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場記的又一次打板，這場夜雨橫刀的戲碼，進(jìn)入了第三次拍攝。楚冰身上吊著威亞，暗色的鋼絲勒在黑色的夜行服里，向前走了兩步，進(jìn)入拍攝范圍。

    陸折情背著刀，戴著斗笠，走得很慢，在夜雨中顯出一種形單影只的纖細(xì)，卻并不會讓人覺得柔弱。她的動作太利落，向前走的每一步都長度相等，像是一架蓄勢待發(fā)的機(jī)器，各個零件都壓抑地緊繃著，只等待爆發(fā)的那一刻。

    鏡頭一路拉近，從她行走的背影拍到她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從她纖細(xì)的手指拍到她尖削的下巴。轉(zhuǎn)過好幾個視角之后，終于給了她一個正臉，陸折情微微抬起頭來，露出斗笠下一雙黑色的眼睛。

    凌厲又冷靜，兇狠又淡漠，這個眼神，只屬于最優(yōu)秀的殺手。

    這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的地點，是一戶官宦人家的內(nèi)宅。家主和謝凜在朝廷上屬于同一個派系，這一次不知道涉及什么利益牽扯，讓謝凜下了決心要滅這家滿門。個中緣由究竟如何，陸折情不感興趣。她緊貼著外墻站著，將自己完全縮進(jìn)暗色的陰影。夜間巡衛(wèi)的燈籠在雨中發(fā)出朦朧的光亮，由遠(yuǎn)及近，而后漸漸成為縹緲的一團(tuán)。

    模糊的燈光徹底消失的那一刻，鏡頭的視角切了個重重屋宇的遠(yuǎn)景。而后在淅淅瀝瀝的雨絲中，一道身影高高躍起，反手從背上抽出刀，刀刃劃破雨簾，橫劈出大片雨絲。鏡頭迅速拉近，陸三與她的折情一躍而下，無聲地濺起漫天血花，飛快被夜雨稀釋成暗色的一片。

    她的眼中倒映出一道凜冽的刀光，臉頰濺上一點艷麗的猩紅，讓她整個人的氣質(zhì)都驟然起了變化。陸折情一擊即中，毫不耽擱，在夜雨中快速狂奔，錯身而過之時手起刀落，不帶半點遲疑，唇角緊緊地抿成一條線，眼中卻是光芒奪目，寫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毫不顧忌的自傲，與對手中的刀全然的信任。

    這種用鮮血與生命澆灌出的艷麗，美得令人驚心。

    如何在威亞的綁縛下動作自如，是很多演員演了許多年戲也沒能弄明白的事情。但楚冰做得極好，無論是最開始那驚艷的一躍，或是現(xiàn)在的疾奔與揮刀，翻墻越樹，她的動作都極其完整連貫，有力量也有殺氣。聶遠(yuǎn)平坐在取景器前，盡管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看，依然不自覺屏住了呼吸，感到一種久違的享受與興奮。

    這種自己的想法能被演員完美執(zhí)行出來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聶遠(yuǎn)平之前合作過不少演員，但楚冰真正讓他見識到了一個影后的實力，一個不用音效與后期渲染處理，甚至沒有臺詞，只憑自己的動作張力，就能牽動起人的情緒與注意力，實在是讓他為之驚嘆。

    她今年才二十歲，未來大好前程已經(jīng)可以預(yù)見。他原本并沒有太多信心，但是現(xiàn)在莫名相信，這部《夜行》，的確能改變他的導(dǎo)演生涯與命運。

    這場刺殺戲在劇本中其實是場遠(yuǎn)景，考慮了演員的身體素質(zhì)問題，除了被刺傷那一段之外，其余時候都可以使用武替。但見到楚冰的出色表演時，聶遠(yuǎn)平立刻放棄了這個愚蠢的想法，轉(zhuǎn)而大量地運用起近鏡頭，著重拍攝起演員在動作戲特有的力量與美感。

    他沒有就這個問題特意跟楚冰溝通過，但楚冰顯然非常清楚他的想法。在被拍到的特寫中，楚冰只留了兩個完整的正臉側(cè)臉特寫，其余時候幾乎沒有被拍到過完整的臉。刀，衣袖，飛揚的發(fā)尾，都多多少少地掩去了她五官的艷色，只有一雙眼睛是永遠(yuǎn)露出來的，里面寫滿了一個女人的野心勃勃，生動到令人目眩神迷。

