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缺乏藝術(shù)修養(yǎng),安娜其實一直不懂這一幕想表達(dá)什么。</br> 老師跟她分析過這一段的戲，他告訴安娜，女主角盡管出身貧民窟,是子爵包養(yǎng)的情婦,卻一直在追求和堅守愛情。但無論是子爵還是她身邊的人，都不看重她的追求。子爵把她送給了老伯爵，換取光明的前途；她身邊的人則偷偷諷刺她是“上等貨色”,“私底下偷偷接客”。</br> 在他們的眼中，她滑稽、可笑如同櫥窗里的人偶，追求愛情的行為猶如浮華、繁瑣卻能輕易脫下的衣物。這一幕看上去是在用女主角的**吸引眼球,實際上卻是劇中唯一側(cè)面刻畫女主角人格的一幕。</br> 安娜能共情女主角的感情，卻沒辦法理解這種塑造人物的手法。在她看來,觀眾只會注意到她脫下來的衣物，而不會去思考那些衣服為什么會被脫下來。</br> 老師聽了她的想法，笑著說道：“安娜,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不管是表演還是創(chuàng)作，或是布置舞臺,編排舞蹈動作，都是一種藝術(shù)。藝術(shù)的使命是表達(dá)，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你的表達(dá)，但作為藝術(shù)的創(chuàng)作者，你必須得保證你表達(dá)的完整性?！?lt;/br> 安娜完全沒聽懂老師在說什么。然而這一刻，她卻突然懂了女主角為什么要打扮得如此可笑。</br> 她想到了她的母親,布朗女士。從小到大,她對母親的印象,似乎都是從別人口中拼湊出來的。她的大名叫瑪麗·布朗,職業(yè)是應(yīng)召女郎，除此之外，還有各種粗俗、下流的稱謂，比如“bitch”、“hooker”、“ho”①等等。這些詞匯如同鮮亮俗氣的補丁，蓋章似的打在她的母親身上、臉上，幾乎掩蓋了她本來的面目。</br> 其實，撇開這些不檢點、不道德的標(biāo)簽，她只是一個渴望愛情的單身母親而已。</br> 她想起七歲那年，布朗女士第一次私奔失敗后，回到家，把她從床上拽起來，一邊打她一邊道歉，說自己也不容易。十多年來，她從未想過那個女人到底哪里不容易。她和周圍的人一樣，都只看見她身上的標(biāo)簽，從未想過要去那些標(biāo)簽下，探究一下她的靈魂。</br> 現(xiàn)在，她忽然很想問問她，你究竟不容易在哪里？</br> 她想知道那個女人為什么會成為應(yīng)召女郎，為什么要生下她，又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拋棄她。</br> 或許，這些問題得到解答的那一天，就是她和那個女人和解的一天。</br> ——</br> 隨著劇情的深入，因安娜**而引起的騷動，終于漸漸平復(fù)了下去。</br> 一般來說，女演員的長相越美麗，越容易被忽視本身的演技。安娜卻不一樣，或許因為她本身是一個情緒化、表情多變的女孩，她不像那些漂亮矜持的女演員般，怕破壞美感而不敢大哭大笑。</br> 當(dāng)她被送到老伯爵的府邸時，她跪坐在舞臺上，幾乎哭得像個孩子。即使隔著幾米遠(yuǎn)的距離，也能看見她漲得通紅的面色，一抽一抽的肩膀。后排的觀眾雖然看不見她臉上的淚痕，但光是聽著她難受、嘶啞的嗚咽聲，一顆心也碎成了兩半。</br> 謝菲爾德眉頭微皺，看著她的表演，懷疑她是否想起了什么傷心事。</br> 到了第三幕，普法戰(zhàn)爭打響，法蘭西第二帝國落幕，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建立。子爵用女人換來的光明仕途垮塌了，他看著混亂的巴黎，在共和國人民激進的呼喊聲中驚慌失措。</br> 他本來想回到自己的府邸，收拾行李，離開巴黎躲一躲風(fēng)頭，但人群實在是太混亂了，他們是黑夜中暴怒的群狼，嗥叫著口號，浩浩蕩蕩地前進。曾經(jīng)的帝國子民都在躲避他們，子爵本來也想繞開他們，但想到自己尊貴的身份，又挺胸抬頭，勇敢地迎了上去。