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陽光在天幕緩緩變換著角度，由午時明亮的金黃色轉為暖黃，街道兩側，行道樹在路面投下淺灰色的長影。馬路沿向遠處的地平線，建筑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朦朧而模糊。

    一棟廢棄的破敗居民樓天臺。

    莫嵐溪雙手環(huán)在胸前，眺望著遠處黃昏的地平線，雖然是下午，但陽光仍舊有些明亮，搖晃的印在她的瞳孔中。

    她不由得微微瞇起了眼睛，轉而撥通了一個號碼。

    “二姐……”電話那頭終于傳來了應答，一個略顯疲憊的男人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

    “他們已經查出了死去的“方申全”的真實身份，現(xiàn)在，你的異能不能再確保你暢行無阻?！?br/>
    “那接下來我該怎么辦？”男人顯然有些急了。

    莫嵐溪視線靜靜的落在遠處，聲音透出無可挽回的意味：“我會分給你一些人手，而你想盡一切辦法，逃。他們已經對你展開了抓捕，你必須盡快離開這片城區(qū)，或者，這座城市?？傊竭h越好?！?br/>
    “是?！?br/>
    半晌之后。

    莫嵐溪掛掉了電話，將電話捏在手心里，她目光緊緊盯著屏幕。手下的力道突然加重，緊接著，手里的東西頃刻之間化為一片淡淡的灰燼。

    她拍了拍手上的余灰，正準備閃身離開，卻在這個時候，注意到了樓下距她不遠處的馬路旁一個熟悉的身影。

    街上的公交站臺前，凌辰正安安靜靜地立在站牌旁，等待著公交車的到來。

    幾分鐘后。

    公交車開近，他旁若無人地上了車，公交車無聲遠去。

    莫嵐溪唇畔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隨后她背過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5a路公交車在末站停下。

    凌辰的眼前是一片破敗的居住區(qū)，許多建筑墻皮斑駁，墻皮大面積脫落，露出內里的磚石，墻體上隨處可見醒目的拆字。顯然，這里在不久之后將被夷為一片廢墟，即便如此，一些樓的殘破窗口懸掛著衣物，仍舊宣告了這里有人居住于此。

    踏過腳下的泥濘和一地的垃圾，凌辰來到了夢魘事先指定的地方。

    “你哪位？”

    在他東顧西盼間，身后響起一個男人粗嗓門的聲音。

    “乘坐5a路公交車來到了這里?！绷璩睫D過身不徐不疾的回答他。這句是接頭的暗語。

    男人叼著一根煙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心有會意，點了點頭示意他：“跟我來吧。”

    他隨著男人走向其中一座建筑，掏出腰間的一大串鑰匙，打開了銹跡斑駁的大鐵門。

    鐵門下是一個階梯，曲折的通往地下，男人領著凌辰一路往下走。

    通道潮濕，空氣不流通，散發(fā)著濃郁的酸腐氣息，往下越深入，樓梯越加骯臟不堪，臺階上分布著一灘灘氣味怪異的水漬。

    一滴水滴到了凌辰的肩膀上，他反應過來向上望去，注意到水是從分布在樓梯之間的管道中滲漏出來的。

    男人似乎正帶著他向一個地下室走。

    臺階走到盡頭時，眼前又是一道厚重的鐵門，昏暗的燈光里，男人又從一大串鑰匙中選出一支鑰匙，拉開了鐵門。

    “從這里進去，往里走左轉，一直走進入一個房間，找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就是穿著醫(yī)院里白色制服的醫(yī)生，他會告訴你你的工作該怎么做?！蹦腥撕唵谓淮藥拙浜蟊汶x開了。

    凌辰點頭應聲后向前剛走出幾步，身后，男人迅速關上了鐵門鎖好，蹲在門外一言不發(fā)的抽著煙。

    左轉，轉入一個灰暗潮濕的封閉走廊，凌辰腳踩著一灘污濁的水漬，漸漸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壓抑氣氛。

