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虛黑暗中,一顆蓮子不知從哪兒掉下來,沒有一點聲響,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的靈臺一片澄明。
那是被攔腰截斷的半顆金色蓮子,截面上還能看見玉白的果實和果實中間金色的蓮芯。
真是奇特,我明明都沒有動,為何卻能看到這半顆蓮子上下左右各個角度呢?思忖了半天,我得出一個定論——這蓮子不是個實體,它不過是我意識中的一個具象,至于為什么會出現(xiàn)它,就不得而知了。
我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靈臺清醒,可卻五識昏暗,看不見聽不見聞不見摸不到吃不到什么也做不了,既然我有思想,肯定是有身體的,那我的身體呢?難道我在做夢?身體在睡覺,大腦卻亢奮著?嗯,倒是可能,權且當做是做夢吧!
這個夢做的忒久了一些,這半顆蓮子在我的夢里都長成半根金蓮藕了——這邊證實我的確是在做夢,哪有半顆蓮子會長成藕的,況且這里一滴水都沒有!不過我瞧著那藕雖然不大,但鮮嫩可口,加糖煮了應該很糯!
蓮藕上冒出芽兒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我好像是個神女。
那芽兒越來越粗,長長了居然是半根蓮梗,沒錯,半根,仿佛這根蓮蓬梗剛剛被利器快速劈去一半兒,那長長的截面還是新鮮的。
噯,我好像有個名字來著,叫晚星來著,好像前頭還有姓兒,姓啥我忘了。
花骨朵兒長出來了,也是半個,純金色的,沒有半點雜色。
我想起來我姓涵御,父親可是智勇雙全的星之神呢!我喜滋滋的,覺得想起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第一片花瓣長開,我想起來母親。母親是個性情剛烈的女子,她希望我和她一樣,強大,堅韌,但很可惜,我雖然靈力高強,卻沒有母親堅強的品格,我有很多害怕的事情,還喜歡哭鼻子,課堂上會睡覺,課后只知道玩鬧,遇到事情能敷衍就敷衍,能不麻煩就不麻煩,實在是一個很普通的小神女。
第二片花瓣長開,我想起了納雅,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最大的共同愛好就是桃花飲,她是個高貴溫柔又嬌俏可愛的公主,她特別不會修煉,特別簡單的靈力都會被她練的亂七八糟,讓她變個杯子出來,她能變出一只小雞,還是奄奄一息路都不能走的那種,王上和王后每次都哭笑不得。
第三片花瓣長開,我想起了析決。他和納雅是雙生兄妹,神族的出生率很低,基本上家家戶戶就一個孩子,當王后同時生下王子和公主時,王上快高興瘋了,普天同慶三十日,那一天,我也出生了。析決從小就很招人喜歡,聰明,睿智,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花心,隱約記得,他還追求過我呢?
第四片花瓣長開,我想起了一個很奇怪的人,一個女子,名字叫伽香,她與我長得一模一樣,想到她時我有些心疼,還有些酸楚,不知道為什么有這樣的感覺。
第五片花瓣,我想起了狆禹,她是惡神,可為什么現(xiàn)在想起來,卻覺得自己很想要去親近她呢?我肯定是瘋了,無所謂,這不過是做夢!
第六片花瓣帶給我的記憶讓我嚇一跳——我居然想起了一個牌位,牌位上寫著“愛妻涵御凈雪夫君誠思”。那是我父親的義妹凈雪神女的牌位,算起來,我得喊一聲姑姑。她是王上的第一個王后,是和陛下伉儷情深,可是后來她因為生產(chǎn)時傷了神元死了,而她生下的王子,也夭折了。真奇怪,我怎么會想起凈雪王后的牌位呢?
第七片花瓣,我想起來自己曾被王上派去混沌,誰丟了什么東西,要我去找吧,那天在降神臺,析決還大大方方的向我求婚,簡直是匪夷所思,這恐怕要成為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詭異事件之一了,太詭異了!
第八片花瓣,我想起了子夜,哎,戀愛的感覺真棒,子夜長的真是太合我的眼緣了,鳳眼俊俏,星眸有光,唇角微揚,偏帶嫵媚多情。噯,奇怪,我怎么會用嫵媚多情這個詞來形容子夜,他明明是個很有擔當很有勇氣的少年!
再一想,其實也沒錯,嫵媚多情說的是長相,有擔當有勇氣是他的性格。
在混沌,我們在一起,我不記得中間都發(fā)生了什么,可是我知道自己很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第九片花瓣長開,我驀地回憶起子夜奄奄一息遍體鱗傷的樣子,他握著我的指尖,氣若游絲的訴說著離別:我愛你,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巨大的黑暗裹著濃濃的悲傷將我包圍,我被這悲傷侵襲的不知所措。是的,我忘了,子夜已經(jīng)死了。黑暗里,那朵金蓮花縈繞著燦燦金光,明媚,嬌嬈,讓人想起鮮活的生命。為什么第九片花瓣的記憶如此悲傷,為什么它要開放?
