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青一身薄紗刺繡的純白禮服,上面綴著她所喜愛的晶瑩的珠子和亮片。挽起的高髻是耀耀奪目的方晶鉆石耳環(huán)。
不是每個小麥色皮膚的女人都能把白色裙子穿得這么好看的。
卿青可以。她看人時睥睨眾生的強勢氣場足以撐起任何華貴的行頭。
有一群人,習慣穿上西服長裙,梳上或復古或時髦的頭發(fā),抹上得宜的妝容,在五彩的燈光中,踩著羊毛地毯,碰著玻璃高腳杯,舉止優(yōu)雅,說著藝術(shù),歷史,哲學,男女之情與功成名就,用繁華而五彩的夜晚,區(qū)別普通人渺小世界里的庸庸碌碌。
顯擺嗎?是。但肯定還有別的。大家都很忙,從來不喜歡白白浪費時間。
對于唐小甜,說白了,她是用這個party給自己鋪路的。
對于陳斯,是過來賣楊拯面子的。
楊拯的身份說好聽點是“新貴”,說難聽點就是“暴發(fā)戶”。楊拯的父親最早只是小打小鬧,積累了一定資本后,九十年代末轉(zhuǎn)行做的房地產(chǎn)。那個時候,房地產(chǎn)已是暴利,中小型規(guī)模的商品房純利潤不達到三百萬算白干。做了幾單后,楊拯父親又承建了政府關(guān)于老城改造的項目。房子蓋出來就不愁賣,穩(wěn)賺的生意,終于令楊拯家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那一年,楊拯在念高三。
當他終于成了所謂的“富二代時,世家的子女早已厭煩了這些噱頭的稱號。他們覺得楊拯身上有泥土味,不喜與之深交。
“夏天聚會多,來這里嘛?!壁w東臨嘻嘻哈哈地沖陳斯笑,“我是跟著我老婆來的?!?br/>
陳斯掐趙東臨一把。她的原因是:“我上次接了你們天宇的生意,應該禮貌地露個面?!?br/>
但是卿青,一個連吃頓閑飯的時間都舍不得浪費的女人,竟然來參加楊拯的私人聚會,
“她不會是想和楊拯合作在非洲搞基建吧?”唐小甜猜。
趙東臨笑:“不是沒可能。她就是一個瘋子?!?br/>
唐小甜納悶,“那個艾滋病藥品的項目不是不錯嗎?主流雜志上都有大篇幅的相關(guān)報道。社會認可度高?!?br/>
陳斯卻不看好,聳了肩,垂著眉梢,壓低語調(diào)說:“卿青現(xiàn)在和脖子的關(guān)系有點僵。”
“嗯?”小甜好似沒聽清,低著頭又問了一遍。
陳斯眼神一斜,用手肘推趙東臨,“你給小甜說?!?br/>
沒規(guī)沒距的趙東臨竟然露出了難色,拉著黑色領結(jié),重重嘆氣,“七年了,她不停地讓脖子往里面投錢?!?br/>
小甜的眉頭皺了三分:“多到什么程度?”
趙東臨冷笑:“一年幾個億?!?br/>
“……”
“全扔進水里,只為聽個響,博個名聲。你說多不多?”趙東臨說完朝卿青的方向瞥了一眼,神情似冰。
唐小甜聽后,眉梢反倒變得如細細的春雨般柔和了,“脖子肯定有他的考慮?!?br/>
蔣泊對卿青感情深。他愛過她,幾乎人盡皆知。
但是現(xiàn)在呢?還愛卿青嗎?沒有被金錢磨得變色?
如果是,只能說蔣泊的心臟太大了,能同時裝下一個兒子,兩個女人,上億資產(chǎn)和公司的種種瑣事。
唐小甜覺得,那準得心臟病。
她永遠蔣泊私底下告訴過她的那句話——“我是生意人,想要的總比給的要多”。
遮掩生意的圣潔愛情說不定是霧里看花里的那層如紗薄霧呢。
趙東臨不喜歡卿青,陳斯是能避就避,唐小甜說“我太俗了,和她搭不上腔”。
三個人和卿青寒暄幾句,說過口水的招呼話后,便先一步進了別墅大門,朝宴會廳走去。
楊拯站在宴會廳門口接待賓客。穿著黑色劍領的西裝,法式襯衣上系著細窄的平直領結(jié),左上方的口袋里疊著三角形的米色方巾。當他伸手和人握手時,有珍珠貝母畫著啄木鳥的鑲金袖口露出來。
西裝不好穿,一不小心就要出錯,惹人口舌,攤上暴發(fā)戶登不上臺面的嘲笑。但楊拯穿得合規(guī)合矩。他平庸的相貌和中等個子也在大師精美的剪裁中顯得風流倜儻,彬彬有禮了。
除了眼神。
楊拯看唐小甜時,雙眼沉靜的黑色中有波濤涌動,越了普通的同學友誼。
“別像看怪物一樣看我。怎么,不漂亮嗎?我今天可是來幫你掙錢的?!毙√鹦χ_裙擺,用工作說辭憑空截斷了他赤/裸的視線。
過段時間,等謠言和八卦毀掉現(xiàn)任公關(guān)部主管的威信后,位置將被騰出來。誰上呢?
