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是常坤來了。

    黎緒頓時一陣虛弱，全身緊繃在那里的神經(jīng)一下全都放松下來，往額頭上一撫，滿手冷森森的汗。

    常坤對她單獨行動還做出這么冒險的舉動大發(fā)雷霆，她沒有逆反情緒，乖乖地任他咆哮。

    等常坤發(fā)完脾氣以后，黎緒才笑著要他看祠堂的里面，那些棺材和牌位，詭氣森森的遺像。

    這是七十多年前陳家塢最大的地主陳左家二十二個突然之間消失無蹤的怨靈的棲身地。

    有常坤在，黎緒膽子就大得多了，跟他一起往里面走，發(fā)現(xiàn)最東邊兩具棺材上有清晰的手掌印，有搬動過的痕跡，而其它二十具都完好。顯然剛才那個闖入者運氣不好，剛進來沒多久黎緒就跟進來了。

    黎緒對此發(fā)出深沉感嘆，有些人活在世上智商真的是硬傷，你破門而入還打算不讓人發(fā)現(xiàn)？

    黎緒把剛才的情況跟常坤講了，說破鎖進來的肯定是個男人，因為他逃跑的時候好像撞到了哪里，發(fā)出過聲音，只是沒聽出到底是誰。黎緒這樣說的時候把村里所有男人的臉都在腦海里過了一遍，起先覺得樓明江也是可能的，他來路不明、進村的目的又不簡單，偷偷摸摸翻幾口棺材好像很合他的脾氣，但仔細想?yún)s不對，樓明江不至于蠢到破門，他完全可以從后院爬墻進來，他看上去不是那種智商余額不足的人。

    常坤叫黎緒回辦事處去喊人來支援，黎緒去了，剛踏出院門走到外面路上就感覺到祠堂后面有人在窺視，并且對方也敏銳得察覺到被她發(fā)現(xiàn)了，趕緊繞著墻根往后面跑，黎緒一邊大喊常坤的名字一邊繞過墻角去追。

    祠堂的后面有十來幢房子，因為主人都搬走了所以全部空著，有幾幢干脆連大門都敞開著，房子和房子之間是縱橫交錯的小路和弄堂，寬的窄的，拐七拐八。兩個人追了十幾分鐘也沒追到，鬼知道那人是不是竄進哪戶人家的床底下躲起來了。黎緒站在一片老房子中央喘氣，越喘越恨，罵了一句：“人手不夠干什么都他媽不順！”

    接著，常坤又回祠堂里守著，黎緒去喊人支援，很快，大家都來了，用警戒帶把祠堂整個圈起來，杜絕村民進入，命令圍觀的那些好事村民呆在離警戒帶一米遠的地方不準(zhǔn)靠近。

    可即使這樣，也阻擋不了村長于國棟的熱情，他搓著兩只肥手說作為一村之長無論如何得幫警察叔叔們的忙，說著便彎下腰鉆進了警戒帶，常坤和老苗試途好言勸他走開，可越勸，他越起勁，付宇新看著聽著實在不耐煩，破口朝于國棟罵過去一句臟話，聲色俱厲叫他滾出去。他才終于訕訕地走開了。黎緒當(dāng)時沒忍住，呼哧笑出了聲音，被常坤狠盯一眼，她不在乎，還是笑，對付宇新的好感大增，可付宇新沒怎么搭理她。

    然后是戴手套戴口罩什么的，要求每個入內(nèi)的人都必須實施全面保護。黎緒一邊做著這些一邊在心里冷笑，說里面要真有什么病毒的話她和常坤也早就感染上了，還用等到現(xiàn)在。

    常坤和付宇新一組，老苗和丁平一組，黎緒站中間把握全局，其余人從中間往兩邊開始作業(yè)，開棺！

    是人是鬼，總得開出來看看！

    黎緒站在門檻邊交抱著兩手嚴(yán)密注視整個情況，而陳家塢的村民，估計除了喬蘭香以外，這會也全都站在警戒帶外面看熱鬧了。梁玉米凄凄哀哀的聲音傳進來，大概是在說要得罪陳家先人會遭報應(yīng)之類的話。黎緒就想到于國棟的態(tài)度挺古怪，之前他不也是和梁玉米一樣的態(tài)度，說鬧鬼什么的不讓警察進祠堂么，今天倒又配合了，還真是夠能見風(fēng)使舵的。

    從第一具棺材到第二十二具棺材，全部掀蓋以后，四個人喘著氣抬著手臂擦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然后朝黎緒點點頭。

    黎緒這才穩(wěn)穩(wěn)心思走進去檢閱二十二具棺材。

    空的。

    全部都是空的。

    沒有尸體。沒有骸骨。沒有衣物。沒有殉葬品。連一根頭發(fā)絲都沒有。整整齊齊二十二具空棺。

    黎緒不知道為什么，居然一點都不吃驚，看完棺材以后，馬上調(diào)轉(zhuǎn)心思去看別的。

    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全部姓陳，從陳家祖輩到孫輩男女老少二十二口。遺像都是畫的，年代久遠，紙張泛黃，有幾幅因受潮而模糊，幾乎難以分辨面目，從運筆和幾處細節(jié)可以看出是出自同一畫匠之手。

