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年的秋天，劉雙林終于分到了一套營職住房。接下來，劉雙林就張羅著從方瑋的父母家搬出去，他的心情既迫切又興奮。

    在這之前，方部長又住了一次醫(yī)院，他的病又嚴(yán)重了一些，在醫(yī)院里住了二十多天。這次是方部長自己提出要出院的，他似乎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的病了。此時的方部長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方部長了，病魔已經(jīng)讓他完全變了一番模樣。他意識到這一切之后，便強(qiáng)烈要求出院，他出院的理由是，一定要回家，只有呆在家里他才踏實。

    因為在這之前，已經(jīng)有許多老戰(zhàn)友住院前還能吃能喝的，可一走進(jìn)醫(yī)院，便再也沒有出來。他們?nèi)讨⊥?，最后在醫(yī)院里和親人、和這個世界告別了。方部長不怕死，從年輕到現(xiàn)在，他這輩子已經(jīng)死過無數(shù)次了，和他一起參加革命的那些戰(zhàn)友，大部分都犧牲了，只有他們一少部分人活了下來，生命對于他們來說是撿來的，多活一天就已經(jīng)賺一天了。所以，他早就對生與死無所謂了。但他不愿意住在醫(yī)院里像個病人似的那么死去，他要像普通人那么活著，一直到眼睛睜不開為止。

    方部長出院以后，性情似乎也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他開始留戀身邊的一切了，看什么都順眼，態(tài)度也一下子溫和起來。在醫(yī)院的時候，他曾問過醫(yī)生關(guān)于自己的病情，醫(yī)生仍舊沒有告訴他患癌的事，輕描淡寫地用一般的病回答了他的詢問。

    回到家之后，他曾平靜地問孫阿姨和方瑋。他說：我自己得的病我知道，我是不是得了啥絕癥？

    孫阿姨就說：你別胡思亂想了，醫(yī)生不是說了么，你這是高血壓、冠心病，老年人常見的病。

    方部長就笑一笑，蒼白著臉，樣子很平靜。

    他又問女兒方瑋：姑娘，別瞞爸了，爸啥都懂，人早晚都得一死，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的來欺負(fù)人，最后人熬不過病了，生命就到頭了，這很正常。

    當(dāng)父親說到生與死時，方瑋是難過的，她說：爸爸，你別胡思亂想了，好好養(yǎng)病吧，過一陣子你又生龍活虎了。

    父親又笑一笑，笑得出奇的平靜。他又說：姑娘，我不是怕死，這么多年了，風(fēng)呀雨的，爸啥沒見過？能看到你們年輕人高高興興的，看著咱們國家太太平平的，我就放心了。

    從那以后，方部長再也沒問過自己的病，他只要求能自己做的事絕不求別人，他用平靜對待每一天，只要身體允許，他就要出去走一走，或者站在門前，看著那些他熟悉的人一一在眼前走過。

    有一天，喬副參謀長從門前走過，看著方部長病態(tài)的面容就說：老方，咋搞的？

    他說：沒問題，小毛病，過幾天好了，咱們一起出早操。

    喬副參謀長就說：好，我等著你，你可別一病不起呀。

    過了一會兒，章副司令又走過來了。章副司令打著哈哈說：咋的老方，咋搞成這樣了？不行就回去躺著去，別在這里受了涼。

    方部長就裝出一副硬朗的樣子說：你才不行了呢，別看我現(xiàn)在身體不好，再過半個月我照樣能和你摔上一跤，敢不敢跟我比？

    章副司令就哈哈大笑著說：你都這樣子還摔啥跤，拉倒吧。

    方瑋面對父親，心里既感動又復(fù)雜，她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同時也為父親即將離開親人而感到難過和傷心。她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在父親的有生之年照料好父親，陪著父親走完最后的時光。

