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片什么也看不見的濃厚黑暗,耳邊只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和呼呼的吸氣聲。少年謹慎地蹲坐在墻角,努力調節(jié)自己,把呼吸聲放緩放輕,側耳傾聽著這一片黑暗中的動靜。
過了許久,安靜中響起了極其輕微的聲音。嘶……嘶嘶……
少年突然右手閃電般地一動,那陣嘶嘶聲就忽地大了起來,雙手齊上用力一扭,“撲”一陣聲響過后,黑暗中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嘭”地一聲石室的門被大力推開,守在外面的兩人急忙一前一后迎上前來。
“小刀,今天暗室的訓練結束了吧,師父讓你現(xiàn)在過去。”開口說話的是立在前方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長身玉立,整個人透出一片溫和文雅的氣質。對著眼前的少年一臉溫和的微笑,眼神中更是有種說不出的寵溺。
從石室中出來的小刀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即轉身就朝師父的住處走去。
少年的眼神一直粘在小刀身上,看著他慢慢走遠,嘴里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大師兄,小刀有什么好的,從他一來,你就一直關心他,我才是你直屬的師弟,你怎么不關心關心我。小刀他可是毒門的,那張青紫的臉連動都不會動上一下,你看著不會覺得惡心么?”少年身后轉出一個與小刀一般年紀的少年,拉了拉孟青的衣袖,嘟起了嘴,一臉的不耐。
孟青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溫和地笑了笑:“小陽,別這么說毒門,他們也是與我們同門的弟子?!碧ь^看了眼小刀走遠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接上一句,我只是有些心疼小刀。
“走吧,跟大師兄去采藥,有些藥方還要再試試?!?br/>
小刀在師父的屋前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才掀簾子走了進去。
“師父。”單腿下跪,態(tài)度恭敬非凡,無可挑剔。
一個白發(fā)老者背著身看著窗外,聽見小刀行禮的聲音才轉過身來。那張臉如果是被孩童看見,勢必會連做一個月的噩夢。滿面青紫,整張臉到處都是凸起的大大小小疙瘩,五官腫脹得幾乎看不出原樣。面無表情時也就罷了,可老者偏偏看著小刀做出微笑的表情,那張臉簡直猙獰得猶如惡鬼轉世。跪著的小刀卻絲毫不為所動,臉上仍舊是萬年不變的冰冷表情。
“當年我在路邊撿到你,讓你自己選毒門還是醫(yī)門,我記得你可是自己選了毒門的?!崩险叩穆曇艉退哪樀故且稽c不配,溫和醇厚,就像是個普通的鄉(xiāng)間長者。
“是。是弟子自己選的?!毙〉痘卮鸬煤軋远?,可是他永遠不會忘記老者是如何讓他選的。先放毒蟲咬傷他,在只剩一個時辰命的時候,告訴他,如果拜他為師,就可以學會如何解毒??墒侨绻侨脶t(yī)門,要學會如何解毒,再熬制解藥,沒個半年一載絕不可能,小刀那僅剩一個時辰的命絕對拖不了那么許久,那就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用毒蠱解毒,煉成毒人,拜入毒門。其實從頭到尾他都根本別無選擇。
“沒想到幾年過去,你居然會成為我毒門第一弟子,我果然沒看錯人?!崩险咭桓毙牢康恼Z氣,也許他的臉上也是欣慰的表情,可只能讓人看著更加惡心。
“多謝師父栽培。”
“我這里新練了個毒蠱,還差最毒的毒人血。你進去吧。出來后它就是天下第一的毒蠱,而你,將會是我們醫(yī)毒門最毒的毒人了?!崩险咧钢萁且粋€碩大的壇子,話語中盛滿期待。
雖然老者的語氣充滿狂熱,就仿佛最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可是小刀卻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禁不住全身微微顫抖。那個壇子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自從五歲那年開始,七年來從沒逃過被用來練蠱的命運,每次被扔進那個壇子,各種毒物沖上來啃噬,那種鉆心的疼痛,各種毒蟲啃噬血肉的奇怪粘膩觸感,這些都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小刀沒得選擇,現(xiàn)在的他壓根就不是師父的對手,何況他也需要師父,他需要靠師父把他變得更強,毒人又如何,留得性命對他來說都只剩下一個意義,變成毒人而已。
小刀脫掉了全身衣物,只著褻褲跨進了壇子,慢慢地在壇子里坐下,閉上了眼睛。他能感覺到滿壇子的毒蟲都在朝他身上爬來,隨即張開毒牙,開始啃噬他身上的血肉。小刀咬緊牙關,默默地運起小時候學會的那套內功心法,勉強抵御著各種毒發(fā)帶來的痛苦。隨著熟悉的疼痛加劇襲來,小刀的意識開始恍惚,陷入了迷亂。
“小昭,別跑那么快,小心摔著?!?br/>
