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春雨瀟瀟,屋子里卻沒有絲毫寒意,蘇傾墨睡得極好,直到第二日晌午才起了床。
廚房早就備好了甜軟的點心,焦香酥皮裹著蜜糖,是極好的滋味,再配上早春花茶,忍不住就比以往多吃了兩塊。
“小墨若是喜歡——”
“便又把廚子帶回去?”還未等皇甫瑞一句話說完,就被蘇傾墨閑閑打斷。
“難得見你胃口好,帶回去又如何?”皇甫瑞強詞奪理。
蘇傾墨懶得跟他講道理,獨自坐回榻邊脫鞋。
“你……又要睡?”皇甫瑞瞪大眼睛。
“吃飽了,自然是要睡的?!碧K傾墨天性畏寒,初春又多雨濕冷,便恨不得整日待在榻上。
“好不容易找空溜出來,就是為了睡覺?”皇甫瑞哭笑不得,“若是要睡,那倒真不如不出宮,東宮的床還軟些?!?br/>
“那你想去何處?”蘇傾墨問他。
“不然……夕照山?”皇甫瑞坐在床邊,“那里十里梨花開得正好,你若是想畫畫,我教人連桌子一起搬去?!?br/>
想起那日來時的漫天花雨,蘇傾墨明顯有些心動。
“而且還有自釀的梨花酒?!被矢θ鹄^續(xù)利誘。
利誘成功,蘇公子乖乖下榻,讓太子爺伺候自己穿了軟靴。
夕照山離驛館有些遠,馬車又行駛的極慢,待到抵達,已過了正午時分。
“累不累?”皇甫瑞掀開車簾,伸手將他扶下馬車。
蘇傾墨搖搖頭,看著面前蔓延的花海出了神。
侍衛(wèi)識趣的退到一邊,任他二人牽手往花林深處而去。
微風輕拂,不斷有細白的花瓣飄下,紛紛擾擾,冬雪一般。
腳畔一彎溪水潺潺,蘇傾墨沒注意,險些就要踩進去,虧得皇甫瑞眼疾手快,伸手將他拉到懷中。
“不看路的毛病還沒改?”皇甫瑞無奈,“還好我在,若是沒我沒陪著——”
“若是沒你陪著,我便不出來了。”蘇傾墨悠悠接話。
皇甫瑞搖頭一笑,隨手折了枝梨花遞給他。
細細的枝干上,粉白梨花開的密密匝匝,花蕊嫩黃輕柔,還泛著若有似無的香氣,蘇傾墨有些惋惜,“好端端的開著,你折它作甚?”
“幾朵花而已,也犯得著皺眉?”皇甫瑞揉揉他的眉心,“不過看到這梨花,我倒想起一首詩。”
“詩?”蘇傾墨意外,“我還以為你會想起一樹梨?!?br/>
“取笑太子,該打?!被矢θ鹎们盟哪X袋,調(diào)笑,“晚些再收拾你。
“那你倒說說,想起什么詩?”蘇傾墨笑看他。
“一樹梨花一溪月——”
某人一句詩還未吟完,蘇傾墨就飛起一腳踹過去。
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就知道他說不出什么好話!
“小墨最近怎么越來越兇悍?”看著衣擺上的鞋印,皇甫瑞苦了臉。
“你若喜歡溫柔的,自是有大把小姐等你挑?!碧K傾墨丟下他,一個人往密林深處走去。
“我要那么多小姐做什么,搬回家做娘?”皇甫瑞追上他。一本正經(jīng)問道。
蘇傾墨有些無奈,“你是太子,怎么好說這種話?”
“謹言慎行,那是在外人面前,若是跟你都小心翼翼,那還有什么意思。”皇甫瑞挑眉,伸手拂去他肩上落花,“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自己人!”
“即便如此,還是要小心些好,若是被——”
“若是被若是被,小墨什么都好,就是比夫子還要嘮叨。”皇甫瑞打斷他,想想又笑,“不過挺好,嘮叨些才更像媳婦。”
看著他美滋滋的樣子,蘇傾墨哭笑不得,“我在與你說正事?!?br/>
微風穿過林間,卷起一片紛揚花雨,看著他眉間的關(guān)切,皇甫瑞收了調(diào)笑,而后便傾身而下。
蘇傾墨未來得及反應(yīng),唇上已傳來濕熱觸感。
清淺一吻,短到不可思議,卻也甜到不可思議。
“既是出來游玩,就暫且把這些煩心事拋開,如何?”皇甫瑞擁他入懷,“美景良辰,何苦要自掃興致。”
耳畔傳來的聲音暖若初陽,蘇傾墨閉上眼睛,思緒卻不由飄飛。
在衛(wèi)國百姓心中,皇甫瑞是神祗一般的存在。
十四歲被立為儲君,十七歲征戰(zhàn)東南,十八歲任黑旗軍先鋒,二十歲收復(fù)東北,二十一歲率領(lǐng)五千鐵騎,將漠北一族逐出西北邊境,自此江山一統(tǒng),天下太平。
街頭巷尾茶館里,說書先生最愛講的便是這段傳奇,某次皇甫瑞興致勃勃,特意拉著蘇傾墨出宮,為的就是讓他聽自己的不敗戰(zhàn)績。結(jié)果蘇傾墨聽了半天,也沒能把先生嘴里那位英明神武的轉(zhuǎn)世戰(zhàn)神和眼前人聯(lián)系起來。
“你確定……他說的是你?”蘇傾墨問的認真。
太子殿下得意非常,拼命點頭。
看著他一臉獻寶的表情,蘇公子艱澀開口,“不要臉?!?br/>
皇甫瑞登時心口郁血,回宮緩了三天還沒好。
“阿墨,你怎么好欺負太子哥哥?”時年六歲的小公主很生氣,蹬蹬跑來替他討公道。
皇甫瑞心下一暖,剛想抱起來親一口,就聽到她又糯聲糯氣的接了一句,“就算他撒謊,你也要假裝相信呀!”
