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壇真的很高。
騰空的一剎那,她看見底下滿城殺紅了眼的人群,和昏暗一片的曜都。
曜都,日光照耀之城。
這座啟明神保佑的城池,這座啟明神保佑的國度,注定將和此刻的太陽一樣,泯滅在遮天蔽日的怒火之中。
暗紅的天幕、喧嚷的人群,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呼嘯的風和燃燒的火焰。
張開雙臂飛起來的瞬間,云容的視線模糊了。
她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夢境,那里有終年不散的薄霧和流云,有草葉的芬芳和青綠的盎然生機,不是這混亂而渾濁的燃燒的人間……
這二十年作為凡人的一生啊,竟然就要這般慘淡地結束了。
不過是一場笑話。
不,這是一場罪行。
而她,是最不可饒恕的罪人。
然而,呼嘯的風聲只襲來了一瞬,她隨后聽見撕心裂肺的一聲喊:“云容!”
她的身子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轉,看見他黑色的長袍在空中綻開一片肆意渲染的墨色,遮住了昏暗天幕中唯一明亮的燃燒日輪。
他和她一樣在飛速墜落,卻拼盡全力向她伸出手,像在云海之上追逐一閃而逝的流星。
她的視線模糊一片,黑暗就這樣覆蓋了下來。
不甘的淚水終于飛灑出來。
云容終于聽見了自己的心。她的心在滴血,她還想再看看他,看他深深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看漫天飛舞的星光落滿他的長發(fā)和衣袍……
夢境中的永恒不過一瞬,此時的一瞬卻已經是永恒。
晝夜飛旋,天地顛倒。她猛地沉入了一片柔軟與冰涼之中。
這便是死亡么?
朦朦朧朧一睜眼,夢境變成了現實。她漂浮在水中,四周是綻開無數漣漪的星河和飛躍的銀色魚兒,水面上是漫天飛舞的銀白星絮。
蘆葦飄搖,星光流淌,她猛然跌進一個熾熱的懷抱,幾乎要被他揉進骨血里去。
“云容,你怎么能!”漂浮在星河之中,她根本無法掙脫他的懷抱,更看不見他的臉,只能聽見他憤怒至極又隱忍至極的聲音,“你怎么能,就那樣跳下來……你想著你死了,我就可以拿解藥活下來,是么?你是這么想的么?”
她什么都說不出來,只能下意識地緊緊回抱他,任由眼淚肆意橫流。
“可是你死了,我一個人怎么活得下去!我們出生就訂下了婚約,你不知道我一天天地想象著,和我定親的是個怎樣的姑娘,可見到你的那一刻,一切都被風吹散在了朝陽里。那一瞬間我滿腦子都在想,面前這個姑娘將會成為我的妻子,我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嬴鑠,你……”
云容哽咽得幾乎喘不過氣,你不知道!你不明白我為什么不能在一起……
可他忽然吻了上來,堵住了她的話語和滿臉淚水。
他的嘴唇熾熱得像是一團火。
四周星河冰涼,而身邊人滾燙。天地萬物盡皆失色,一切都是虛妄,唯有身邊這個人才是真實。
“你怎么會覺得,你死了,我還能安穩(wěn)地活下去呢?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忘掉你……哪怕是在夕問冥的夢里,我成為了先蜀王啟明溯,你是紅衣的司祭,在洪水之中登上神壇祭天的剎那,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可我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決不能讓當時的蜀王發(fā)現你就是之前我的小姑娘……”
“那時我有滿心無法言說的愛和痛苦,在最最絕望的時刻,我不能期盼神跡,只能奢望還能再見你一眼?!?br/>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仿佛寬慰一個丟了心愛的布娃娃的小女孩,“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也有苦衷。云容,我懂的……我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痛苦,你若是不愿說,就不必說。”
他的大手覆蓋住了云容冰涼的指尖,將它放到他胸膛熱烈跳動的那一處,“我只想告訴你,我的心就在這里,它只屬于你一人?!?br/>
這時,星河之中突然卷起了巨大的漩渦,星空坍塌,夜空驟然亮得如同白晝!
“嬴鑠,這……”這個幻境,正在坍塌!
