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興州故園，已是初秋。

    重新邁入那曾經(jīng)令人驚心動魄生死掙扎的周府，恍如隔世一般，頗令人感觸良深。海疆驚濤駭浪愁云慘淡，故園卻還寧靜清幽如故，鳥語花香分外怡人。

    焰綺聽說我回府，早已耐不住興奮一路飛奔來儀門迎我，嘰嘰喳喳噓寒問暖，驚訝的看著我隆起的小腹，樂得跳腳般嚷著：“哎呀，奶奶這是懷上小少爺啦？”

    我扶著小腹岑然一笑，怕是這數(shù)月的海邊，唯一的收獲就只是這個(gè)孩子了。

    水心齋還是那么幽靜，梧桐樹在風(fēng)中沙沙的發(fā)出清音，木樨花彌漫著醉人的甜香，嬤嬤丫鬟們一一來向我道賀，我溫笑著吩咐尺素看賞，心里卻絲毫沒有喜意。

    一路上舟船勞乏，尺素、焰綺伺候我洗漱了就去靜養(yǎng)。

    躺在床上，看著焰綺緩緩的放下我那淡妃色鮫綃帳，看著那帳頂?shù)奈宀柿魈K在風(fēng)中微微亂顫，我才略略安下幾分心，總算回家了，真是愜意。

    我微闔上雙眸，卻也睡不穩(wěn)，滿腦子都糾纏著那日朝廷派人來下旨?；噬戏堑珱]有責(zé)怪致深貿(mào)然出戰(zhàn)，還為了彰顯他的英勇御敵，加封他為輔國太傅之銜。并恩準(zhǔn)他除去水師一切職位，回興州養(yǎng)病。我那時(shí)身子弱，不及細(xì)想，總想是回府就好，平安就好?；蚴抢戏馉攺闹懈缮?，水師戰(zhàn)敗一事沒有同致深太過計(jì)較。但如今想來，畢竟有些云里霧里，不知果然是天恩浩蕩，還是皇上對他明升暗降。我還記得慧巧當(dāng)場便如釋重負(fù)般哭得叩頭不起，涕泗縱橫的。傳旨的太監(jiān)笑吟吟的，只吃一杯茶離去時(shí)還對致深講：“老佛爺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要讓這些倭寇壞了心情?！?br/>
    我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但是周身疲乏無力。好不容易昏昏沉沉中將睡，卻聽到窗外的丫鬟婆子們的議論聲。

    尺素一聲：“這才是老天有眼呢！報(bào)應(yīng)！”她聲音略高，所以我心頭一驚，醒了，睜眼。

    軒窗開啟著，午后小風(fēng)幽幽的送來，焰綺怯怯地說：“如此一來，五姨太豈不是就失寵失勢了？”

    我心里一陣隱隱不快，我最厭惡下人們背地里亂嚼舌根，生出些口舌是非來，尤其是我的人。這個(gè)尺素，肯定是快嘴，忍不住把五姨太在海邊被致深逼得斷指發(fā)誓的事兒說了出來。

    五姨太是太后的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們！

    我正想做出些響動制止她們，卻聽一名小丫鬟說：“適才，我看那個(gè)宮里來的嬤嬤就覺得那么眼熟呢，左看右看，只覺得哪里見過。后來忽然想起來了，可不是上次傳咱們奶奶去替老佛爺問話的那個(gè)宮里的白嬤嬤嗎？”

    白嬤嬤來了？我心里一怔，好快呀，我們前腳才回府，后腳宮里就來人了，八成是人早到了興州等候吧。只是我還在此酣睡，是否誤了事兒？我才想挪動起身，卻聽冰綃罵一句：“那是她罪有應(yīng)得！”冰綃？這丫鬟，一路上癡癡傻傻的沒有話，怎么突然狠呆呆的冒出這么句沒來由的話來？

    “這么說，老佛爺收走了五姨太隨意入宮的腰牌，奉了每月十五也不派宮里的嬤嬤來監(jiān)督她和咱們爺行房了？”尺素追問著。

    “我聽得真真的呢，萬嬤嬤還說，以往老佛爺青睞五姨太，八成是巴望她給咱們爺傳宗接代，如今看咱們奶奶肚子爭氣，就把五姨太一腳踢開了唄?！毙⊙诀呖┛┑男Γ乙老∮浀?，這似乎是新來的丫鬟蓮花兒，我去海邊前，她來水心齋當(dāng)差不過七日。

    “不知算不算厚此薄彼呢，老佛爺可是賜給了八奶奶上好的大紅色的宮錦綢緞，說是賞給腹中的孩兒做包裹的。且不說這綢緞咱們府里應(yīng)有盡有不獨(dú)缺的，只是幾層見過老佛爺賞這個(gè)顏色的綢緞給過你們五姨太？這怕是頭一例吧？若不是老佛爺賞的，可就是僭越了?！辈逶挼氖谴仍茓邒?，宮里來的兩位嬤嬤里，算她為人隨和，同丫鬟們說笑去一處。這一點(diǎn)撥，丫鬟們更是炸了窩的麻雀一般嘰嘰喳喳的叫嚷起來。

    有人說：“呀，咱們奶奶是要被扶正了吧？可是風(fēng)光呢?！?br/>
    “大太太身邊的丫鬟月例銀子都要多出一倍的，阿彌陀佛！”

    “日后咱們跟了這么體面的主子，也是風(fēng)光了?！?br/>
    “啐！你還指望雞犬升天嗎？”冰綃一句笑罵結(jié)束了這話，打發(fā)眾人去忙，卻甩下一句：“若咱們當(dāng)了勢，欠咱們的，讓她還回來！”

    冰綃，這可還是我的冰綃？她這話聽得我心里一陣陣的寒，她是如何了？

    只我轉(zhuǎn)念一想，她恨五姨太恨之入骨也是無奈的，五姨太責(zé)打羞辱她和尺素，令她們無顏見人，若非我?guī)Я怂齻內(nèi)ズ＿?，怕不知她們還能否活到今日。哎，看來人不能作惡，不知自己的何時(shí)沉浮。

    “八姨奶奶可在房里？”院外傳來來旺的聲音，“宮里老佛爺派老太醫(yī)千里迢迢來給八姨奶奶請平安脈?！?br/>
    宮里太醫(yī)？我一驚，老佛爺如此關(guān)懷之殷，令我感激。

    尺素早已奔來我床邊打起帳帷輕聲道：“奶奶快快醒來，宮里來人了?！?br/>
    老太醫(yī)來到我床邊，在致深的陪同下為我搭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老太醫(yī)起身向致深道喜道：“恭喜大帥，如夫人母子平安?！?br/>
    有了太醫(yī)這句話，我這才算安了心。

    致深送太醫(yī)離去時(shí)，外面一陣笑聲盈盈的，傳來萬嬤嬤的聲音：“八奶奶可是醒了？老爺吩咐把宮里太后的賞賜拿來給八奶奶過目?！?br/>
    尺素低聲嘀咕一句：“果然是不同了，什么人都貼來了?！?br/>
    我責(zé)怪的望她一眼，示意她不可胡言，只對外面吩咐一句：“萬嬤嬤請進(jìn)來吧。”

    “哎呦，八奶奶就是這么客套，這一個(gè)‘請’字莫折了老奴的壽。八奶奶一定勞乏了吧？我已經(jīng)吩咐廚下給奶奶燉滋補(bǔ)的雞湯了?！?br/>
    萬嬤嬤一味地說著笑著，忙個(gè)不迭地張羅丫鬟們將炫彩奪目的宮錦綢緞一一捧來我眼前過目，嘖嘖的贊口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