    劉雙林就是在這時提出要搬家的，他的行為當(dāng)然遭到了方瑋的強(qiáng)烈反對。她說：我爸都這樣了，咱們搬出去住，你怎么能忍心？

    劉雙林說：反正就住在一個院里，又不遠(yuǎn)，有事啥時候回來不行？

    方瑋說：別忘了，組織是怎么把我們調(diào)回來的。

    他說：這是兩回事。

    方瑋說：要搬你搬，反正我不搬。

    劉雙林和方瑋的關(guān)系就這么緊張起來。劉雙林仍沒忘了收拾那間剛分來的房子，他打掃了房間，還買來了床和窗簾什么的，就等著搬家了。

    他是有著自己打算的，自己搬出去，那個家就是自己的了，日子怎么過自己說了算，不像在方瑋父母這里，他怎么住都不舒服，甚至還要看岳父岳母的臉色。

    孫阿姨似乎看透了眼前這個女婿，她的臉從來沒有對他晴過。剛住在一起時，劉雙林為了表現(xiàn)自己，在家里什么活都搶著干，一副任勞任怨的樣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劉雙林似乎失去了這方面的熱情，他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況且方部長早就退休了，自己似乎也借不上他什么光了，弄得那么累有什么用。而且他不管怎么努力，似乎都不能讓孫阿姨和方瑋開心。索性，他就放棄了這種無謂的努力，愛咋的就咋的了。

    孫阿姨就問：你和小劉怎么了？怎么連話都不說了。

    在母親面前方瑋不想保留什么，便把劉雙林想搬走的想法說了。

    孫阿姨就說：怎么樣，我說的沒錯吧，小劉這孩子進(jìn)咱們家目的不純潔，看你爸現(xiàn)在沒用了，他就想扔下我們自己走了。

    方瑋不說話，氣哼哼的樣子。

    方部長說：別把話說得那么嚴(yán)重，我看小劉這孩子本質(zhì)還是好的。搬出去就搬出去吧，我的身體還行，沒到你們非照顧不可的程度。

    在方部長的一再堅持下，最后方瑋還是同意和劉雙林搬出去了。

    那些日子，是劉雙林最幸福也是最高興的日子。他背著手，從這個房間走到另外一個房間，嘴里喃喃著說：這家大小也是自己的家呀，真好，真舒服哇。

    方瑋每天下班回來，做完飯，匆匆吃上一口，便去看望父親了，直到休息的時候，才回到劉雙林這邊來。劉雙林對這一切也不說什么，自己該干什么還干什么。

    不久，劉雙林給家里寫了封信，要請自己的父母過來住。信都發(fā)出去了，他才沖方瑋說：過幾天，我爸媽就來跟咱們一起住了。

    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聽他說過，于是就吃驚地望著他。

    劉雙林又說：我爸媽受了一輩子罪，也該享幾天福了。

    劉雙林的父母要過來，方瑋又能說什么呢。他的父母，她是見過的，那是一對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她沒有細(xì)想，也就沒有說什么。

    又過了幾天，劉雙林接到父母拍來的電報，電報上寫明了父母要來這里的車次和時間。終于，劉雙林很隆重地把父母接到了自己的家中。營職住房，本身面積也不大，家里一下子多了兩個老人，就顯得擁擠熱鬧起來。

    在起初的日子里，劉雙林的父母對方瑋應(yīng)該說非?？蜌?，噓寒問暖的，在他們的心里，自己的兒子能娶上高干家的姑娘做媳婦，已經(jīng)是燒高香了。

    劉雙林父母的到來，讓方瑋有了更多理由長時間呆在父母那一邊，她一看見劉雙林的父母，就想起自己的父母。這樣一來，劉雙林的父母就不怎么高興，他們按照農(nóng)村習(xí)俗要求著方瑋。

    他們說：你這媳婦整天不著家，老呆在娘家可不好。

    劉雙林說：她爸爸有病。

    他們又說：她爸有病，我們身體也不好哇。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不能以娘家為主的，一切都要看夫家的臉色行事。按照農(nóng)村習(xí)俗，方瑋顯然不是他們眼里合格的兒媳婦。況且這么長時間了，還沒有給他們劉家生個一男半女的。

    母親就說：長得跟個花瓶似的有啥用，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父親說：小子，你現(xiàn)在進(jìn)城了，就要在城里扎下根，沒個孩子將來連繼承戶口簿的人都沒有。

    劉雙林的臉就紅一陣白一陣的。

    當(dāng)然這一切都是在方瑋背后說的，方瑋并不知道這一切。

    三個人統(tǒng)一了陣線，似乎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這個敵人就是方瑋。在這個家里，方瑋是外姓人，他們才是正宗的劉家人。

    方瑋在家時，劉雙林的父母經(jīng)常把自己關(guān)在自己的房間里，有事就不當(dāng)著方瑋說了，而是把劉雙林叫到自己的屋里嘀咕上一陣子。其實，他們也沒說什么，家里就那些事，無非是柴米油鹽，或者關(guān)于生不生孩子的問題，方瑋就感到別扭。