那時子夜死了,子夜閉眼的那一刻我也開始痛苦,我看見半朵金蓮枯萎,然后我也死了……
我頓時驚悚!
我也死了,我死時也有這樣的金蓮,半朵一點點枯萎,而此時的這朵,正在慢慢綻放!
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為什么會在這里等這朵花開放,不,不是我在等,而是自我有了清醒的思維后,意識中成形具象的只有這蓮花。難道,神死了之后會把生前的記憶都回顧一遍?那子夜呢,子夜現(xiàn)在在哪兒?
第十片花瓣緩緩舒展,我有點昏沉,不知從哪兒傳來痛痛的感覺,想捂一捂揉一揉,卻發(fā)現(xiàn)無從下手,哎,是哪兒不舒服呢?
第十片花瓣綻開,金光大盛,這半朵花,竟然這么漂亮,光華四耀,溫暖,和煦。
蓮花心飛出一道金光,不知道朝那個方向飛了出去,與此同時,不知道身體還是別的哪個部位銳痛起來,刺的我嘶了口冷氣騰的坐起身……
“公主?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女兒!”
“喲,活了?”
五識尚不清明,就聽到一聲聲焦切的呼喚。剛那一下起的猛了,還沒坐穩(wěn),我就捂著暈乎乎的頭再次倒在床上,睜開眼仍是一片眩暈。
有一只冰涼的手搭上我的手腕,一個中年男子畢恭畢敬道:“女帝,王妃,公主已無大礙,只是驟然醒來,有些不適?!?br/>
一個威嚴的女聲回答:“知道了,退下!”
一個柔軟的手握住我的手,擔心地問:“女兒,女兒哪里不舒服?”
“母親…”雖然看不見,但聽著呼喚便知道握我手的是母親,奇怪,母親平時都喊我“晚星”,今日一口一個女兒,聽得我好不習慣。
“母親在這兒,你哪里不舒服只管跟我說?!?br/>
躺了一刻,眼睛終于能看清了,我轉頭看向母親…長袍廣袖,柳眉杏眼,很美,但不是我的母親——而是阿修羅王的王后伽香!
我狠狠將手抽回來,一腳踹向抓我手的人,質問:“你們怎么又把我綁來了!”
一只有力的手打開我的腳,嘲諷道:“誰稀罕綁你,你是自己死了被涵御皓臻丟過來的!”
我愣住,涵御皓臻——我的父親。這個紫袍著身,廣袖曳地,長發(fā)松松綰起的毒舌女子不是狆禹又是誰?不得不承認,狆禹真是個舉世難尋的美人。眉不畫自黑,唇不點則紅,氣若蘭芷,質勝芳華,和我曾經(jīng)想象里的蓬頭垢面、五大三粗的女中壯漢截然不同。真搞不懂,這樣美麗的光明女神,為什么會成為千夫所指的阿修羅。我心里一陣惋惜。
“什么叫,我死了,被涵御皓臻丟過來?”
狆禹搖了搖手中的折扇,不屑道:“怎么不大吵大鬧了?”
“愛說不說!告辭?!蔽蚁屏吮幌麓玻€沒站起來,腳底一軟,歪倒在床上。
許是我這副摸樣太柔弱,狆禹的目光柔軟下來,和聲安慰道:“你睡了三百年,身體還很虛弱,先好好休息吧,待你身體好了再說?!?br/>
三百年,怎么會是三百年呢?子夜在哪兒?三百年,于我而言不過睡一覺,可子夜,會不會已經(jīng)化作塵土了...我心里一涼,情緒破碎,不知所措。
余光瞥見狆禹要走,我急忙捉住她的衣袖:“子夜呢?子夜在哪兒?”
“是誰,那個和你一起死去的少年?”
我點點頭。
“他被涵御皓臻帶回神界了了?!?br/>
帶回神界了?我的手一僵,既然如此,為什么把我留在這里?子夜怎么可能被帶去神界?腦海里倏地閃過一些事,比如父親初見子夜便向他袒露身份,還邀請他去神界;他輕輕松松地就通過墟洞進入阿修羅界,在阿修羅界,也沒有絲毫不適;再比如,他會被我的追神箭刺到——我是涵御家的孩子,最擅長的便是神力攻擊,怎么可能失手傷到他,而且追神箭本身就是不可能傷到混沌生靈的!
我真傻,其實我早該想到,子夜,根本不屬于混沌!
可是,可是父親,為什么不帶走我?為什么將我留在阿修羅界?
腦仁一陣陣的暈,伽香夫人扶我躺在床上,給我壓上被褥,柔聲道:“你不用擔心重華,他早就沒事了?!?br/>
又是重華,怎么總念這個名字,我焦躁道:“重華到底是誰?”
“女兒你怎么忘了,就是那個和你一起死去的少年,他就是重華啊!”
我有點蒙,一時間覺得有什么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
想了半天,我覺得可能是她一口一個女兒喊得我堵心,便沒好氣地說:“我叫晚星,叫我名字就行了?!?br/>
伽香夫人笑吟吟道:“知道了,乖女兒。”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