唐小甜想是自己。
天宇地產(chǎn)最近有一個新的開發(fā)計劃,楊拯想在最好的地段,請最有實力的設計師,完成最新式的建筑群。外墻材料用隔熱的,玻璃用雙層的,室內(nèi)粉刷用硅藻泥等等。低碳環(huán)保,可以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
近兩年,國際上興起了“垂直花園”,就是把幾萬棵植物種植在建筑外墻上,成為空中森林。這需要在外墻架一層鋁制鋼架,再在鋁層上加塑料和用來給植物扎根的合成纖維毛毯,最后根據(jù)不同樓層高度的環(huán)境選擇相應生長條件的植物。
其中關(guān)鍵,一個是優(yōu)秀的園林設計師,另一個就是外墻高分子材料的技術(shù)是否過硬了。
而stahl公司最新的科研成果就是將隔熱材料與纖維毛毯完美地結(jié)合在了一起。同時,stahl還是目前室內(nèi)裝修材料——硅藻泥產(chǎn)業(yè)的三大巨頭之一。
stahl的老板今晚參加晚宴了。他個快到五十的男人,掉了些頭發(fā),有肚腩,不愛笑。
dinner結(jié)束之后,楊拯請了卿青和他挑交誼舞的開場探戈。
卿青的舞姿一如當年小甜見過的夢幻般的美麗,落腳,轉(zhuǎn)頭,側(cè)身,每一個動作都泛著淌過歲月的優(yōu)雅。翻飛的白色裙擺好似別墅門口隨風搖曳的新波百合,凝視著卿青,如同凝視著一副精妙的畫。
真懷疑上帝是不是太偏袒她了。七年的時間,卿青好似不曾老去過分毫。
當開場舞結(jié)束起了新的曲子后,趙東臨和陳斯入了舞池,孤身一人的唐小甜也該找個舞伴不是?她笑著請了stahl的老板。
社交禮儀中,紳士不該拒絕女士的邀舞,何況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唐小甜的右手觸碰著stahl老板看似毫不出彩的西裝外套,左手搭著的他的手心。這個有身家的男人手腕上只有一塊簡潔樸素的鋼帶手表。鋒芒全都被斂了起來,藏在奢華的低調(diào)中。
小甜摸得出他西裝的料子,純手工的天鵝絨?!澳阋欢ㄊ莻€講究的人?!?br/>
老板彎了很淺的嘴角,“怎么看出來的?”
唐小甜卻只是笑,不答,安靜地繼續(xù)和他跳著維也納華爾茲。
stahl老板奈著好奇,直到一首曲子快結(jié)束時,才問出口:“是因為西裝的料子嗎?”
“……”不是。
“手表的價格?”
小甜搖頭,緩緩張開嘴說了原因,“是你襯衫的扣子?!?br/>
“……”
“就算是跳舞。你也能讓它們和絲綢領結(jié)在一條線上,幾乎完美?!?br/>
“哈哈~”stahl的老板笑出聲,瞇著眼睛,眼角看得見分明的皺紋。
一支舞跳完后,stahl老板請?zhí)菩√鹛说诙?。這次是男士主動了,他邀請小甜一起,跟著節(jié)奏走的狐步,一邊輕笑,一邊交談。
不用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在輕盈的織步與轉(zhuǎn)身中,同樣能說下生意。
“還行,算成了。”唐小甜退到場邊,取了一杯riesling。玻璃高腳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把燈光折到小甜眼里,成了七彩的光。
“你說給我聽聽怎么勸的。”同樣做公關(guān)的陳斯問,拿著酒杯。她愛喝蘋果味的白蘭地。
“stahl老板是個講究的人,在乎名望。我說我們天宇地產(chǎn)打算做地標式的建筑群,地點在區(qū)政府廣場旁邊,國土局口中的‘8號地’?!?br/>
陳斯驚訝,“你們拿到8號地了?”
小甜眨眨眼,“沒有啊?!?br/>
“……”
“但是我剛給stahl的老板說:‘我們拿到8號地了?!?br/>
明天我會給建委和國土局說:‘我們找到設計院最棒的設計師,并與stahl老板達成了最初的合作承諾?!?br/>
找設計師時,我又會說:‘8號地到手,市第一座垂直花園建筑的單子,你們接不接?’”唐小甜別過頭直笑,“公關(guān)啊公關(guān),真是靠一根舌頭,一張臉混社會?!?br/>
陳斯深知其中的道理,自嘲地說:“不同脖子他們做實業(yè)的,我們是一群吹b?!?br/>
“哈哈,”唐小甜笑著碰上陳斯的酒杯,“cheers,吹b”
正在這個時候,剛說到蔣泊呢,他就來了電話。
蔣泊的聲音仿佛夾著塵土的晚風,吹進耳里盡是沙子,“一鈴啊,我給你說個事?!?br/>
“嗯。你說?!?br/>
蔣泊眨巴眨巴嘴,猶豫了一陣,“其實我不是中國人。”
“……”他神經(jīng)病呢。
“我是毛里求斯旁邊那個國家的——毛利毛躁?!?br/>
“……”唐小甜嗤嗤笑。
算哄得差不多了吧。蔣泊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大口氣,吹在話筒上,茲啦茲啦地響。他像一個懺悔的人,聲音又低又沉,帶著膽怯,終于說:“我把兒子弄進醫(yī)院了?!?br/>
“……”唐小甜頓時如同發(fā)水痘似的發(fā)了一身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