    有一次，劉雙林從父母的屋里出來后，方瑋就說：以后別跟個特務(wù)似的，有什么話大聲說好不好？

    劉雙林就說：你在這個家一天能呆幾個小時，我媽讓我去買大米，家里的大米沒了。

    方瑋說：買大米就買大米，那么神秘干什么？

    劉雙林就不說話了。

    因為方瑋的不滿，劉雙林的父母愈發(fā)的對方瑋挑剔起來。

    他們用農(nóng)村媳婦的標(biāo)準(zhǔn)，要求著方瑋。比如做家務(wù)，方瑋每天早晨做完早餐，有時來得及就吃一口，有時連吃飯都來不及，匆匆地走了，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六點以后的事了，在外面帶一些菜。有時她做飯，有時劉雙林的母親做，不管誰做，她吃上幾口飯后，就去父母家照料父親去了，整個大院都熄燈了她才回來。

    劉雙林父母對兒媳婦這一點當(dāng)然很不高興，這在他們眼里，方瑋是不會過日子的女人，況且連孩子都不想生。他們?yōu)樽约旱膬鹤痈械酵锵А?br/>
    有一天，父母這樣開導(dǎo)劉雙林：長得好看有啥用，高干子女又有啥用？

    劉雙林不說話，他也很傷心地望著父母。

    母親又說：雙林啊，要憑你現(xiàn)在的條件，回咱老家找媳婦，還不可著你挑，你看上誰都是她的福分。

    劉雙林說：媽，你別說了。

    母親又說：找誰都會為你生兒子，保準(zhǔn)能過日子，讓你安安心心地在外面上班。

    劉雙林的神色就嚴(yán)峻了起來，隨著結(jié)婚，后來又來到軍區(qū)工作，他也漸漸意識到，方瑋就是一個女人，他以前對她的那種崇敬和神秘，漸漸地消失了。他和方瑋在一起從頭到尾都覺得無能為力，任何事情都當(dāng)不了方瑋的家，他在被方瑋牽著鼻子走。

    以前方瑋在他眼里是高干子女，現(xiàn)在只是他的老婆。也是以前，方瑋的父親是軍區(qū)后勤部部長，但現(xiàn)在就是一個病人而已。他以為自己調(diào)到軍區(qū)后，仰仗著方部長的關(guān)系會平步青云，沒想到的是，他還是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參謀而已。

    劉雙林一進(jìn)機(jī)關(guān)便感受到了一種危機(jī)，在師里的時候，他認(rèn)為自己還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到了機(jī)關(guān)后才意識到他和別人已經(jīng)沒有可比性了。其他的人個個都是那么優(yōu)秀，不論是家庭，還是工作，劉雙林都感到自己望塵莫及。他只能聽從命令，服從安排，讓干什么就干什么，態(tài)度決定一切。工作一段時間以后，他都有些怕走進(jìn)機(jī)關(guān)了，無形中的壓力，還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每天，他總是踏著上班的號聲走進(jìn)機(jī)關(guān)，又踏著號聲離開機(jī)關(guān)，當(dāng)他走出機(jī)關(guān)時，才長長地吁一口氣。

    在起初的日子里，就連回方部長家他也感到難受。下班的時候，方瑋還沒下班，他不想面對孫阿姨那張冷著的臉，有時他就在院里的花壇旁繞來繞去的，要么就是站在一棵樹下抽煙，直到該回去了，他才硬著頭皮走回去，一走進(jìn)那個家他就感到壓抑，他也說不清這種壓抑從何而來，反正就是渾身不舒服，連呼吸都感到不順暢。盼星星盼月亮，自己終于分到了房子，那時，他的第一個愿望就是把父母接來一同住?，F(xiàn)在父母終于來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方瑋對他來說已經(jīng)不那么重要了，因為方瑋的出現(xiàn)會打破他們生活的氣氛。

    在方瑋沒回來時，父母和他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仿佛又回到了放馬溝的田間地頭，然而方瑋一回來，父母親便冷了臉，抹回身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空氣立刻就僵住了。不僅他感到不自在，方瑋也不舒服。雙方的這種情緒讓對方都感受到了一種危險。

