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謝旭借了個關(guān)心謝玨的名頭，但是帶兵闖入拜恩宮一事仍舊惹得皇帝震怒忌憚，狠狠地訓(xùn)斥了一番。

    被繼后如此算計(jì)，張貴妃和謝旭對此懷恨在心，更焦慮照此發(fā)展太子一位落入七皇子手中，寢食難安，暫按下不表。

    ……

    云泠一覺醒來，旁邊早已沒了身影。想到昨天他穿過夜色急急闖進(jìn)來，中了藥，還不許她聲張，定是不能被人發(fā)現(xiàn)的。

    且他天未亮離開的動靜她其實(shí)也有所感。昨夜雖累極睡去，但身邊睡了個喜怒無常的魔王終究睡的不夠安穩(wěn)，點(diǎn)點(diǎn)動靜便能讓她驚醒。

    云泠還是照往常一般時辰起來，去換衣物時，一低頭，便看到自己胸脯上青紅交錯的痕跡。

    這樣掩藏的玉白軟香之地怎受得了粗暴的對待，是以到了現(xiàn)在還有些隱隱作痛。

    換好衣服后云泠同時收回心思，卻想到了另一樁事。

    既然他來到這里不欲人知，且昨日還是先皇后娘娘的祭日，發(fā)生了這樣的事，定是極不能容于倫理的?？伤辛怂帲瑹o奈只能來找她。事后六皇子若要掩蓋此事不見天光，那么最好最穩(wěn)妥的辦法便是——

    殺了她！

    云泠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她不確定六皇子現(xiàn)在是否信任她，也不確定他是否有這個想法，但她卻不能不想萬一。

    正思考著昨夜可能發(fā)生了什么事之時，宮門口似乎有什么聲音，按下思緒，云泠連忙出去。

    原來是六皇子被兩個侍衛(wèi)護(hù)送了回來。他身上穿著一襲白衣，比起黑服的陰沉隱貴，更顯得冷玉般的疏離難近。

    云泠立刻上前恭敬行禮，“殿下?！?br/>
    謝玨卻似沒看到，鴉羽似的黑睫抬也未抬直接越過她。

    昨晚的迷欲之色已不見，又是一副狠辣的模樣。

    頓了一下，云泠轉(zhuǎn)過身，跟了上去。

    進(jìn)了殿內(nèi)，謝玨已在案前坐下，未曾開口，漆黑狹長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望了過來，森然的模樣，與昨夜那火熱的相貼判若兩人。

    他不言，云泠站在下首微微低著頭，也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音，靜靜地站著。

    房內(nèi)氣氛沉沉。

    壓得人不敢動彈，悄無聲息。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時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流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越發(fā)逼悶的氣氛促使云泠不得不主動開口，“殿下昨日那般難受，奴婢惶恐一直擔(dān)心到現(xiàn)在，茶飯不思?！?br/>
    她主動提起昨晚之事，便是在隱晦地提醒他，若她有任何不臣之心，將此事通傳出去，絕不會像目前這樣風(fēng)平浪靜。

    可是她沒有，她只是擔(dān)心他，從昨晚到今日。

    聽到她的聲音，謝玨才抬起眼分了眼神給她。森冷的視線在她身上審視，如鋒利的箭，于寂靜中更顯危險萬分。

    “你在等我？”悄然中只聽到案前傳來一道冰冷的嗓音。

    云泠：“是?！?br/>
    謝玨眼眸瞇了瞇，忽然意味不明地問，“你可知昨日是什么日子？”

    云泠頭低了低，“昭慧皇后的忌日?！?br/>
    謝玨：“我母后的忌日，可是我卻在這天寵幸一個宮女，若此事傳出去會有什么后果？”

    云泠道：“對殿下名聲一定不好，皇上也會對殿下再無指望。”

    謝玨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你果然聰慧。既然知道，你等我做什么？”

    “我等殿下，平安回來。”云泠一刻沒有猶豫，“殿下昨日必定是遇到危險才會如此。旁的事，奴婢會永生永世爛在肚子里。我只在意殿下，是否平安?！?br/>
    她不會說，更不會傳出去。希望如此能打消六皇子的想法。

    謝玨深黑的瞳孔動了動。

    丹鳳眼緊緊的，一動不動地看著站著的人。

    忽然從椅上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低著頭的云泠前面。

    “等我……平安……”謝玨一字一字緩緩道，“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人這么對我說過了，你真是，大、膽。”

    一雙修長冷白的手瞬間掐在云泠纖弱的脖子上，感受著掌心下強(qiáng)忍的驚顫，謝玨臉上看不出分毫憐惜，只有陰冷可怖，“我小看你了?！?br/>
    “你現(xiàn)在是不是很怕我殺了你？”