</br> 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子爵的身份，也沒有人因為他的勇敢，而高看他一眼，更沒有人把他從人群中揪出來，他卻在推搡和擁擠之中跌倒在地，死在了共和國人民的腳掌下。</br> 次日，安娜在報紙上看見了子爵的訃告。她沒有嗚咽，也沒有流淚，這時候哭泣已經(jīng)無法表達(dá)悲傷了。她站起來，摟著報紙，閉上雙眼，孤獨而悲傷地走了一段舞步——如果這是一部電影，只需要特寫她神情的轉(zhuǎn)變就行，但這是音樂劇，她必須將自己的情緒轉(zhuǎn)化為歌聲或舞步。</br> 排演這一段的時候，老師曾感嘆她是屬于銀幕的演員，舞臺太限制她的天賦了。安娜卻不這么想，自從發(fā)現(xiàn)在表演上的天分后，她就有了小小的驕傲，對自己嚴(yán)格極了，各方面都想要做到最好。她要讓所有人知道，她不僅能用表情和眼神傳遞情緒，也能用歌聲和舞步表達(dá)情感。</br> 一曲結(jié)束，掌聲雷動。</br> 帷幕落下以后，安娜就退場了——最后一個情節(jié)，并不是以舞臺劇的形式演出，而是以影片的形式。</br> 她脫下戲服，穿上自己的短袖上衣和短褲，連妝容都來不及卸掉，就急匆匆跑到了觀眾席，她要和L先生一起觀看最后一個情節(jié)！</br> 因為即將放映影片，整個劇廳都陷入了濃稠的黑暗。安娜仿佛一只靈巧、活潑的小動物，在黑暗中精準(zhǔn)地鎖定了謝菲爾德的位置。</br> 她彎著腰，走過去，對坐在謝菲爾德旁邊的男孩，露出一個可愛的笑臉：“我可以坐在這里嗎？”</br> 只要是男性，幾乎沒有能拒絕她號令的。男孩點點頭，弓著身坐到后排去了。</br> 謝菲爾德聽見了安娜的聲音，正要低聲詢問她為什么來到這里，下一秒鐘，一只骨節(jié)纖細(xì)、熱烘烘的小手塞進了他的大手里。</br> 他微怔一下，轉(zhuǎn)過頭，對上了她亮閃閃的大眼睛。她的雙頰上還留著兩道細(xì)細(xì)的淚痕，那是淚水滑過粉底液時留下的凹痕。</br> 安娜仰起臉，小聲問道：“我演得好嗎？”</br> “很好?！彼统恋卮鸬馈?lt;/br> “等會兒還要更好的！”她笑嘻嘻地說道，仿佛被海水沖上岸的小魚般，一直搖來擺去，腦袋一會兒擱在他的肩上，一會兒靠在椅背上。</br> 謝菲爾德握著她溫暖、沒有重量似的小手，心“砰砰”亂跳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親近他——相比之下，查爾斯那次簡直就像演習(xí)般輕描淡寫。盡管四周除了放映機射出的白光，幾乎沒有任何光亮，他的心跳速度還是加快了。</br> 他想過要不要推開她，但一想到她在臺上接近裸.體的扮相，與觀眾席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他又不動聲色地把她的手握緊了。</br> 觀眾席的第一排，坐的都是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各科老師和家境優(yōu)異的學(xué)生。盡管他們一直目不斜視地望著舞臺，謝菲爾德卻總覺得他們看見了他和安娜緊握的雙手。一瞬間，觀眾席的呼吸聲、討論聲，都變成了嘲諷、尖銳的嗤笑，他們在譏笑他和安娜不可思議、充滿罪孽的關(guān)系。</br> 終于，在她又一次把腦袋靠在他肩上時，他忍不住垂下頭，在她的耳邊低聲提醒道：“坐好?！?lt;/br> 她卻趁他低頭的一剎那，抬起頭，“梆”的一聲，響亮地親了一下他的嘴唇。</br> 這一下清脆極了，幸好放映機已開始運轉(zhuǎn)，影片的配樂響了起來，銀幕上有了畫面。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br> 安娜眨眨眼，快樂地問道：“我們這樣像不像偷情？”</br> 他無言以對，只能皺著眉，懲罰性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但拍完他就后悔了，這個動作太像**，毫無長輩威嚴(yán)的氣質(zhì)。