    方部長的病又一次穩(wěn)定下來后，他執(zhí)意要過來看看劉雙林的父母。畢竟是親家，按老理應(yīng)該是很親的。劉雙林父母來的時候，正是方部長病重的時候，雙方自然無法見面。方部長要看劉雙林的父母，遭到了孫阿姨的反對。

    她說：他們沒病沒災(zāi)的，他們不會來呀？

    方部長說：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兩回事。

    方部長說完就往外走，孫阿姨不放心方部長的身體，只能在后面跟著。從西院到東院，幾百米的距離，方部長卻走了半個多小時，頭上都冒汗了。以前這點距離對他來說有五六分鐘足夠了，方部長抹頭擦汗時，在心里說：人呢，看來沒法和自然抗?fàn)帯?br/>
    方部長的到來讓劉雙林的父母感到吃驚，他們驚訝地望著方部長夫婦，不知是冷一些還是熱一些。在這之前，他們對方部長夫婦也是有些意見的，心想，自己來這么長時間了，他們連面都不露一下，這不明顯瞧不起農(nóng)民么？況且，農(nóng)民又怎么了？他們現(xiàn)在也是孩子的父母，不缺啥也不少啥。

    那次會面，雙方有了如下的對話。

    劉雙林的父母說：咋地，病好點了？

    方部長說：人老了，也就這樣了。

    在劉雙林父母眼里，方部長夫婦本來不應(yīng)該這樣的，在他們的印象里，高干都應(yīng)該是滿臉放光，談吐不俗，然而在他們眼前的方部長就是一個大病纏身的病老頭。他們失望之后，就有了一種優(yōu)越感，于是談吐間就另有一番味道了。

    劉雙林的母親說：親家，聽說咱們一個院住著，沒想到見一次面還這么難。

    方部長說：都怪我這身體不爭氣。

    劉雙林父親說：你是首長，本應(yīng)該我們?nèi)タ茨愕模慵业拈T檻高，不知合適不合適，我們就沒去。

    方部長嘻嘻哈哈的，本想還要說什么，孫阿姨就連扯帶拽地把方部長拖了出來。她說：老方回去還要吃藥，來看看你們，就不打擾了。

    這一來一走，就有了內(nèi)容。他們走后，劉雙林的父母關(guān)上門有了如下對話。

    父親說：啥高干不高干的，我看比我這個農(nóng)村人也強(qiáng)不了多少。

    母親說：真是有啥父母就有啥樣的閨女，你看方瑋她媽，一進(jìn)門我就覺得那人妖道。

    父親說：唉。

    母親說：看來咱家的雙林，以后的苦日子長著呢。憑咱雙林的條件找啥樣找不到，咋找這么個人家呢？

    方部長回到家里之后，和孫阿姨也有了如下對話。

    孫阿姨說：你一直說農(nóng)民好，本分，這就是本分？

    方部長說：沒啥，咱們是應(yīng)該早點去看人家的。這么晚才去，人家能不多心？

    孫阿姨說：你是病人，又不是好人，他們應(yīng)該先來看你。

    方部長就揮揮手，一副不想說下去的神情。

    孫阿姨又說：當(dāng)初方瑋找對象，一聽是農(nóng)村的，我就不愿意，你可倒好，卻舉雙手贊成，我看方瑋以后的日子可咋過。

    方部長：孩子的事咱們就別摻和了，方瑋也大了，她知道怎么生活。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為了這次之行，都感到有些不愉快。

    方瑋這段時間也一直在思索自己的婚姻，她一直在想和劉雙林從認(rèn)識到結(jié)婚這個過程。整個過程中，她一直是被動著的，有時，她真的說不清自己是否愛劉雙林。劉雙林一味地對自己好，那時，他是干部，自己是戰(zhàn)士，她有一種親切感。后來可以說，她是被一種執(zhí)著的好所打動了，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嫁給劉雙林，于是她就嫁給她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他，一直到結(jié)婚之后才意識到，愛一個人是什么樣子，不愛一個人又是什么樣子。

    這一陣子，她不知不覺地總是要想喬念朝，當(dāng)初她冷落喬念朝時，心情很簡單，那就是因為喬念朝落后了，身處在那種環(huán)境中，每個人都想爭強(qiáng)好勝，她不能跟思想落后的人在一起，她怕他把那種不好的情緒帶給自己，就這么簡單。