    靠墻那排牌位的最中間三張牌位高出其它一截，起先以為是這三個人輩份比較高的原因，細看才知道底座下面墊著個黑色匣子。

    常坤小心翼翼把匣子拿出來打開，里面是舊得快要不成樣子了的陳家族譜，好在還沒有全部散架。用族譜對比牌位上的名字可以確定是滅門，再加上槐樹林里面兩塊墓碑，也就是說七十多年前村里最大的地主陳左家突然之間全死了，無人幸免。

    哦，不對，尸體不在棺材里，不能就這樣武斷地說他們都死了，只能說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老苗出去問了村長，也說村外的墳場里好像沒有陳左家的墳。所以他們當(dāng)時分析是陳家出了特別重大的變故，全家尸骨無存。要么就是大宗謀殺，尸體被拖到深山里亂埋掉了。

    黎緒算了下時間，七十多年前是侵華戰(zhàn)爭，她以前看過這方面的材料，日本侵華戰(zhàn)爭基本沒有涉及到江城，那么七十年前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會使得陳家一族慘遭滅門甚至尸骨無存？

    沒有人知道。

    那本陳家族譜最后一頁上面有兩個用朱砂圈起并且涂抹掉的名字，很用力很仔細辨認(rèn)的話，勉強能看出前面一個名字叫“陳X紫X”，后面一個名字叫“陳X”，打“X”的字實在辨不出來，這兩個名字，大概就是當(dāng)年異死的陳家小妾和她早夭的兒子，葬在槐樹林里那兩個。

    陳家另外二十二口人的尸首哪里去了？

    七十多年前發(fā)生在陳家的滅門慘案，和村里面現(xiàn)在發(fā)生的連續(xù)死亡事件之間會不會有某種聯(lián)系？

    最后留守在村里的這些村民中，只有一個人姓陳，他會不會就是陳家幸存下來的后人？

    黎緒想到這里，不由自主回轉(zhuǎn)身，把目光定在人群中的陳喬斌身上，三十多歲的男人，沉默寡言，卻不會給人陰沉之感，相反，他看上去干凈利落，神情也總是平靜，待人接物很周到。

    黎緒雖然還沒有跟陳喬斌做過正式的交流，但對他的印象一直還好，不像那個叫于偉的村民，勾頭勾臉猥猥瑣瑣；也不像于國棟，逢迎拍馬欺上媚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更不像赤腳醫(yī)生于天光，行蹤不定，心思深不可測，很讓人犯疑，至少辦事處幾個警察談?wù)撈饋淼臅r候，對于天光的懷疑比對別人要多很多。

    陳喬斌以前當(dāng)過老師，受學(xué)校同事排擠呆不住了才辭職回村里務(wù)農(nóng)，在村民之間口啤很不錯的一個人，還未娶親，陳家塢連續(xù)死人之前，陳喬斌是方圓好幾個村里的媒婆們爭取的對象。

    而黎緒最在意的，是陳喬斌對陳家塢連續(xù)發(fā)生的死亡事件的看法，他認(rèn)為是謀殺。

    他是唯一一個這樣認(rèn)為的村民。

    黎緒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還是直愣愣地盯著警戒帶外面的陳喬斌看，他一直漫不經(jīng)心地站在那里，偶爾往祠堂的大門看幾眼，或者跟旁邊的人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

    然后突然一下，陳喬斌好像感覺到有人一直在看他，刷地把目光移到了黎緒臉上，四道目光砰地一聲撞上了，卻沒人閃也沒人躲，就那么隔著幾米遠的距離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份量上有那么點旗鼓相當(dāng)、勢均力敵的意思。

    直到常坤在里面喊黎緒，她才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回院子里。

    他們在祠堂的院子里直呆到局里派出的鑒證組抵達，然后常坤帶著丁平開始向各村民詢問關(guān)于這些棺材以及七十多年前地主家的事情，問了半天，只有寡婦石蓮娟模糊地說之前從老人口里聽說過一點，講陳家鬧鬼，一夜之間死光，陳家的丫頭仆役長工短工們?nèi)刻由⒘耍謇锲渌贞惖娜思遗略夤韴髲?fù)，也都慢慢搬走，差點一整條村都荒掉，差不多時候，另外那邊山里的有條村子里兩戶大姓人家因為爭田地大打出手，死了好幾個人，吃虧的一方又想打，后來縣里派官兵過來，抓了幾個起頭的，然后勸解調(diào)停，撥款下去將姓于的那家人整體遷到了差不多空置掉的陳家塢，自那以后，于姓成了陳家塢的大姓，但可能是圖方便，或者也有迷信的意思在里頭，村名一直沒更換。

    原來一個叫陳家塢的村里于姓居多是因為這么一樁久遠往事。

    黎緒雖說不十分相信這個說法，但也沒有過份懷疑，畢竟，事情的關(guān)鍵不在于后來的情況，而在于，七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地主陳左家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全家老少二十余口人，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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