    走過通道，他來到了一個逼仄的房間。

    房間里亮著一盞上世紀的黃色燈泡，墻壁上的排風扇呼呼的轉著，使得這里的空氣要比之前經過的地方通暢許多。房間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儀器，他的腳下散落著幾只針管，針管中還殘留著猩紅的血液。

    他彎下身撿起一只，打量著它，這時從房間角落傳來一個聲音。

    “王佳明是吧？”

    被聲音聲音拉回思緒，凌辰將針管隨手放在一旁，走向角落點點頭：“是門口的大叔，讓我過來找你?！?br/>
    眼前穿著白大褂的男醫(yī)生應該就是他要尋找的人，凌辰注意到他的衣服上沾著零星的血漬，他草草的理了理桌上的資料，站起來：“跟我走吧?！?br/>
    和剛才的看門者同樣的話。

    凌辰覺得，這里的人像是僵化的機械，按照固定的模式運轉著，從來不會多說一句話。除此之外，他們的渾身都散發(fā)著某種神秘而詭異的氣息。

    醫(yī)生帶著凌辰來到了他剛剛經過的那處走道，他手中握著一個遙控裝置，按下裝置上的某個按鈕后，通道兩側的銅墻鐵壁突然向兩邊延伸開來。

    此刻展現(xiàn)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又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豁口，左右兩側相對，目測有十來個，每一個豁口內都是一個空間。

    他們進入其中一個空間后，凌辰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潮濕的地面上，一個頭發(fā)凌亂面容枯槁的男子蹲在角落，恍若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到來，他神色木然的望著頭頂上某個位置，像是在發(fā)呆，又像是在沉思。一根輸液管插在他的手腕上，輸液管道另一頭連著一個特制的圓形玻璃容器，他身體里的血液正沿著輸液管向容器中一滴一滴的流動。他的另一只沒有插上管子的手，則被鐵圈緊緊的束縛，鐵圈接上堅硬而粗壯的鐵鏈，盡頭嵌在了墻壁之中。

    “這個輸液管的作用不是輸液，而是抽血?！贬t(yī)生對他解釋，走到男子面前蹲下，翻動著他的眼睛，對方竟毫無反應。

    “他們?yōu)槭裁纯雌饋磉@樣麻木？”凌辰不理解這個地方囚禁這些人的目的。

    “使用了禁劑?！贬t(yī)生站起來，不介意透露給他些點秘密，畢竟他接下來要在這里工作一段時間，對這里的情況，還是得有基本的了解，“你知道，禁劑本身就具有副作用，這些人就是禁劑作用之下的失敗個體。”

    醫(yī)生走出一個房間，又帶他去了另外幾個房間，凌辰看到的都是與之相類似的情景：關在黑房間中的人或麻木或亢奮，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不再是一個正常無恙的普通人類。

    “因為不恰當?shù)氖褂昧私?，有的人精神失常，有的人變得體殘身弱，有的人患上了間歇性暴怒癥，隨時都有可能制造出暴動，將他們關在這里，給他們吃藥打針，觀察他們的恢復情況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贬t(yī)生繼續(xù)說道，

    “為什么不將他們帶到專業(yè)的醫(yī)療機構治療？比如……維諧局。”凌辰知道有些問題他還是可以毫不顧慮的提出。

    “不選擇就說明不值得信任。”醫(yī)生輕蔑的笑了笑，目光中漸漸染上了一絲威脅的意味，語氣森然道，“不該你問的問題最好不要再問?！?br/>
    隨后，他開始交代凌辰接下來要做的工作：“你要做的。就是每天下午這個時候準時趕到這里，從那個玻璃器皿中取出半個針管的血，按照房間數(shù)標注好后，交到我的辦公室。

    “取血樣聽來容易，可是如果我遇到暴怒的患者，生命安全會受到威脅?！绷璩街毖缘溃瑩Q作任何一個人，在這樣的處境下都不免會擔心起自己的生命安危，誰都清楚，使用禁劑的暴怒異化者，都具有著令人生畏的殺傷力。

