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肖洋騎著幸福二五零摩托突突突來，托著兩包小吃走進院子，一包白紙紅字寫著“貴溪特產(chǎn)燈芯糕”，肖洋打開紙包，綿軟的白糕切成一條條豆芽粗的長條，整整齊齊排在紙包里，方鳴謙吃了兩根，口感粉糯，甜里帶著一絲清涼，他拈起一根：“為什么叫燈芯糕，可以當(dāng)燈芯嗎？”

    肖洋說你燒燒看。方鳴謙拿了火柴，嗤啦一聲劃著，拈著一根燈芯糕點上，白白的小豆芽冒出火焰，嗤嗤在他指尖燃燒。方鳴謙掐斷燈芯糕，把燃燒冒煙的那截丟出去，把剩下尚帶余溫的一截丟進嘴里：“熱一下更好吃?！?br/>
    肖洋打開另一包，要他們找個瓶子裝上，油紙里是一袋暗黃色菜梗，沾滿鮮紅辣椒粉，方鳴謙心生忌憚問：“這是什么？你想辣死我們啊?！?br/>
    “老表做的土捺菜?！?br/>
    方鳴謙拈了一根芥菜梗，丟進嘴里一嚼，頓時雙淚流，那滋味火辣辣直沖腦門，然而他又饞，抵御不了那酸酸辣辣的誘惑，挨個吃過里頭的芋頭桿、洋姜、黃豆、蒜片、芥菜芯，方鳴謙辣的腦門發(fā)疼，咝咝吐氣抱著大茶缸喝水解辣。

    肖洋在屋里和李慧蘭說了一會話，走出來悄悄問方鳴謙：“你要不要跟我去打鳥？”

    方鳴謙二話不說答應(yīng)下來，肖洋騎著摩托帶方鳴謙去了單身宿舍，拿出一把紅木槍托的氣槍背在身上，帶方鳴謙上了山。兩人一進山，肖洋就把氣槍解下來給方鳴謙玩，他摸著烏黑的槍管，光滑的紅木槍托，央求著肖洋讓自己放兩槍過過癮。

    肖洋摸出一盒氣槍鉛彈，拉開槍栓把羽毛球形的小鉛彈塞進槍膛，合上槍栓，握著槍管下的手閘拉回加壓打氣，方鳴謙舉著氣槍搖搖晃晃，對著面前的松樹噗地放了一槍，樹干上顯出一個黃點，方鳴謙跑過去觀察，小小鉛彈深深嵌入樹干。練了一會瞄準(zhǔn)，肖洋就帶著他在山上四處轉(zhuǎn)悠，打了十幾只老家賊，用繩子綁成一串，血淋淋地提著，要方鳴謙帶回去吃。

    方鳴謙拎著一大串老家賊回來，外婆沈勤囡忙了一陣，拔毛開膛，弄成一大碗燉在煤球爐上清蒸。晚飯時方鳴謙喝了兩口湯，鮮得掉眉毛，吃肉時門牙咔嚓咬到一個硬物，吐出來一看，是一枚小小鉛彈，方鳴謙喊起來：“婆婆你偷懶，沒弄干凈！把我牙都磕掉了，鉛要把人吃傻的！我要是考試分?jǐn)?shù)下降，就是你害的。”

    一家人笑起來，笑過后方鳴謙還是覺得牙酸，伸手摸著發(fā)酸的門牙，搖搖晃晃，他伸手一拉，門牙居然松了！方鳴謙愣了一愣，抿嘴偷偷伸出舌頭舔了舔，發(fā)現(xiàn)門牙整個掉了下來，只剩一根筋吊著，連著些許皮肉在牙床上晃蕩，方鳴謙心一橫，伸手去嘴里一扯，把一顆血淋淋的門牙丟在桌上說：“這下好了，我門牙被你們搞掉了！”

    沈勤囡要他張嘴，研究了一會說：“跟我們沒關(guān)系啊，你自己在換牙，過幾天就長出來了。這幾天你是啃不了大排了。”

    吃完飯他跑去鏡子前一看，門牙那里黑了一塊，顯得十分傻氣。上學(xué)時，方鳴謙舔著門牙處空蕩蕩的缺口，沉默寡言，誰來找他說話他都笑而不語，以點頭和搖頭來回答問題。下課時方鳴謙不愿出丑，一個人趴在桌上悶頭看書，秦婉璐走過來問：“你現(xiàn)在這么認(rèn)真，下課都不出去玩，是不是期中考試又準(zhǔn)備拿第一名？”

    方鳴謙不說話，嗯嗯啊啊想糊弄過去，秦婉璐突然就生氣了：“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覺得我考不過你是吧？”

    秦婉璐掉頭要走，方鳴謙才急了，連忙捂著嘴說：“喂！我牙掉了，不好意思跟你說話?！?br/>
    秦婉璐噗嗤一笑轉(zhuǎn)過身：“讓我看看?！?br/>
    方鳴謙捂著嘴：“有什么好看，我還打算等到長出來再說話呢。”

    “張嘴看一下嘛，”秦婉璐勾著手指，“看一下又不會死，你一個男的還害羞。”

