾輛卡車，七八十萬冊之多……”

    莫瑤瞪大眼睛：“這和強(qiáng)盜又有什么區(qū)別！難道就沒人出來阻止？”

    莫熙翰神色黯然：“阻止？誰又有能力阻止？我們的委員長已經(jīng)撇下了他的人民，把他的人民置身于水深火熱中，躲到重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