    后來她聽說，喬念朝和馬非拉結(jié)婚了，別的她就一無所知了。但她還是會想起喬念朝，她用自己的婚姻去和喬念朝比較。

    現(xiàn)在的方瑋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方瑋了，直到這時，她似乎才明白什么是婚姻什么是生活。以前，因為她的出身，她的經(jīng)歷不可能對生活有著那么多復(fù)雜的想法，別人復(fù)雜的時候，她是單純的，她注定要為這種單純付出代價了。

    漸漸地，她下班之后，常是直接回到父母這里，那個家她越來越無法忍受了。劉雙林的父母因吃不慣她做的飯菜，而剝奪了她做飯的權(quán)利，然而他們做出的飯菜，她又無法下咽。劉雙林每次吃飯都是一副香甜無比的樣子，吃飯的時候，劉雙林滿臉油花，鼻翼上有汗浸出，幸福無比的樣子。他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的，頭埋在碗里，搖頭晃腦地說：好吃，真好吃。

    方瑋只能把碗筷放下了，看著其他三個人香甜無比的樣子，她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她的心有些冷了。

    三個人對待她也是不冷不熱的，吃完飯，關(guān)上門，三個人在屋子里有說有笑的，總有那么多說不完的話。

    方瑋只能回到父母這里了，起初父母還說她：這樣不好，你是有家的人，老是往回跑像什么話。

    后來，連方部長這樣的話也不說了。

    晚上的時候，方瑋就說：媽，今天我住在家里了。

    孫阿姨就嘆口氣，為她準(zhǔn)備床鋪去了。

    方部長和方瑋有過一次這樣的對話。

    方部長說：閨女，你當(dāng)初結(jié)婚時，我是支持你的，看來我錯了。

    方瑋說：爸。

    方部長又說：閨女，你現(xiàn)在也老大不小了，啥事都要靠自己拿個主意，爸不攔你。

    方瑋望著父親不說話。

    方部長還說：父母再好也不能陪你走完一生，你以后還要獨立去面對生活。

    方瑋的眼淚流下來，她叫了一聲：爸——

    方瑋在經(jīng)歷了一番婚姻后，她才明白什么是自己需要的婚姻，經(jīng)歷過了才明白。

    她是在父親去世后不久向劉雙林提出離婚的。

    方部長果然沒有再去醫(yī)院，他是病逝在家里的。后來癌癥侵襲了方部長的全身，此時，他最大的敵人就是疼痛。方瑋把藥帶回了家里，最后那些止疼的藥也無法緩解方部長的疼痛了，他的汗水浸濕了衣服和被褥，方部長一聲不哼，咬著牙堅持著。

    方瑋拉著父親的手，她哽咽著說：爸，你疼就哼一聲吧。

    方部長說：閨女，爸給你講個故事吧。爸二十歲那年打日本鬼子，爸也受傷了，一塊炮彈皮扎進(jìn)大腿骨頭里去了，醫(yī)生給爸做手術(shù)往外拿炮彈皮，沒有麻藥，爸咬個毛巾做手術(shù)，整整兩個小時，爸都聽見醫(yī)生的刀子刮骨頭的聲音了，爸都沒有哼一聲。

    方瑋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叫了一聲爸爸，便說不下去了。

    后來方部長就大聲地唱歌，先是唱“國際歌”，后來又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再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他的聲音從高到弱，最后就是嘴唇在動了。

    方瑋的兩個哥哥也回來了，他們靜默地立在父親的床頭，叫了一聲：爸，我們回來了。

    方部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兒子，他微笑了一下。

    兒子們舉手向父親敬了個禮。

    兒子的眼淚砸在父親舉起來的手上。

    劉雙林在方部長彌留之際，也來看過方部長，他看到方部長那難受的樣子，便一遍遍地說：咋不去醫(yī)院呢，人都這樣了。

    他如坐針氈的樣子，在地上走了兩個來回便蹲在那里了。

    方部長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轉(zhuǎn)移到自己的三個孩子身上。最后他把目光定格在孫阿姨的身上，孫阿姨此時沒有了眼淚，她在專注地望著方部長，她想多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

    方部長說：謝謝你呀老孫，給我生了這三個孩子。

    孫阿姨哽著聲音道：老方，你別謝我，要謝我還得謝你呢。

    方部長最后又把目光在一個個孩子臉上停留了一下道：孩子，你們記住，你們是個老兵的孩子，不管以后干啥，別給我這個老兵抹黑，爸這輩子滿足了，爸活不動了，你們的身上有你爸的血，你們替爸好好活著吧……