雪亮的白光和呼嘯狂風之中,她想掙扎出來,卻被他更緊地擁進懷里,只聽見最后一句低語:“……不怕?!?br/>
眼前驟然一黑,一股灼人的熱度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一睜眼,到處是血紅的問冥花海,但花海周圍則是灼人的烈焰,火舌帶著不可抗拒的高溫不斷蔓延,吞入一片又一片的花叢,鮮嫩欲滴的花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火光吞噬,枯萎焦黑。
這是……已經陷入火海之中的熒惑殿!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容只覺得眼前場景幾經變幻,幾乎無法分辨眼前是真是假,唯有舔舐 著肌膚的高溫昭示著,至少這場火是真的。
她突然感到胸前一個原本冰涼的堅硬物體變得滾燙無比?!?,是千秋筆么?
但他為什么會突然出手救下他們?
正在分神之時,她手中突然被塞入一把溫熱的短刃。
黑衣的男人一把把她拉起來,又快速地抱了她一下,隨即盯緊了火海之中傳來人聲喧嘩的方向,“云容,火馬上就會燒過來,我們要趕緊從這里出去。外面可能有危險,你一定要小心!”
熒惑殿中熱浪 逼人,熊熊燃燒的大火占據了殿中幾乎所有的空氣。
她在一片火光中被他拉著跌跌撞撞往外跑,踏過焦黑的花叢和干涸的溪流,沖向火海之外的人間……
人間也在燃燒。
滿眼都是瘋狂打砸的蜀國民眾,而在一片混亂之中,她看見了那束直上天際的火光。
天空中的日輪依然是烙印出的暗紅傷口,但巍峨九層神壇之上,神樹在熊熊燃燒。
耀眼的火光是最純粹的金色,仿佛匯聚了人間的一切幻想、妄念、善良和罪惡。神樹的樹干上綁著一個人,那人一身白衣,低垂著頭,一瞬間就已被火焰吞噬……
那是啟明燃落!
云容一聲驚叫還沒有叫出聲,身旁已有一道巨大的陰影直劈下來!
“小心!”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把她拉離了危險,嬴鑠一把迎上去,劈斷了揮動斧頭的壯漢的手腕,鮮血頓時濺了他一身,又在轉瞬間隱沒在黑衣之中。
“這里還有王族!”一聲尖叫,頓時引來了周圍一大片仇視的血紅眼睛,“殺了他們!”
“我們不是……”半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被一擁而上殺紅了眼的人們打斷。
嬴鑠的神情凝重起來。
設計挑起蜀國民眾與奴隸的怒火,推翻蜀國王室的確是他們的謀劃,可正如啟明泮妄想這些民眾在幫他推翻了王兄之后,還能心甘情愿推舉他上臺一樣,他們也低估了這股怒火的可怕!
壓抑了太久的憤怒一旦爆發(fā),便再也沒有理智可言。
此間是無盡的深淵,是人性至暗的爆發(fā)之處。
鏘的一聲,他又擋住一把鋤頭的攻擊,然后猛一發(fā)力,踢飛了周圍的一圈人,回身拉云容:“快跑!”
云容卻突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揮開他的手臂,猛地撞過去——就在嬴鑠的背后,有一個人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大刀,下一刻就要砍下來!
突然“嗖”的一聲從旁邊掠過。
這輕微的聲音在天崩地裂的戰(zhàn)場上幾乎微不可聞,卻帶來了不可阻擋的死亡的氣息。
下一刻,舉著大刀的人猛地僵住了。
片刻之后,他軟倒下去,刀背砸在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發(fā)出一聲鈍響。
一支黑桿黑羽的箭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后腦勺。
同一時間,遠方傳來炸雷一般的戰(zhàn)鼓聲!
那是他們熟悉無比的戰(zhàn)鼓聲。
景軍的戰(zhàn)鼓。
武安君率領的景國軍隊,終于殺進了曜都。
因著巨大的慣性,云容和嬴鑠緊緊相擁著,在滿是塵土鮮血的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云容勉強抬頭,望向黑箭射來的方向。
遠處一幢小樓頂,一身銀甲的洛玄璜拉滿了弓,背靠著重新顯露光芒的紅日。
那樣輝煌,那樣威嚴。
仿佛射出的不是箭,而是神明不容抗拒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