    方鳴謙左右看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這才飛快拿開手掌咧嘴露出門牙處的空檔，秦婉璐忍不住扭頭大笑：“你門牙掉了好傻啊?！?br/>
    “讓你看了你還笑我！”方鳴謙捂著嘴惱起來，“你也有換牙的時候，到時候我就天天跟你講笑話，讓你出丑?！?br/>
    “我又不怕，”秦婉璐搖頭晃腦，“缺門牙就缺門牙，喂，這一次期中考我要超過你了，我現(xiàn)在天天都在復(fù)習(xí)?！?br/>
    方鳴謙覺得這是在給自己下戰(zhàn)書：“超過就超過，又不能成仙?！?br/>
    “我媽說考了第一，就獎勵我一套十萬個為什么。”

    “哎，你答應(yīng)到時候借我看，我就讓你超過我?！?br/>
    “誰要你讓啊？”秦婉璐說，“我細心一點，分?jǐn)?shù)肯定比你高?！?br/>
    “那分?jǐn)?shù)要是沒我高呢？”

    秦婉璐撇撇嘴：“那就倒霉咯，挨打挨罵，禮拜六關(guān)禁閉看書。”

    “你媽太兇了，”方鳴謙說，“管這么嚴(yán)，我家只要我考前三名就行?！?br/>
    “那不行，我媽說了，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第二名就是萬年臭老二。”

    方鳴謙搖搖頭：“好好好，你去考第一考第一，我有前三就行了?！?br/>
    “你別得意，”秦婉璐說，“上學(xué)期是我馬虎了，以后我不會讓你了?！?br/>
    方鳴謙又露出缺門牙笑起來：“要超過我是吧？吶，這次我掉了一個門牙，你要一次掉兩個門牙才能超過我。”

    “誰要跟你比這個，我說的是考試?！?br/>
    上課鈴響起來，秦婉璐回了自己座位，方鳴謙舔著門牙想，這人好勝心真強，我得向她學(xué)習(xí)。

    期中考試時，方鳴謙鼓足了勁，做完卷子，從頭到尾認(rèn)認(rèn)真真檢查了三遍，一個聲音在心里冒出來。

    喂，你要真考過她怎么辦？到時候這家伙又要哭鼻子，挨打挨罵了。

    另一個聲音說，讓她干什么？比一比到底誰分?jǐn)?shù)高嘛，她都那么說了，分明是看不起你。

    想到秦婉璐回家挨打挨罵的樣子，方鳴謙心里有點不安。

    那個聲音說，那這樣好啦，你讓她一道一分題，要是這樣她還考不過你，那就是活該。要是她比你高兩三分，那說明人家還是比你厲害。

    方鳴謙迅速檢查卷子，從一堆一分題里選了一道，50-20+9=，他把原來的答案39涂掉，改成了21。

    成績出來，秦婉璐總分比方鳴謙高了三分，她得意地拿著卷子過來，看方鳴謙做錯的地方。方鳴謙把卷子一掩說：“有什么好看，錯都錯了，你厲害行了吧？”

    秦婉璐面帶喜色：“你太粗心了，你是不是把這個20+9當(dāng)成帶括號的了？”

    方鳴謙覺得自己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自以為是還讓秦婉璐一題，現(xiàn)在好了，找上門來當(dāng)面羞辱。

    兩人正說著，李響走過來：“你們聽說沒有，過幾天就要夏令時了?！?br/>
    “夏令時？是不是參加夏令營就用夏令時？”方鳴謙牽強附會。

    “才不是，”李響說，“夏令時是把時間撥快一個小時，說這樣可以為國家省電。”

    “撥快一個小時就能省電？”方鳴謙撓撓頭想了想，“那就是把一點鐘當(dāng)成，兩點鐘？”

    李響點點頭模仿新聞的口氣：“是啊，隨著改革開放前進的步伐，中國的時鐘加快了運轉(zhuǎn)。”

    “那我們不是少了一個小時？”秦婉璐說，“從五點一下跳到六點，這一個小時沒有了?！?br/>
    “以后還會補回來的，”李響說，“好像要到九月份，又撥慢一個小時?！?br/>
    秦婉璐一背書包說：“搞得真復(fù)雜，你等下有沒有事？”

    方鳴謙和李響異口同聲回答：“沒有事。”

    “那放學(xué)一起走吧?！鼻赝耔凑f。

    方鳴謙感到忽如其來的一陣幸福，他把書包摘下來高高拋往空中又接住，重復(fù)了三次，嘴里還發(fā)出“噢”、“噢”的聲音，秦婉璐轉(zhuǎn)過頭奇怪地看著方鳴謙：“你怎么了？不就一個夏令時，這么開心？”

    “放學(xué)一起走啊，”方鳴謙說，“不是你說的？”

    秦婉璐扭頭捂著嘴笑，李響搖頭看方鳴謙一眼說：“她是喊我跟她一起走，沒有喊你！”

    方鳴謙抱著書包站在原地，一張臉漲成豬肝色，火辣辣地燙起來，他揮揮手說：“那你們先走吧，我作業(yè)本好像還在抽屜里?！?br/>
    半個班同學(xué)哄笑起來，方鳴謙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假裝在抽屜里翻東西，一邊翻一邊在心里罵自己，又自作多情了吧，分不清別人的話也就算了，還丟書包慶祝，這回你丟人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