    方部長就這么去了，他很平靜，平靜得仿佛自己去出一趟差，轉(zhuǎn)眼就能回來。

    方瑋在父親去世不久，提出了和劉雙林離婚。

    劉雙林在聽到離婚的字眼時，一點也不顯得驚訝，仿佛她不提出來，他也會提出來。那天晚上，兩個人在軍區(qū)大院的花園里坐著，很平靜地說到這一切。

    他半晌才說：也許當(dāng)初咱們結(jié)婚就是個錯誤。

    她平靜地望著天上的星星。

    他又說：咱們其實就不是一類人，結(jié)婚之后才發(fā)現(xiàn)，我累，你也累。

    她說：這些都別說了，只有經(jīng)歷過了才會明白。

    最后劉雙林站了起來，沖方瑋說：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

    方瑋不解地望著他。

    他說：我不跟你結(jié)婚，就不會到軍區(qū)來，以后轉(zhuǎn)業(yè)也不會留在省城。

    她問：你要轉(zhuǎn)業(yè)？

    他點點頭說：我想好了，今年就提出轉(zhuǎn)業(yè)，在軍區(qū)工作也累，其實我不適合在機(jī)關(guān)工作。

    她問：你轉(zhuǎn)業(yè)想干什么？

    他說：找一個我能干的工作，然后過日子。娶一個平凡的女人，也就這樣了。命里該屬于你的就是你的，爭也沒用。

    她聽了他的話，認(rèn)真地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眼前的劉雙林在變。

    很快，他們就辦了離婚手續(xù)。

    方瑋住在自己的家里，哥哥們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了，母親需要她，母親的情感需要她。父親雖然去了，但她仍覺得父親還在，家里到處都有父親用過的東西，似乎像當(dāng)年一樣，父親只是下部隊去檢查工作去了，用不了幾天，這個家又會聽到父親的笑聲了。

    有一天下班回來，她在路上看見了喬念朝和馬非拉。兩個人也看見了她，他們都怔了一下。

    喬念朝轉(zhuǎn)業(yè)了，為了照顧喬念朝的生活，馬非拉也跟著轉(zhuǎn)業(yè)了。對于方瑋父親去世以及婚姻的變故，喬念朝已經(jīng)聽說了。

    她停了下來，喬念朝和馬非拉也停了下來。她說：你回來這么長時間，一直沒見到你。

    他說：我在跑工作上的事。

    她說：還順利吧？

    他說：還行。

    馬非拉說：方瑋姐有空到我們家坐坐，我們都好長時間不見了。

    方瑋說：行，我一定去。

    喬念朝說：以后有啥事你就說，別一個人悶著，別忘了，咱們都是一個大院長大的。

    方瑋的眼圈紅了，她小聲地“嗯”了一聲。

    喬念朝在馬非拉的攙扶下，向前走去。喬念朝的腿有些拐，不過他和馬非拉走在一起，并不明顯。

    方瑋一直望著兩個人走遠(yuǎn)，最后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里，她才轉(zhuǎn)身向回走去。她心里的滋味很復(fù)雜，一時說不清道不明的。

    劉雙林轉(zhuǎn)業(yè)了，分到了商業(yè)局。他去商業(yè)局報到那天，商業(yè)局的王局長找他談了一次話。

    王局長說：你是軍區(qū)來的？

    他說：是，局長。

    王局長：你知道我為什么要你嗎？

    他望著王局長，不知如何回答。

    王局長說：因為我也是個轉(zhuǎn)業(yè)軍人，也在軍區(qū)工作過。

    他睜大眼睛，有些驚奇地望著王局長。

    王局長又說：我轉(zhuǎn)業(yè)那會兒只是個戰(zhàn)士，知道么？我給方部長當(dāng)過警衛(wèi)員，他去世時，我去看過他。

    劉雙林的腦子里就“嗡”一聲，他一時不知自己在哪。

    王局長說：既然轉(zhuǎn)業(yè)了，就好好干吧，別給軍人丟臉。

    他說：是。

    他從王局長辦公室里退出來了，心里又有了一層陰陰的東西，這層?xùn)|西看不見摸不著地在他周身擴(kuò)散著。

    許久之后，劉雙林才想明白，和方瑋離婚，他想過一種沒有壓力的生活，雖然離婚了，可那種壓抑的影子又無處不在。此時，他被另外一種困惑所折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