“小昭,練功別心急,你會比哥哥練得更好的?!?br/>
“小昭,起床了,怎么這么懶……這么大還要哥哥給你穿衣服……”
“小昭,桃子好吃嗎?喜歡的話明天再帶你去摘。”
“小昭,哥哥最喜歡你了,你要好好的?!?br/>
…………
“小昭,不要怕,家里出了些事,你在這等著,哥哥會保護你。”
一句一句都是那人細心的叮囑,一舉一動都是那人悉心照顧他時的溫柔。這是小刀最快樂的時光,他珍藏心底,陪伴他熬過一次又一次酷刑的寶貴記憶。深陷夢境的小刀臉上慢慢地泛出了溫柔,可是下一秒又現(xiàn)出了猙獰。
那么多的血,他從沒想過刀子刺進人的胸口會有如此多的血,他聽見他那溫柔的哥哥凄厲地呼喊著“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然后那把匕首就刺進了哥哥的胸口。隔著那么遠,他也仿佛聽見了刀子扎進肉里的聲音。那么多血,那么疼,可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想要沖上前去,想要奪下哥哥手中的刀,想要抱住哥哥給他安慰,可是身體卻絲毫不能動彈。也許是雙生子的心有靈犀,大哥把刀刺進胸口的那一霎那,他的胸口也痛得無法呼吸。
小刀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這個夢他做了無數(shù)遍了。他既愛又恨,每次他都想在最快樂的時候醒來,不再經歷那宛如萬箭穿心的痛苦,可惜的是每次他都不得不看完全程。夢里他最喜歡的,也最喜歡他的哥哥死了,哥哥自己把匕首刺進了胸口,而他,卻被哥哥完好無損地藏在假山里。夢的最后是鋪天蓋地的灼熱火焰,他被哥哥的死刺激得全身真氣岔亂,卻陰差陽錯沖開了穴道。奮力逃出火海的他帶著后背一身的灼傷,拜進了毒醫(yī)門。
“啊……”心口一陣劇痛,小刀疼得醒了。全身冷汗淋淋,滿壇子的毒蟲幾乎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盤旋在小刀胸口的這一只。小刀知道這就是那蠱蟲之王在取他的心頭血,趕緊集中全副精神用全身內力護住心脈。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多少毒門弟子都是在這一刻蠱毒攻心,撐不過去。如果他不是有那自小修習的內功,也不可能被師父用來練了這么多次蠱還能活蹦亂跳。
疼痛慢慢退去,小刀察覺到毒蟲已經從他身上跌了下去,急忙用最后一絲力氣爬出了壇子。師父早就候在一旁用黑布把壇口整個扎緊,猙獰的五官也擋不住那滿臉的喜氣。
“成了!哈哈,等了整整三天,終于成了!”師父哈哈大笑著抱起了巨大的壇子走了出去,“小刀啊,你真是命硬,這么毒的毒蠱也毒不死你,哈哈哈。我的本命蠱終于練成了?!?br/>
小刀無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心中暗暗苦笑,哪里是自己命硬,只不過是靠了體內內功來壓制蠱毒,只要能壓住一時半刻,自己早已變成毒人的身體就能把這些毒素都吸收了。毒醫(yī)門的弟子醫(yī)術毒術天下第一,可是都不會武功,就連師父也只會三腳貓的功夫,也幸好是這樣,自己會武的事才能瞞得下去。
“小刀,小刀。”孟青沖了進來,看見地上躺著的小刀,急忙沖上前扶了起來,“你覺得怎么樣?”
“大師兄?!毙〉犊粗锨嘁荒樀慕辜?,心里微微有些觸動,眼中也露出一絲溫情。這整個毒醫(yī)門,也只有這個大師兄還能讓他感到一絲絲溫情了。
孟青剛剛采藥回來,就聽父親說又用小刀練蠱,心急之下急忙沖了過來。小刀的臉色比前幾天看見的時候更加青紫了,面龐也有些浮腫,整張臉已經全然是毒人那副慘不忍睹的猙獰樣子,哪里還看得出當年初見時那個粉妝玉琢的可愛男童??粗〉睹摿Φ靥稍诘厣希p眼無神地看著窗外,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孟青眼眶一熱,幾乎落下淚來。
孟青忍住心酸,喂小刀吃了一顆解毒丸,再替他處理身上被毒蟲啃噬出的大大小小傷口。小刀是自己在路邊發(fā)現(xiàn),然后讓父親救回來的,當年那個粉嫩的小娃變成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孟青真不知道救他是不是做錯了。
“小刀,你恨不恨師兄把你帶回來?”
“不,我感謝師兄。”小刀不但不恨,還很感激。不是大師兄,自己早就餓死在路邊了。自己的命是哥哥用命換來的,哥哥救下的這條命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就算變成這副模樣,但是只要能變強,就全無所謂。何況,他還要報仇,那個黑衣人,他絕不放過!
孟青再也忍不住,眼中淚滾了出來,他只得再仰頭偷偷憋回去,小刀不管多苦也從不流淚,自己也不能如此軟弱。
“小刀,父親說了,暗室對你已經沒用了,幾個月前,你從暗室出來就不會再帶傷了。他允許你可以到后山去找自己想要的毒物了?!?br/>
”真的?”小刀聽見這個消息,聲音里才有了點動容。屬于自己的毒物,只有有了屬于自己的毒物,才真正是有了自保的能力,才算是真的開始練毒功了?!罢娴?。等你傷好了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