    這場武戲能連貫拍當(dāng)然最好，連不上分開拍也行。現(xiàn)在楚冰表現(xiàn)出色，聶遠(yuǎn)平也就一直沒有喊停，場景切換到內(nèi)宅，陸折情的行蹤提前被人高密，家主帶著重重侍衛(wèi)聚集在內(nèi)宅，請君入甕，只等她送上門來。

    前兩次都是在這里ng的，劇組的所有人員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陸折情出現(xiàn)了，鬼魅一般無聲地從墻上翻下來，落地時卻沒有馬上行動。這片內(nèi)宅里太靜了，一個頂級殺手的直覺判斷讓她動作稍頓，隨后不給她任何反應(yīng)的時間，所有屋內(nèi)燈火大亮，隨著一陣喊殺聲，好些個人馬揮劍越出，齊齊向她沖了過來。

    中了對方的埋伏。陸折情立刻反應(yīng)過來，毫不戀戰(zhàn)，迅速后撤，在包圍圈中橫劈豎砍，用折情揮出一條血路。然而她畢竟是人不是神，在重重包圍之下被人找到破綻，對方滿臉猙獰地?fù)]劍而來，在她身上刺了一刀。

    胸口很快有了大片濡濕的痕跡，在夜雨中顯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陸折情反手一刀抹向?qū)Ψ降牟弊?，這一刀卻是太重了些，直接砍向?qū)Ψ降牟弊?，力道絲毫沒有減輕。對方是個群演，見狀嚇了一跳，拿著刀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一時竟忘了閃開。

    雖然是沒有開鋒的道具刀，但砍在身上也算個不大不小的事故。楚冰呼吸一緊，眼疾手快地伸手拎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拉，將對方拉了一個踉蹌，刀揮在空處，帶起一片冷雨。

    聶遠(yuǎn)平屏住的呼吸這才放松下來，大聲喊了一句卡，劇組的人連忙圍上來，一時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聶遠(yuǎn)平趕過來，皺著眉看著群演，深深呼吸，勉強(qiáng)壓住怒火。

    “你當(dāng)時想什么呢？！溜號？！這是拍戲你懂嗎？！”最終他還是沒能壓住火氣，沖對方大聲咆哮，“以為你自己，整組人又陪你一起ng了一次！看你有做武替經(jīng)驗才讓你演這個角色，不行馬上換人?。　?br/>
    “導(dǎo)演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群演看面相已經(jīng)不算年輕，被聶遠(yuǎn)平一番話嚇得臉都白了，連連鞠躬道歉，賠著不是。他在各個劇組當(dāng)群演跑龍?zhí)椎浆F(xiàn)在，好不容易混到了現(xiàn)在這個劇組，雖說依然是個龍?zhí)祝瑒〗M也不恨闊綽，但這個龍?zhí)卓墒谴虃伺鹘堑模∫饬x跟他之前演的那些都不一樣！錯過了這次機(jī)會，誰知道下次機(jī)會是在什么時候？！

    見對方表演得太過可憐，聶遠(yuǎn)平縱有滿腔火氣，也不太發(fā)得出來了。只是他心中依然氣憤難平，正尋思著還要說些什么敲打敲打，冷不防聽見楚冰的聲音響起。

    “聶導(dǎo)，也不能都怪他?！背谀么竺聿恋谰叩稊厍樯系挠晁娐欉h(yuǎn)平聞言看過來，淡淡地朝他搖了搖頭，“我也有錯，那一刀揮太重了。”

    這一點聶遠(yuǎn)平其實也注意到了，不過楚冰表現(xiàn)得太好，他不好意思雞蛋里挑骨頭?，F(xiàn)在見楚冰主動提到這點，心中很是欣慰，于是借坡下驢地點點頭，看楚冰的眼神中滿是滿意與和藹，語氣都放緩和了不少：“雖然是有點重了，但放在戲里是沒什么問題的，下次稍微注意一下就……誒，楚冰？你怎么又跑雨里去了？”

    “雨下得比剛才大了一點，拍戲時不知道有沒有影響，我過去感受一下?！背剡^頭解釋一句，走進(jìn)了雨中，背后是一大片嘆為觀止的目光——好敬業(yè)！簡直業(yè)界楷模?。?br/>
    人家出了大力的大一番女主尚如此認(rèn)真，龍?zhí)讉兒蛣〗M其他人員更說不出一句抱怨。大家默默地擦著身上臉上的雨水，不時看站在雨中的楚冰一眼。

    而后他們看到，一直在屋檐下悠悠旁觀的蘇憑，撐著傘向楚冰走了過去。

    果然傳聞是真的，兩個人私交確實不錯。不少人在心中感慨了一句，誰也沒有多想。

    .

