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喜氣縈繞的暮云宮。
寧暮一步一步地走出暮云宮殿外,迎接的車輿還在殿外等候,高晉站在迎接隊伍之前,臂上搭著一個嶄新的拂塵,老眼閃著一絲精光,好像有什么大的喜事降在他自己的身上,神采飛揚。
寧暮由著歡沁攙扶走上前。高晉向她行了一個禮,便躬身示意她上車,然后一行人便浩勢地向乾清宮行去。
一路上與寧暮坐在車上,面容淡然,一路無言。腦海之中,只是不斷回想著計劃。
按照大宣的禮數(shù),封后大典開始之前,寧暮是要去皇帝的寢宮,向皇帝進行奉茶,然后二人同攜去往主殿,參加封后儀式。
來到乾清宮,鐘沉身穿一身金絲龍袍,頭戴紫金龍紋冠,兩道眉高高地軒起,一臉嚴肅莊重的樣子,沒有見到半點笑容。
他站立在宮門前,順手負在身后,看起來已經(jīng)等候了寧暮多時??梢娝麑@次的封后大典有多么的重視。
直到看到寧暮的身影進入眼簾時,他軒起的眉宇方有了一絲笑容,一副嚴肅立刻轉為了隨和可親的姿態(tài)。
寧暮行到他的跟前,向他行了一個禮:“臣妾參見皇上。”聲音清脆細膩,尤為好聽。
鐘沉沖她微微一笑,攜了她的手,才一起向乾清宮的殿內走進。
眾人進了殿,高晉喚出了所有人,這是大宣的禮儀,封后大典之前,皇后給皇帝奉茶,所有人必須摒退。半個時辰之后,再同去大典直接舉行封后大典。
先皇之前,原本封后大典還需在天壇祭拜皇室先祖,只是這個規(guī)矩,因被先皇認為太過繁瑣,所以便被取消了,所以到了鐘沉這一代,這些規(guī)矩也不曾有。
高晉摒退了所有下人后,自己也躬身退出殿外,并將殿門輕閉,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十分謹慎、小心。
玉桌上放著一壺茶,茶已經(jīng)斟了一杯,一起放在桌上。
茶香濃烈,一縷煙氣飄起,讓殿內充滿了絲絲暖意。
寧暮靜靜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那杯茶,想起那黑衣人所說的計劃,在半個時辰之內,他會將外面的所有下人迷暈,她便有機可乘,對鐘沉進行行刺。
寧暮想到這里,心情不禁沉重起來。站在那里,半晌無話。
鐘沉挽過她的手,無比疼惜地看著她,微笑道:“暮兒,你今天可真美。這身衣衫,真適合你?!?br/>
今日的鳳冠霞帔,讓寧暮自然而然地成為最奪目的人。
面對鐘沉,她的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
這種笑容對鐘沉來說,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對,溫婉自然,一點都沒有破綻,但在寧暮自己看來,自己當下在他面前的這種笑容,竟有些虛偽。
想到這里,她的心里開始動搖起來,她抬起眼,不舍地看著鐘沉,看著他的這一張充滿笑容的俊臉,眼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你是心軟了嗎?不舍得?”
“你忘記你的家仇了嗎?”
“他可是你的仇人,你別忘了?!?br/>
“別被他偽善的面具騙了,他根本就是個小人!”
“你已經(jīng)浪費了很多機會,你有這么多陪他的功夫,何嘗怕殺不了他?”
“你對敵人仁慈,就注定你會失??!”
“下一步的計劃,請你別再心慈手軟,再失手,我們可真的就很難再找到機會?!?br/>
黑衣人的這段話又浮響在她的耳邊,仿佛像一只兇殘的利爪,抓在了她的心口,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閉上眼睛,眼前又開始發(fā)暈,漸漸地,開始感到一陣接著一陣的頭疼。
她用手輕按著額頭,這種眩暈的感覺,就像昨夜在暮云宮時一樣,渾身無半點力氣,這種疲憊感,一陣有一陣沒有,來得十分突然,也十分奇怪。
她蹙了蹙眉頭,并不清楚自己這種癥狀是不是中了毒??墒菂s是無從可想,自己在宮里飲食這般小心,不可能在自己沒有察覺地情況下,中了毒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身體的狀況,寧暮的行動有所放緩,但是她很清楚今日自己的目的——報仇。
“暮兒,朕終于將你牢牢地困在身邊了。朕今天真高興,暮兒,暮兒......”
寧暮眼前泛著光暈,她沖著面前的鐘沉笑了一笑,轉頭去看那放在桌上的茶,卻發(fā)現(xiàn)那杯茶已經(jīng)被人打開,而且茶水也只剩下一半。
她有些驚慌地看向鐘沉,竟有些反常地抓住他的手,問道:“皇上,那杯茶......”
鐘沉有些疑惑,轉為笑道:“哦,朕有些口渴,就不等你給朕奉茶,自己給喝了,暮兒,這些繁文縟節(jié),在朕看來,一切都可免去。來,你到朕身邊來,陪朕說一會話。一會,朕便要攜著朕的皇后娘娘,一起去接受百官的朝拜?!?br/>
他的聲音極其興奮,眉眼之間炯炯有神,卻一點也不像有什么中毒的癥狀。
“我會在那杯茶中做手腳,無論如何,必須讓狗皇帝喝下茶,我們才有機會,不然憑著他的身手,我們很難成功?!?br/>
黑衣人的話,又在此刻強行鉆進寧暮的耳邊。
每每她心力交瘁,報仇的意志薄弱下去時,這些話總會強行鉆進她的耳邊,將她動搖的意志拉回了一股仇恨當中。
這樣的她,無疑是最痛苦的。面對深愛的人卻無法以最深愛他的方式去愛他,只能掙扎在仇恨之中。任由她想掙脫,最終總會弄得滿心傷痕累累。而她所承受的這一切,鐘沉又何嘗知道過?
