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險峻的山澗旁，有白瀑垂落，水聲隆隆遠(yuǎn)達(dá)數(shù)里，其下是一帶清溪，猶如玉帶一般回然而下，有數(shù)松自巖壁中生出，峻岸峭拔，顯然是一處風(fēng)景絕佳的修煉之地。

    然而這里卻多了三個人，這三人都是面色憤然，互相爭吵著立在溪中的一塊大石上，他們將談話的地方選在此地，自然是因為有了水流瀑聲的掩飾，就算是說話大聲些，也不會被旁人將談話的內(nèi)容聽了去。

    “怎么回事！師兄你不是說這藥乃是伯父親自尋來，定能讓那小子重病十天的嗎？”

    “你問我我問誰去！”

    “媽的，我懷疑藥根本沒用，我是親手將那藥粉灑在臭小子身上，下午只是見他臉色有些白，今兒中午見到的時候精神奕奕，哪里有半點重病的模樣！”

    “虛應(yīng)！你是說我爹騙人？他媽的你有種再說一次！”

    “師兄好了好了，咱們總不能先內(nèi)亂了不成？大家都是想要那小子好看，我估計是聞仲給了他什么護(hù)身的寶物，才讓這小子逃過一劫。咱們不如想些其他的辦法，好歹要他灰頭土臉不可！”

    “………….”

    這第二峰雷峰之上，人數(shù)是極多的，自金靈圣母之下，單是修行的二，三，四代弟子少說也有數(shù)百人，加上打理雜務(wù)，侍侯起居的，那足是近千人的龐大數(shù)字。所謂的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那只是存在于個別的苦修士的身上。

    事實上，上行下效，單是從碧游宮的光彩奪目就可以看出，至少這東昆侖的主宰者通天教主，就絕不是一個喜歡樸素的人，因此他門下的九大弟子要將自己的居處弄得華麗大氣一些，也自是無可厚非。

    盡管人數(shù)繁多，等級森嚴(yán)，但只要是還未修行到辟谷境界的，就需要進(jìn)食，況且口腹之欲乃是人之基本欲望，辟谷者未必就代表了放棄了享受美食的權(quán)利。峰上金靈圣母及其幾位弟子自然是單獨開伙，其余享受不到此等待遇的人，當(dāng)然就會在一個類似于食堂的地方統(tǒng)一進(jìn)餐。

    這時候朱海就能享受到身為他的一項特權(quán)了，因為其師父長耳乃是這峰上的總管，因此無論廚子侍女，見了他也是客客氣氣的。這瘦弱的少年拿了一個粗瓷大碗，直接從后門施施然的走了進(jìn)來，一干廚子無不點頭哈腰，連帶那些擎著托盤若穿花蝴蝶出入其中的侍女，也是對這走后門的家伙笑吟吟的不以為意。

    此時的朱海已是對這里輕車熟路，連帶哪個廚子的拿手好菜也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東看看西晃晃，不多時候大碗里就堆滿了自己喜歡的菜肴。接著，他便離開了這一處嘈雜，繁忙的所在，行到了后面的山崖邊坐了下來，望著漸漸散去的白色煙嵐，開始慢慢的享受午飯。

    朱海很喜歡這種平和安寧的感覺。他雖然年少，卻有著一顆滄桑的心，他甚至還記得在幾年以前的時候，曾經(jīng)有一個女人也是這樣，習(xí)慣的摟著自己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默默的吃著午飯，只是這已經(jīng)過去并且只能永存于回憶之中，她，母親……..已經(jīng)被自己親手?jǐn)Q斷了脖子。

    每當(dāng)想到這里的時候，朱海的心中就會涌出一股心痛，這感覺淡淡的似云氣熏蒸中的遠(yuǎn)山，朦朧，但是真實，看似能被微風(fēng)吹散，實質(zhì)卻堅固得存在了千年萬年。

    為了將這種感覺抹殺，朱海發(fā)覺自己近日來很是喜歡上了酒，為的并非是那辛辣之味，而是向往那種能暫時忘卻一切的意境。

    酊聹?zhǔn)菫榱送?br/>
    傷心的醉。

    雖然長耳師父之前發(fā)覺了后不準(zhǔn)他再碰酒，但是要想偷偷的拿些，也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并且以長耳師父溫和的個性，便是真的被拿住了，也頂多只是皺眉說上兩句，絕不會似其他弟子犯錯那樣輕則罰跪頂香，責(zé)打斥罵，重則餓飯禁押，逐出門墻。

    所以，當(dāng)有人在朱海背后說：“好哇，你這小鬼偷酒喝。”的時候。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全身上下只有喉結(jié)在上下滾動，當(dāng)然還有“咕嘟咕嘟”的吞咽聲。

    “你是誰？”朱海皺著眉頭問眼前這個穿著紫色衣服的女子，不可否認(rèn)的是，她雖然有著一對濃烈的眉毛，但是更襯得皮膚白皙，加倍美麗，就這么簡簡單單的站在朱海的面前，既有著鄰家的大姐姐的溫柔，又有著小家碧玉的清純。

    朱海的問題，她不回答，只是溫柔一笑，摸了摸他的頭便離去了。柳腰款擺，勾勒出一種別樣的風(fēng)情，朱海盡管不說話，眼里卻有一絲熾熱閃過。這時候，犬祝留給他的男性本能理所當(dāng)然的占據(jù)了上風(fēng)。