    “所以我不介意你帶上武器。我的房間里有一把槍和水果刀，必要的時候，你可以殺死他們。”醫(yī)生以漫不經心的口吻回答。

    這一天下午，凌辰從事了一項此前從未做過的工作。

    從房間中依次抽取完一支又一支血液的同時，他注意到這里的人大多顯得極其平靜，平靜的讓他內心發(fā)涼。

    被關在這種地方，換做是誰都無可承受。然而他們靜靜地待在角落，神情麻木的看著某個虛無的位置發(fā)呆，或是靠在墻角一隅沉睡。當凌辰走進房間的時候，他們仿佛并沒有被他驚動。

    這里的魂麻木的就像是沒有靈魂的傀儡，這里建造這樣一個地下區(qū)域，就僅僅是治療他們那么簡單嗎？

    現(xiàn)在任務的進展，終于向前邁進了一步。

    此后的幾天，凌辰每天下午我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去固定的地點，去時乘坐5a路公交車，工作結束回來時天色已晚。

    有一天下午，醫(yī)生在清點完他收集的血樣后突然問他：“為什么你進入那些房間的時候一點都不緊張，從你的臉上，我看不到一絲一分的恐懼?！?br/>
    “因為他們的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沒有靈魂的人，神色木然呆滯，對我的到來甚至是抽血時的痛苦都毫無反應，我自然也沒有了設防意識和心理壓力。”凌辰謹慎而冷靜的回答了他的問題，又想到自己來到這里的初衷，補充說道，“我只要一想到我做完這份工作后會有二十倍倍的工資在等著我，我就會放開膽子去做，什么事都不用擔心?！?br/>
    醫(yī)生神色古怪的打量了他一眼后，半晌輕輕笑出來：“我終于知道夢魘放心大膽的安排你到這里來的原因了，在金錢面前，你們不怕死的潛能還真是能被激發(fā)到極致?！?br/>
    三天后的一個晚上，凌辰在公交車上見到了莫嵐溪，他雖然她并沒有看到他，可他確信他并沒有看錯。

    他上車時視線無意間瞥到了車廂后座，似乎有個熟悉的影子坐在那里，眼前，上車的其他乘客暫時攔住了他的視線，但他可以確定自己所見的一切并不是錯覺。

    而等他再向后看去時，后座那個位置被一個陌生人替代。

    他迅速望向車窗外。

    夜里街道的燈光柔和的鋪滿路面，在來回經過的行人里，他并沒有找到她的影子。

    在地下室工作的工資是三天一結，這天晚上，凌辰拿到了一沓厚重的現(xiàn)金，主管告訴他，他即將換一個新的工作地點，具體事項夢魘會告訴他。

    他第二次來到了三樓的特制包間，在那里找到了夢魘。

    夢魘告訴他，工作性質和之前相同，但地點稍有變動，就在遠離城區(qū)的一個廢棄工廠。

    這次是夢魘親自帶他去工作地點。

    兩人一路無語，下車后凌辰發(fā)現(xiàn)，這位是一處荒地，百米之內四周沒有任何建筑。夜風吹動著干枯衰敗的草叢，傳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滋滋聲。

    沒有月色沒有星光，四周幾乎漆黑一片，只有微微明亮的夜空，由于城市燈火的映照，而稍稍散發(fā)出亮光。

    “跟我走吧，不要跟丟。”

    夢魘面無表情走在前，凌辰與她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不徐不疾的跟在她的身后，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沿著荒地的路走了大約十幾分鐘，他們在一處廠房前停下。

    “明天下午六點半在廠房里的號倉庫，找到一個黃色的紙箱子。帶著它，到你工作的地方?！笔蛛姷墓馔堵湓趶S房上，夢魘將燈光移了移，指向廠房的一側的門，“從那里進去，你會看到幾扇不同的門，從左往右數(shù)，第個房間就是你要進入的。”

    夢魘并沒有帶他進入其中的意圖，而是問他：“還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不用?！绷璩椒裾J說。既然他們這樣安排，他就只需要循著安排的路線，不動聲色的走下去。