蘇傾墨虛心受教,“公主說的是,臣知錯,下次注意?!?br/>
一大一小表情皆是嚴肅,看得皇甫瑞直咬牙,“若以后還有仗打,我定將你綁上馬背帶過去!”
只是一句氣話,蘇傾墨當時不以為意,如今站在這無邊花海中,卻又沒來由的冒出一個念頭。
“我想跟你去漠北?!?br/>
“嗯?”皇甫瑞沒聽清,“你說什么?”
蘇傾墨還未來得及重復(fù),前方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瞧著那樹林中的綽約人影,皇甫瑞臉色登時一沉。
“是榮妃?”蘇傾墨小聲問。
皇甫瑞點頭,伸手替他拉高衣領(lǐng),將一張臉遮去大半。
“我回避一下?”蘇傾墨遲疑著問。
皇甫瑞眉梢一揚,猛然伸手摟過他,腳下刷刷幾點,便已從林梢踏過,樹枝輕晃,落下一地細碎花雨。
蘇傾墨被嚇了一跳,本能的閉上眼睛,只覺耳畔風聲陣陣,似是到了極高處。
看著那緊緊抓住自己衣襟的手,皇甫瑞失笑,抱著他穩(wěn)穩(wěn)落到地面。周圍啞然寂靜,榮妃一行早被拋出幾里地。
“她都看到我們了,你還跑?!碧K傾墨無奈。
“你我都不愿見她,自然是要跑遠一點。”皇甫瑞理直氣壯。
“哪有你這樣的太子?!碧K傾墨捶他一拳,“若被皇上知道——”
“若被父皇知道,最多也就是一番嘮叨,總好過面對她那張刻薄的臉?!被矢θ鹄湫?,“變著法子想讓父皇將她侄女賜給我,簡直可惡。”
提及此事,蘇傾墨情緒有些低落,悶悶看了他一眼。
“又是這幅表情?!被矢θ饠Q了下他的鼻頭,“不信我?”
“即便沒有榮妃,春末夏初的選秀要如何逃?”蘇傾墨嘆氣,“前幾年都在外征戰(zhàn),總有蒙混過關(guān)的借口,如今你人在王城,怕是想不允都難?!?br/>
“若我娶了別人,你當如何?”皇甫瑞突然問。
“你?”蘇傾墨張大眼睛。
“嗯,我?!被矢θ鹌鹆俗脚男乃?,認真點頭。
“……那我就去上吊!”蘇傾墨瞪他。
皇甫瑞登時胸悶,明明就生了張清雅脫俗的顏,怎么竟學起鄉(xiāng)野村婦撒潑的那一套?
“說,你要娶誰?”蘇公子眉毛一豎,極兇悍。
“自然是你?!碧訝敍]骨氣,彎腰作揖討好美人。
幾個暗衛(wèi)蹲在樹上,紛紛扭頭落淚不忍看,儲君如此,國之哀也。
兩人在林中玩了一天,直到薄暮時分才回到驛館。
下人早已備好沐浴蘭湯,蘇傾墨用手試了試溫度,扭頭看向皇甫瑞。
“何事?”太子殿下端坐屋內(nèi),閑閑喝茶。
“我要沐浴?!?br/>
“沐浴?”皇甫瑞吹開杯中茶沫,“準了?!?br/>
“我管你準不準!”蘇傾墨忍無可忍,兜頭潑過一瓢水,“出去!”
皇甫瑞沒提防,差點被澆成落湯雞。
“大膽!”太子爺一臉震怒。
“出不出去?”蘇傾墨雙手叉腰,飛起一腳踹翻矮凳。
坊間傳言,蘇公子脫俗清雅,一笑傾城,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坊間還傳言,美人性格溫婉,柔順乖巧,比起那些大家閨秀,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說,坊間傳言,終還是不可全信吶……
因為白天太累,這一夜蘇傾墨睡的很是香甜,殊不知隔壁某人輾轉(zhuǎn)反側(cè),最后索性披衣出門,在小院練了整整一夜劍。
“怎么這么有精神,莫非是邪靈附體?”暗衛(wèi)甲很納悶。
“放心吧,沒事?!卑敌l(wèi)乙很淡定,躺在房頂看星星。
白天偷看公子洗澡,晚上活該欲求不滿。
都是報應(yīng)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