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坐落在皇城的最北面，是有名的貧民窟。

    這里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都有，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勞苦百姓。

    原本還帶著幾分出宮喜悅心情的皇甫瑾瑜，在繞著北城走了不到小半個時(shí)辰后，再也笑不出來。

    如今已是深秋快近初冬時(shí)節(jié)，他們已經(jīng)穿上了厚厚的夾衣，沈殊更是連大氅都裹在了身上。

    但是身在北城的百姓，卻有大半以上，只穿著襤褸的薄衫。甚至有幾個衣不蔽體的孩子，光著腳從他們身旁跑過。

    四處都是破破爛爛的房屋，幾個蓬頭垢面的婦人蹲在地上漿洗著幾件舊衫。

    驚訝而畏懼的眼光望著他們，沒有一個人敢過來跟他們搭話。

    皇甫瑾瑜拘束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素服，他今日穿的已經(jīng)很樸素了，他偷瞥身邊的沈殊，心中確定，那些目光望向的肯定是沈殊，因?yàn)樯蚴馍砩系哪羌箅?，?shí)在是太名貴了，一定是這樣！

    兩個人的腳步都不算很快，皇甫瑾瑜抿著唇，默默跟在沈殊身后，心中有些微微發(fā)沉。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里，他一直認(rèn)為，京城是繁華而富饒的。即便他從小不受寵愛，但畢竟是皇子，在吃穿用度上，從沒有人虧待過他。

    卻沒想到，原來天子腳下，也有這樣的地方。

    “小舅舅，”他終是忍不住，輕輕開口，“漳州的百姓，比起這里的百姓，生活更加困苦嗎？”

    他并不傻，早已明白過來沈殊帶他來這里的用意。京城的百姓都如此，更何況那些州縣？

    沈殊微微頓住了腳步，低聲“嗯”了一聲，細(xì)長的手指將領(lǐng)口又緊了緊。

    夕陽漸漸西陲，氣溫漸漸降了下來，雖然身上裹著厚厚的大氅，仍然抵不住冷風(fēng)一陣陣的往身上鉆。

    沈殊面若靜水，望著這些蓬門寒戶，淡淡說道：“聽說，漳州已經(jīng)出現(xiàn)凍餓死人的現(xiàn)象，如今才剛剛十一月，若是再過一個月，下了大雪，那里的百姓又該如何過冬呢？”

    皇甫瑾瑜面有慚色，垂了頭說道：“小舅舅，我以后一定讓御廚房的人，少做一些膳食?！?br/>
    沈殊定定的望了他半晌，忽然一笑。

    皇甫瑾瑜訝然的瞪大雙眼，在他的印象中，沈殊是極少笑的。

    他一向面色清冷，眼眸中天然帶著一抹孤傲，即便是笑，卻很少會融入眉眼之中。

    而方才那一笑，剎那間仿佛猶如春風(fēng)拂面，春暖花開，心中就像被一道暖流灼燙了一般。

    沈殊的笑只是一閃而過，微不可查的嘆息：“傻孩子，你又能吃多少東西？偌大的皇宮，浪費(fèi)鋪張又豈在小小的御膳房？”

    他負(fù)了雙手，款款而行。

    皇甫瑾瑜不服氣的腹誹，只比他大兩歲而已，喊你一句小舅舅是抬舉你，還真把自己當(dāng)長輩了？

    一面腹誹著，一面卻一路小跑著，跟了上去。

    “咕嚕......”皇甫瑾瑜的肚子忽然不合時(shí)宜的響了一聲，沈殊耳力甚好，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皇甫瑾瑜面色尷尬，撫著肚子，哀怨的望著沈殊。

    沈殊的眼中多了幾分無奈，這孩子，又餓了吧？

    他自動忽視掉皇甫瑾瑜中午那頓就沒吃飽的事實(shí)，朝兩邊望望，忽然抬腳就朝著南邊的一個小巷口走去。

    皇甫瑾瑜不明所以，快步跟了上去，一面小聲的開口：“小舅舅，我餓了......”

    稚嫩的少年連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口氣中多了幾分撒嬌的意味，沈殊眼中多了一抹好笑，指了指前面挑出的一個小幌子，“前面有家面館，味道不錯，就在那里吃吧?！?br/>
    皇甫瑾瑜吃驚的張大嘴，望著不遠(yuǎn)處那間小小的、有些臟的店面，艱難的咽了口唾沫。

    在這里吃啊......

    伸著頭上上下下打量著，店面著實(shí)不大，一共也只有四張桌子，幾條長木凳。黑漆漆的墻面，泛著油污的桌子......