    第二天，朱海又在相同的地方見到了她，這女子對他頗是關(guān)懷，雖然碎碎念了很多瑣事，比如吃飯的時候不要喝酒，衣服臟了就得馬上換，卻能令人心中起一種無由的依戀與感動，就仿佛是潤物細(xì)無聲的春雨。

    接下來的十來天中，朱海的身上漸漸添置了些衣物，不用說都是這位叫做綠萍的使女的手筆。他素日里一貫的冷漠也漸漸的融化了些，但就在這時候，綠萍忽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這件事情似乎并沒有引起朱海多大的關(guān)注，他依然默默的來，無聲的去，仿佛一切事情都是若清泉過石，了無痕跡。然而又隔了兩日，進(jìn)到廚房打飯的朱海忽然聽到兩個前來端菜的侍女在前面掩著嘴悄聲議論：

    “你有沒有聽說阿萍的事？”

    “沒有？怎么了？”

    “哎，她不知道怎的，竟然偷偷的拿玄華師姑的五彩絲線，說是要給人織圍巾?！?br/>
    “這豈不是要被打死？”

    “嘖嘖，已經(jīng)被關(guān)進(jìn)懲過屋里面去了，現(xiàn)在秋老虎剛過沒幾天，這小浪蹄子就知道心疼人了?！?br/>
    “小聲些，被別人聽到又要說咱們搬弄是非了…….”

    朱海靜靜的聽著，忽然手一滑，盛來的飯菜灑落了一地都是。

    ………………………

    長耳師父沒什么愛好，素日里哪怕得空的時候，也是提著他那把破舊的掃帚在山道上掃啊掃的，但若偶爾去峰下辦事會經(jīng)過觀心潭，就會在歸途上順便釣上兩手，于是晚上通常都會多出一碗魚來給朱海加餐。

    從飯?zhí)贸鰜?，朱海低著頭急急而行，完全漠視周圍人的目光，接著便詢問了師父的行蹤，當(dāng)他得知道去了峰下的時候，不顧天上有著小雨，也跟著下峰去了。

    這東昆侖上，秋色是極美的，雨中滿山都是被洗刷的新綠的蓊郁樹木，一株株在風(fēng)中搖曳，歡笑著。一個瘦小身影緩緩的從山路上行著，每踏出一步，腳下都是一個水印，他戴一頂棕笠，行進(jìn)間除了腿部在動，渾身上下都是繃緊了的弦，沒有絲毫震顫，看上去整個人就仿佛是行云流水的在山間飄行一般。

    單是從他的身影里，就可以閱讀出一種強烈的冷漠。使觀者無由的覺出，他是個外表單純年輕，心中卻是滄桑累累的人。

    山路并不短，只是再長的路，只要一直走，就總有行完到達(dá)目的地的時候。

    一處被蔥綠樹林掩映的小凸地上，團團生滿了茂盛的灌木，正值花期，四面圍滿了一朵朵吊鐘狀的黃色小花，花兒雖小，卻一大簇一大簇的，湊攪在一起猶如一帶帶歡笑著的黃綢子裝點著這個美麗的地方。

    在凸地側(cè)面，就是一汪碧水，在密密織著的小雨中泛濫出無數(shù)圈點著的漣漪，水上有一座木榭，輕輕巧巧的跨過半截清澈，連上了當(dāng)中的一處小亭，亭前立有石，石面已被削平，上面刻了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

    觀心潭

    朱海沒有進(jìn)亭，就這么在雨中立著。看著雨水似珠一般從頭上的棕笠上點點滴落，因為斗笠很大，他的身體就顯出很小，看起來卻有一種不成比例的協(xié)調(diào)。

    等了很久，山道上終于出現(xiàn)了長耳師父的身影，他一眼便望見了立在湖邊的弟子，目中現(xiàn)出微訝的神色，行了過去也沒有說什么“小心淋病了”的廢話，直截了當(dāng)?shù)牡溃?br/>
    “有事？”

    朱海搖搖頭，斗笠上積累的雨珠隨著他的動作飛灑開來，一時間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依稀可見唇角上有一抹淺淺的笑意。

    長耳溫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他一眼，便從旁邊的樹從里尋出條魚桿來，那桿色呈微黃，近柄的地方包漿油亮，顯然已經(jīng)過了多年的掌握，隨著帶餌的墜子點落水面，于是又在密密麻麻的波紋里平添了一道風(fēng)景。

    落桿以后，長耳便自不動，立在水邊似一座雕塑，連持桿的手也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顫抖，朱海無聲的望著水面，拔了一株水矛草，將其白玉凝脂般的肥根洗了洗，放到口中咀嚼，仔細(xì)回味著那苦澀以后，漸漸泛出的甘甜味道，

    天色漸漸昏暗，收獲也漸漸增多，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麻草莖上串著的全是指余長的小魚，只是無論是師父還是弟子，臉上都沒有什么不足的神情，就這么并著肩在潮濕陡峭的的山道上緩緩行著。

    到家以后，朱海忽然出聲道：

    “師父，這魚讓我來做如何？”

    長耳微笑，卻搖頭。

    朱海頗為苦澀的笑道：

    “其實弟子九歲時候就開始外出打獵了，有時候晚上吃不飽，還要去狗圈里偷些東西來煮了吃，若您是擔(dān)心傷生以后還會糟蹋食物，那卻是大可不必。”

    這還是朱海第一次向這師父說起舊事，寥寥數(shù)句，便將往日的艱辛勾勒了出來。

    長耳的身體忽然僵了一僵，轉(zhuǎn)頭過來望向朱海的臉。凝視良久，嘆息了一聲，

    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