</br> 果然，安娜根本沒意識到這是懲罰，還瞇起眼睛，得意而嫵媚地瞥他一眼，接著，把一條腿擱在了他的膝蓋上。</br> 這個動作在私底下已是家常便飯，但在劇院這樣的環(huán)境下，就稱得上過分親密和出格了。更何況，謝菲爾德的旁邊還坐著一位老師——應(yīng)該是老師，他穿著正裝三件套，打著領(lǐng)結(jié)，手里拿著紙筆，正在專心致志地寫著什么。安娜的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要他勻出那么一點點注意力，就能看見她那條涂了油膏、散發(fā)著柔光的腿。</br> 謝菲爾德有些頭疼，不知道拿她怎么辦，在這種情況下，他甚至沒辦法呵斥她，只能發(fā)出耳語一樣的警告：“安娜！”</br> 她完全無視了他的警告，正在興致勃勃地欣賞她的表演。因為情節(jié)和場地的關(guān)系，劇組討論后決定，將最后一個情節(jié)拍攝成影片，在正式演出時播放出來。</br> 不得不說，相較于舞臺劇，安娜更適合出現(xiàn)在大銀幕上。她的面孔并沒有因為鏡頭而顯得扁平，反而呈現(xiàn)出一種朦朧、艷麗的美感。她拒絕老伯爵一起離開巴黎的提議后，獨自走到大街上，攔下一輛出租馬車，輕聲對車夫說道：“去歌劇院。”</br> 與此同時，安娜興沖沖地抱緊了謝菲爾德的手臂，分享秘密般，小聲說：“其實馬車外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塊藍(lán)幕，窗外的景色都是讓特效師合成的?！?lt;/br> 這是一個經(jīng)過處理的長鏡頭，安娜坐在車廂內(nèi)，望向窗外的風(fēng)景?？吹贸鰜?，那些景色都有特效處理的痕跡，她卻像看見真正的熙熙攘攘的街道般，眼睫一顫，掉下了一顆很大的淚珠兒。</br> 馬車在歌劇院外停下，她付了車費，提著裙擺走下車，緩緩走進歌劇院。這里已變得敗落不堪，到處都是灰塵與蛛網(wǎng)，曾經(jīng)輝煌鮮艷的劇廳里，正在拍賣那些煊赫一時的歌劇海報和道具，落槌聲時不時響徹穹頂。</br> 她沿著樓梯上樓，每走一層，都能看見過去的影子——總是彌漫著盥洗醋氣味的化裝室、梳妝臺上油膩膩的梳子、敞開的脂粉盒、散落一地的襯褲襯裙。她就是在這個地方，遇見了決定鐘情一生的男人。</br> 她來到天臺，脫下高跟鞋，扔到一邊。“砰”的一聲，回蕩在安靜的劇廳內(nèi)。所有人都猜到她將要做什么。想要演好這個充滿悲情.色彩的結(jié)局，并不簡單，假如觀眾無法和主角共情，主角自殺的結(jié)局會變得突兀又可笑，安娜卻擁有一種叫人疼愛的魔力，讓所有人都關(guān)心她的命運。</br> 只見她拙手笨腳地爬到了欄桿后面，不停地吞咽著唾液——女主角并不是一個勇敢的女孩，她害怕死亡，害怕地獄，尤其是想到她還沒有結(jié)婚，就已經(jīng)和兩個男人同居過，她更加害怕了——按照天主教的說法，這樣的女人非得下地獄不可。</br> 但是，她必須得跳下去，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故作貞烈，認(rèn)為她追求愛情，是一種抬高身價的手段，她要證明給他們看，她體內(nèi)真的燃燒著一股屬于愛情的烈火！</br> 導(dǎo)演本想讓她流著眼淚跳下去，安娜卻拒絕了這樣的安排：她一只手緊攥著欄桿，另一只手將手拿包放在膝蓋上，拿出一管口紅，把嚇得蒼白的嘴唇涂抹成刺眼的鮮紅色；又用粉撲把沒有血色的雙頰撲上桃紅色的腮紅。</br> 做完這一切，她回過頭，對著鏡頭淺淺一笑，閉上眼睛，縱身跳了下去。</br> 謝菲爾德一直以為“天生的演員”，是老師和導(dǎo)演過于客套的夸獎，看見這一幕，他才回過神來，她真的是天生的演員，再沒有誰比她更適合這條路。</br> 那笑容猶如春日樹蔭下的亮色光斑，在他的心中催開了一朵艷麗的玫瑰。盡管他從未停止過抗拒，那朵象征著青春與愛情的花兒，還是在他的生命中蘇醒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