    第二天下午，凌辰按照夢魘的叮囑，進入了這座廢棄的廠房，從二號門中找到了他所說的那個箱子。

    在臨走之前，夢魘特別強調，他這些天來所有的行動都必須保密，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工作的地點和工作事項，并威脅他道，一旦消息走漏出去就要他好看。此外，他們也會保證他行動的秘密性，在他晚上離開酒吧暫時沒有工作的這段時間里，空缺的工作崗位很快就被新的人替補了上去。

    事實上，這些天來的一切進展，凌辰都巨細無遺的匯報給了執(zhí)行組。調查的進展和新的發(fā)現(xiàn)，盡在執(zhí)行中的掌握之中。

    他從一堆廢棄的雜物中找到了箱子。

    放置在雜物之間的箱子和其它雜物并沒有什么兩樣，正是因為這樣，才和周圍環(huán)境有所區(qū)別，不至于被輕易發(fā)現(xiàn)。

    他抱著箱子走出了號倉庫的場景，出現(xiàn)在一個監(jiān)控屏幕上。

    “我聽那邊的人說過，這個人就像是個工作機器，所以你只要給他出很高的錢，他都能面不改色的把事情做完?！?br/>
    主管畢恭畢敬地立在一張皮椅上，他的身邊，夢魘正雙手環(huán)胸，眉頭緊鎖著屏幕。

    “他的房間有什么異樣的東西嗎？”

    夢魘仍舊目不轉睛的盯著前方，問道。

    “沒有，他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黑色的背包，背包里的異物除了一把刀就再無其他。”

    “刀？”夢魘突然生疑。

    “我們酒吧里的水果刀，吧臺最近新推出了鮮榨果汁，每天的供應量十分可觀。負責削水果，也是店里像他那樣雜工的一部分。上午沒有工作的時候，他基本待在住所削水果，削完水果后再把他們帶回到店中?！敝鞴芑卮?，

    “是嗎……”語氣中透出些許不甘，夢魘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雖然現(xiàn)在他們可用的手下越來越少，但她還是不明白，為什么“那個人”會如此放心大膽的將工作安排給這個外人。要知道，這無異于將他們的內部情報泄露出去。

    他們最近一直在暗中監(jiān)視著凌辰的動靜，然而卻并沒有從他身上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情況。

    他的個人資料顯示姓名是王家明，履歷地址等各種信息都有憑有據(jù)，她在他來應聘的那一天就暗中調查過，得到的結果是。王家明確有此人。

    從他身上似乎找不到任何可懷疑的地方，一切的調查，沒有得到她預想的結果，讓她甚至快要相信，他的的確確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來到這里打工的人。

    可“那個人”的指示卻她迅速否定了自己動搖的想法。

    ……

    幾天前的一個夜晚，她坐在三樓的房間翻看著關于王佳明的調查結果。

    身后的門無聲打開，一陣冷風靜靜的灌入。

    直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向她接近，她才感應到有人前來。

    在看到了那個人后，她迅速放下資料，畢恭畢敬的行禮。

    “不用了?！?br/>
    黑影抬手示意，聲音是一位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冰雪一般的清冷。

    男子似乎看到了她隨手扔在桌上的一疊資料，卻并沒有詢問具體是什么，夢魘知道，他此行前來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她，在她的印象中，能讓他當面來通知她的事情，一定是對整個組織及其重要的事。

    她等待著他的指令，而他卻背過他，走向了來時的那扇門。

    在門合上之前，只交代了簡短的四個字：“讓他通過?！?br/>
    然后。

    門迅速合上，黑影離開，消失不見。

    一縷冷風剎那間從門縫中滲透進來，將桌上的那幾頁紙從她身后吹落。

    ……

    夢魘心有余悸的從回憶中驚醒過來，此刻，望著屏幕的目光漸漸變成一片虛無。

    她實在不懂那個人這樣做的用意。

    屏幕中凌辰帶著箱子向著另一個目的地進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