    楚冰站在雨中，雨水順著鬢角鼻尖流淌下來，看著有點狼狽。她的眼神卻是平靜而冷淡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挫敗與懊惱，無人看得分明。

    她正想著自己的事情，忽然感覺到頭頂上的雨停了。楚冰看著眼前的雨幕頓了兩秒，意外地轉(zhuǎn)過身，看到蘇憑微笑的臉后神色便是一冷。但蘇憑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臉色，非常親切地問她：“我給劇組訂的探班餐到了，你要和排骨湯還是小米粥？”

    楚冰皺眉，禮貌而冷冰冰地拒絕：“不用了，謝謝。”

    “你在減肥嗎？”蘇憑有些驚訝地?fù)P了下眉，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后理解地笑笑，以一種帶著點安慰哄騙的語氣說：“減肥不急在一天一時一頓飯，沒必要那么嚴(yán)格要求自己吧？你其實也還好。”

    身材火爆、□□、有腰有腿，第一次被人以安慰的語氣說起身材的楚大小姐咬著牙，一字一頓：“排骨湯，多加肉，謝謝。”

    “湯在那邊，自己去拿?！碧K憑給她指了下方向，輕描淡寫地說，“一起過去吧，別這么懲罰自己了，畢竟淋雨也改變不了什么?！?br/>
    楚冰驟然抬頭瞪他，微微抬高了聲音：“我為什么要懲罰自己？！”

    像是只被踩了尾巴，正在朝自己炸毛的貓一樣。蘇憑有些好笑的想，聳了聳肩，向那邊正在擦頭發(fā)的群演看了一眼。

    “基本上所有的演員，拍戲時都喜歡跟優(yōu)秀的演員對戲，因為對戲者的水平，一定程度上能夠影響自己的發(fā)揮。遇強(qiáng)則強(qiáng)，遇弱則弱，最好的表演無一例外，都誕生于兩個同樣優(yōu)秀的演員之間，互相成就對方的經(jīng)典。”

    “這條定律很多人都知道，但一般來說都不太明顯。因為大家拍戲的時候，都是很認(rèn)真的，也說不好和巔峰究竟差了多少。但你的情況和這不同，楚小姐……”

    “你很慕強(qiáng)?！?br/>
    蘇憑看著楚冰有些難看的臉色，一針見血地說：“剛才的表演很精彩，但不是你的極限。你拍戲時自我代入很重，剛才那一刀之狠，是一個人真的面臨生命危險時才揮得出來的。所以剛才那個演員接不住，換成一般演員都接不住。因為剛才那個時刻，他在演戲，而你就是陸折情?！?br/>
    他說得毫不婉轉(zhuǎn)，但是句句屬實。楚冰無話可說，只能用力轉(zhuǎn)過頭去。

    蘇憑頗覺有趣地笑了一下。

    “不過我能接住?！彼朴频卣f，眼中帶著一點莫名的光澤，在楚冰驟然投來的視線中，將傘稍稍下垂遮住兩人的臉，靠近些許，壓低聲音問她。

    “楚小師妹，要不要和我試試？”

    “有什么不行？”楚冰沉默半晌，冷哼一聲，揚起手上的刀。蘇憑將長柄傘收起，仔細(xì)地折好，兩個人在雨中對看了一眼，蘇憑顛了顛雨傘，手反握住傘尖，信手一揮，傘柄帶著凌厲的風(fēng)聲與雨絲從她的眼前劃過，楚冰猛地向后一仰，一點水花濺進(jìn)她的眼睛里，倒映出楚冰滿眼的錯愕。

    蘇憑一擊攻出，垂著眸看了眼雨傘，而后抬頭看了她一眼，微微勾了下唇。

    這一眼帶著冷靜的狂傲，隱隱的涼薄與蔑視，讓陸三與折情，都驟然興奮起來。

    這是個高手。

    是個讓她很難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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