    四周零零散散坐了幾個吃面的漢子，吸面的呼嚕呼嚕聲，發(fā)的極響。

    皇甫瑾瑜皺了眉，吃飯的時(shí)候不能發(fā)出聲音的好不好？這是最起碼的禮儀！

    真是......粗鄙！

    沈殊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顧自的喊道：“陳叔，來兩碗面。”

    “好唻！”

    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從灶房里探了探口，見到沈殊，很高興的喚了聲：“沈哥兒啊，你先坐，馬上就好。”

    也不過就是片刻的時(shí)間，兩大海碗的面條端了上來，放在了他們的面前。

    面鋪的掌柜望了一眼沈殊面前的皇甫瑾瑜，好奇地問道：“這位小公子從沒見過。”

    沈殊淡淡一笑，不在意的說道：“我外甥。”

    皇甫瑾瑜頓時(shí)臉色一黑，陳掌柜卻笑了起來，“真俊俏。”

    又有客人來吃面，陳掌柜前去張羅，沈殊似笑非笑的從筷桶中取了兩雙筷箸，分出一雙遞給皇甫瑾瑜。

    直到坐在了小小面館的長凳上，皇甫瑾瑜還有一種不真實(shí)感。從沒有在這樣的地方吃過東西。

    他皺了皺眉，有些嫌棄，但見沈殊已拿著筷箸自顧自的吃起面來，不由得有些猶豫。

    面條晶瑩滑膩，面上還有翠綠的菜葉，一陣陣清香撲鼻，賣相委實(shí)還不錯。

    腹內(nèi)也著實(shí)餓得很了，皇甫瑾瑜硬著頭皮挑了一根面條放在口中，頓時(shí)兩眼發(fā)出一抹光芒。

    好有韌性，有嚼頭！

    再喝一口湯，唔......好香好鮮！

    皇甫瑾瑜食指大動，幾乎頭也不抬的低頭大快朵頤起來。轉(zhuǎn)瞬間一大海碗的面條就已經(jīng)進(jìn)了肚中。

    吃完了面，喝完了湯，才意猶未盡的抬起頭來。

    轉(zhuǎn)頭看了看沈殊，卻見咱們的沈相大人慢條斯理，舉止優(yōu)雅的還在慢吞吞地吃面，碗中的面也只不過吃了一小半而已。

    感受到了身邊射來的目光，沈殊轉(zhuǎn)了眼眸，望著少年面前空蕩蕩的海碗，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半大的小子，還真是能吃?。?br/>
    “小舅舅......”皇甫瑾瑜腆著臉，眼睛卻望向他的碗中。

    沈殊默默一嘆，幸虧，他們不是窮人。

    平靜的將自己手中的碗推到了少年的面前，見他開心的繼續(xù)埋頭吃面，沈殊的眸色略暗。

    伸手取了白色的手帕輕輕在唇角拭了拭，不去管皇甫瑾瑜自顧自吃的香甜，心中卻轉(zhuǎn)念著，漳州的那些貪墨官員，一定要重處才行。

    漳州是那個人養(yǎng)熟了地盤，每年也不知要從那里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斷了漳州的命脈，也算斷了他的一條臂膀。乘著漳州此次天災(zāi)，便一起辦了罷！早些處置了，還能多省幾顆糧食救濟(jì)災(zāi)民。

    沈殊的眼中劃過一抹狠厲，恰巧皇甫瑾瑜喝干凈了最后一口面湯，抬起頭來。

    沈殊將所有神色掩在眸色后，看著吃飽喝足的少年，淡笑道：“飽了？”

    皇甫瑾瑜吃飽了心情大好，打著飽嗝笑瞇瞇的說道：“太好吃了，我們下次再來吃好不好？”

    沈殊眸色清冷，款款站起身，微不可查的低聲呢喃：“餓時(shí)糠如蜜，飽時(shí)蜜如糠?！?br/>
    皇甫瑾瑜沒聽清他說的什么，一怔，問道：“你說什么？”

    沈殊淡聲道：“沒什么，走罷?！?br/>
    將皇甫瑾瑜送回宮，留了幾篇文章叫他晚上細(xì)看，沈殊便坐了暖轎獨(dú)自回了相府。

    坐在轎上，渾身松弛下來，才感到額角一陣陣開始抽疼起來。

    沈殊按了按額頭，冰涼的指尖已經(jīng)能夠感受到額頭上傳來的溫度。

    默默嘆了口氣，一陣回了府，只怕又要聽某些人的叨叨了。

    暖轎剛剛落下來，沈殊掀了轎簾下來，阿薰站在相府門口笑盈盈的說道：“少主?！?br/>
    沈殊也不看她，直沖沖的便往府中走，口中不停地說道：“去備熱水，我要沐浴，奏疏全部送進(jìn)書房。”

    阿薰眸光閃了閃，纖纖玉手一揮，擋住了他的去路。

    沈殊皺眉：“大膽！”身子一閃就想繞過去。

    阿薰出手如電，飛快地抓住他的胳膊，右手抬高就觸向沈殊的額頭。

    沈殊臉色一黑，奪路而逃，阿薰一手抓著他的胳膊絲毫不肯放松。

    沈殊轉(zhuǎn)身右臂飛速的抓住了阿薰的手臂，將她拉扯到自己懷抱中，眸光盈盈，深情無限的說道：“好阿薰，你的心思本少主已經(jīng)明白了，一陣沐浴完后，我會在榻上等著你......”

    阿薰扯唇，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柔聲細(xì)語地說道：“少主，您要等的不是奴婢，而是紅塵公子。”

    她后退了一小步，從他的懷抱中走出來，板著臉說道：“少主，不用摸你的額頭奴婢也能感受到你身上的溫度了?！?br/>
    沈殊摸摸鼻子，打著哈哈轉(zhuǎn)過身朝著府內(nèi)走去。

    “冬天快來了，真是越來越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