    云泠實(shí)在被嚇的肩膀瑟縮了下，不知道為什么他如此喜怒無常，忽然就暴怒。

    “怕?！痹沏霰黄妊鲋?，呼吸漸漸不暢，紅暈爬上了臉頰，連說話都有些困難。

    卻第一次“大膽”地直視他的眼睛，沒有求饒，而是倔強(qiáng)地說，

    “來冷宮伺候您那么久奴婢方知殿下處境艱難，即便被囚禁在此處，仍然有那么多人想要設(shè)計(jì)您，對付您，要您死。所以殿下疑我，猜忌我，奴婢都明白。一直以來奴婢不知道要怎么向殿下證明自身清白，只能盡我所能，照顧您，伺候您。盼殿下安康余生順?biāo)?。?br/>
    謝玨覺得頭痛至極，連額上青筋都暴起，“閉嘴?！?br/>
    云泠卻睜著眼睛，眼里蒙著薄薄一層水光，“再不說，奴婢怕沒有機(jī)會再說了。在絕境中得到一條生路，奴婢不勝感激。有任何可以幫到殿下的地方，奴婢愿為殿下掌中刃，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可是奴婢不明白，我做錯了什么，難道擔(dān)心您也是錯？”

    “好一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謝玨指骨逐漸收緊，“你是不是真的以為你的花言巧語能夠哄得了我？”

    “我沒有?！?br/>
    云泠眼里淚光朦朧，慢慢閉上眼。

    似再無求生的欲望。

    他忽然隨手一丟，松開她。

    云泠脫離摔在地上，忍不住用力咳嗽。

    謝玨居高臨下冷眼看著，過了好一會兒，蹲下.身，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活下去?！痹沏龃⒅?，“殿下活，奴婢才能活。”

    呼吸終于平緩之時，云泠沒有抬頭，手指蜷了蜷，握住身前謝玨月白的一點(diǎn)衣角。此時眼淚終于如泉涌般落下，眼睫濕透，眼尾殷紅，委屈的眼淚一顆一顆砸下，“可是殿下不信。”

    抓著衣袍的手指像是藤蔓，只能依附在大樹上緊緊不放。淚水從眼角流下滾到腮邊，咽喉里細(xì)弱地嗚咽著，似有無盡的委屈與難過再也無法忍住。

    謝玨看著她哭得顫抖的肩膀，視線一偏，便能看到她雪白脖頸上那道明顯的掐痕。

    大概是掙扎時領(lǐng)口松散，那道掐痕之下，還有一片紅紫色的痕跡，淹沒在衣領(lǐng)之中。

    那是他昨天晚上在她身上留下的。

    微弱的哭聲還在耳邊。

    “哭夠了沒有？”謝玨英挺的眉頭緊緊皺著，下顎緊繃有些不耐煩，低頭湊近，看著她通紅的眼。

    閉了閉眼，“有完沒完?！泵寄砍劣?。

    她是不是整天就知道哭。

    再沒看云泠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云泠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把眼淚擦干凈。

    都說六皇子狠辣暴戾，陰晴不定。云泠沒有哪一刻比現(xiàn)在更能領(lǐng)會到。

    他進(jìn)來的時候絕對是動了殺心的。

    剛剛那么緊急的時刻，她不再完全裝傻裝膽小，就是想表明她在他身邊這么久，即便是知道他的處境的，卻從來安守本分沒有二心。

    而在最后關(guān)頭他放過了她，那也代表著，他相信了她的說辭。

    險象環(huán)生的絕境之后，迎來的，是生的曙光和新的開始。

    云泠想站起來，只是剛才被嚇得狠了，竟然一時間腿有些無力。

    那人真是……比地獄里的閻羅還要恐怖。

    ……

    謝玨自然清楚那個小宮女沒有任何向人通風(fēng)報(bào)信的苗頭，今早她若試圖踏出宮門一步，早就死無葬身之地。

    緩緩閉上眼。

    雖不愿，但他昨晚確實(shí)碰了一個以往他最為厭惡的宮女。

    至七歲起，被派來他身邊窺探監(jiān)視的宮女就被他一個一個砍死，他對宮女的厭惡滿宮上下皆知。

    十一年前的舊事在他腦中依然清晰，他和表哥出宮打獵前和母后說要給她獵得最漂亮的狐貍，母后卻只是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頭說，“母后只要玨兒平安回來?！?br/>
    他那時箭術(shù)已然不錯，獵得一只狐貍不在話下，可當(dāng)他回宮時，卻得知母后病死的消息。

    那竟是母后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一個宮女竟然敢說等他平安回來……她也配！

    不可否認(rèn)這個小宮女很聰明?？此颇懶∏优?，但她在他身邊活到了現(xiàn)在不是么。

    甚至幾次三番替他促成了布局，聰明到無需調(diào).教，就能領(lǐng)悟幾分。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危險，無論她的目的是什么，縱如她所說，她來此是為了避禍。那么只要她有求于他，就夠了。

    看在她這些時日還算識相，伺候他也算用心的份上，他今日不殺她。

    門忽然被敲響，得到允許后，緊閉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雪白的脖頸上那道掐痕還十分醒目，剛剛差點(diǎn)被他掐死的小宮女眼眶還紅紅的，端著水走進(jìn)來，“殿下，奴婢伺候您洗漱吧?！?br/>
    好像無論他怎么粗暴地對待她，她永遠(yuǎn)不怨。

    謝玨卻不知道為何，看得十分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