她看著鐘沉,目光變得漸漸柔和下來,最后停留在了他的臉上。
她想看看他是否有表現(xiàn)出任何的不舒服,如果沒有,她倒是安心許多。
對她來說,鐘沉自己喝下了那被下了藥的茶,當真是令她最為意外的事,鐘沉,難道你注定要死在我的手中嗎?你我之間,便注定走到一起,注定成為仇人嗎?
寧暮的心起了一絲絞痛,那種痛,也許平生她再也體會不到。這種擔憂,焦慮,無措,患失卻有極其不甘的情緒,一下子充滿了她的內心,要將她的心剝開來看,到底是什么樣的。
她已經(jīng)傷痕累累,她知道自己經(jīng)過這一次已經(jīng)再無力去承受這么多的痛苦。干脆來個了斷,去自己去手刃深愛的人,這比殺了自己還要難過。
終于,透過窗戶,她看到殿外的身影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了。果然像那黑衣人所說的,他們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所有的守衛(wèi)都已經(jīng)被迷暈了。
不管他們是怎么瞞過宮里的人,總之,他們最終是得逞了。
此時此刻,偌大的乾清宮內,最近的戒備已經(jīng)被清除了。唯獨鐘沉,只要藥效侵入他的體內,起了一絲作用,那么,埋伏在乾清宮梁上的殺手便可以出動了。
是了,就是來地這般快,讓寧暮好無喘息思考的機會,當然,她也沒有機會思考。
她走到這一步,甚是忘了自己的腹中還懷有鐘沉的孩子,仇恨蒙蔽了她的雙眼,蒙蔽了她的內心,她實在是活得太累了,太沉重了。
她看著鐘沉,靜靜地脫口:“皇上,臣妾能成為皇上的妻子,是臣妾一生之中,最為快樂的事。和皇上在一起的時光,也是臣妾最為懷念的事......”
說不到兩句,只見鐘沉皺了皺眉,大概是因為藥效起了,他極力支撐著,睜大了眼來,想看清寧暮,笑道:“梅妃,這些朕都知道......朕,朕也很開心......”
“皇上?”
鐘沉的臉色明顯變得有些蒼白,寧暮在他耳邊連喊了兩聲,他都只是瞇瞇眼,無法答上來。
桌上的那杯茶輕輕地蕩漾起來,蕩出了一圈漣漪。殿內,異常的寧靜。
“梅妃,梅妃......梅妃!”鐘沉的眼前漸漸模糊起來,伸手向空氣中抓去,身子向后慢慢地倒去,一下蕩在了龍榻之上。
這是絕好的機會,不是嗎?殺了他,一刀殺了他!
寧暮手按著額頭,一步一步地走向鐘沉。
她下意識地摸出藏在身上的匕首,那把匕首,是昨夜那名刺客所掉下的。
多么巧合,多么妙的栽贓,只要自己一刀刺進鐘沉的心臟,即刻讓他喪命于此,并將這把匕首丟在此處,那么,她的目標便可以完成了。
她停在了龍榻邊,舉起了匕首,將匕刃慢慢拔了出來,舉在半空中,慢慢地向鐘沉靠近。
一寸,兩寸,三寸......
她漸漸地俯下身子,將匕首對準了鐘沉。腦海中隨即浮現(xiàn)出了爹娘死前的慘狀。一股仇恨隨即涌上心頭。
“嗤!”地一下,她感覺手中一空,感覺匕首已經(jīng)被人奪去,睜眼間,眼前——床榻上空鮮血飛濺,一下模糊了她的視線。
不!
她吃了一驚,只見鐘沉靜靜地躺在龍榻上,鮮血已經(jīng)染紅了他的龍袍。
她的心頭憤怒登起,揪住了不知何時從房梁上躍下的黑衣人,低吼:“你殺了他!我要殺了你,你殺了他!”
聲音極低,卻滿含憤怒和悲痛,如受到刺激一樣。
寧暮顯得十分激動,惶恐,慌張。她狂搖著黑衣人的手,兩人掙扎之間,將匕首震到了地上。
“還愣著做什么!走啊!你想死在這里嗎!御林軍馬上就要趕來了!”那黑衣人抓著她的手,低喝道。
寧暮搖搖頭,想掙脫他的糾纏,怎奈渾身漸漸無力,眼看著鐘沉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自己卻沒有任何能力再回到他的身邊,再看他一眼。
不——
鐘沉!她在心里低喊著。
忽然,眼前突然一黑,肩頭被人打了一掌,睜開眼時,已是夜晚。而自己身在哪里,她也不清楚。
接著“哐啷”一聲巨響,一只碗從一只男子的手掌滾落在地上,被打翻了。
碗中的藥灑了出來,碗也碎成了好幾塊,是因為寧暮醒來時激烈的掙扎,才從那男子的手上被她碰翻在地上。
“鐘沉!”她驚醒過來,大汗淋漓。抬頭看時,驚呆了。
許淮生,此刻坐在她身旁的竟是自己的義兄許淮生。
“寧兒,你可嚇壞我了。我差點以為你醒不過來了?!痹S淮生又驚又喜,不及去收拾摔碎在地上的碗,只是撫住了寧暮的手臂,將她看了又看,然后將她抱懷里,說道:“寧兒,你知道嗎?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你可不要再嚇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