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醫(yī)館大堂。
周敏給婦人扎了幾針之后并未取針，而是拿了凳子和醫(yī)書，坐在病床邊看了起來。
少年看了看母親身上扎著的長針，心有不忍：“那個……還要等多久？”
“附子有毒，需要久煎，而且你娘剛用過人參，也需要等一等再繼續(xù)用藥。”周敏看著醫(yī)書，并未抬頭。
少年還要再說，弟弟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咱們?nèi)ツ沁呑劝?。?br/>
他見弟弟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抬頭望著自己，嘆了口氣，沉著聲音說了一聲：“好?！?br/>
他從大堂里找來兩個小矮凳，拼在一起，伸手摟著一弟一妹，讓他們靠在自己身上，三人一起坐了下來。
可是他的視線卻不敢離開母親，他父親常年外出經(jīng)商，聽說已養(yǎng)了外室，只每年過年回來幾天，雖然一直給家里寄錢，可那錢全部被祖母扣下，大半給了他的二叔，他母親每日在家操勞，受盡欺壓不過是為了他們兄妹三人。
若是母親去了，父親不親，祖母不慈，他和兩個還小的弟妹可怎么辦啊。
他只希望母親心里掛念著他們?nèi)?，不要去過那奈何橋，喝那孟婆湯！
等周順端著藥來大堂時，周佐趕緊幫著挑開簾子，小心翼翼地說：“小心點(diǎn)，別撒了……”
這一劑藥可貴著呢，每一滴都是錢。
周佐到了大堂故意黑著臉不理會岳三，只跟在周順身后，看著幾人給婦人喂藥。
岳三倒也不在意，只靜靜安坐堂中，突然聽到周佐在那里大叫：“睜眼了!”，他立即起身，也湊了過去。
果然見那病床上臉色青黑的婦人，半睜開眼睛，似乎意識并不清楚。
大堂里所有人都圍在一起，看著周敏依舊神色淡定地一口一口喂著藥，少年扶著母親，難言激動：“娘，您張張口……”
婦人像是聽明白了，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努力將嘴張開了點(diǎn)。
這樣喂藥時就不用周順在一旁幫忙捏下巴了，他問周敏：“阿姐，那藥還用繼續(xù)煎嗎？”
周敏知道此時才有了一點(diǎn)點(diǎn)生機(jī)，其實(shí)真正的正邪大戰(zhàn)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只怕稍有退縮邪氣又會氣焰大增，一邊喂藥一邊想了想吩咐：“再煎一劑，加煅龍骨、甘草?！?br/>
鍛法是將藥物用猛火直接或間接煅燒的炮制方法，但周家醫(yī)館設(shè)備不足，這樣的藥材大多是從西市的藥鋪買來的。
而煅龍骨和甘草是斂汗?jié)撽栔罚梢栽鰪?qiáng)方子固脫的效果。
這一碗藥下去，婦人依舊十分虛弱，脈象依舊不顯，只等再用一劑方能大安。
可把人救到這一步，已經(jīng)讓岳三佩服不已了，只覺得今日所見大開眼界，甚至有些理解為什么外面的人會傳周敏是巫醫(yī)了。
這樣的人，居然是女人，自然會讓人覺得難以相信吧！
可這人確確實(shí)實(shí)是救回來了，想到之前外面所傳的那些故事，應(yīng)該也是這周姑娘救回人來，反而遭到誤解吧，岳三心里有些為她打抱不平。
他早年當(dāng)過游俠，闖蕩四方，娶妻之后才在這小城安頓下來，酒肆里但凡能人異士進(jìn)來，不分貴賤，他總會好好接待一番，自詡最會識人，這次吃人參吃的眼睛模糊，還真是有眼無珠了。
岳三想到自己剛剛小看了周佐的侄女，心里有些不自在，再看自己小廝手里的人參，更覺得臉紅。
果然這好東西要放到會用的人手里才行，不然像他這樣吃了人參再吃蘿卜，真是一場笑話，難怪周佐會大笑不已。
床上的婦人喝完藥無力地拉著大兒子的手，看他臉色十分不好，只覺得心疼：“苦了你了?！?br/>
少年見到了此刻母親還在關(guān)懷自己，眼圈一下就紅了，跪在母親床頭，啞著聲音勸母親：“娘，大夫說讓您先休息一會兒，待會還得再繼續(xù)喝藥?！?br/>
婦人點(diǎn)點(diǎn)頭，又看看兩個小的，一心只想她是真的不能就這樣死，不管怎樣都要爭一口氣才好，可是漸漸還是覺得疲累不堪，微微閉上眼睛。
周敏見病人呼吸平穩(wěn)了許多，才端著空碗，坐回診桌前：“岳掌柜，這邊請坐?！?br/>
岳三坐下后不禁感慨：“真想不到您小小年紀(jì)，醫(yī)術(shù)這般厲害，我剛剛真是……”說著覺得有點(diǎn)不好意思，將小廝手里的人參取來：“這人參應(yīng)當(dāng)在您這樣的大夫手里才對啊?！?br/>
周敏搖搖頭，將那盒人參推回了岳三那邊：“岳掌柜為什么想要補(bǔ)身子的？”
“我是總鬧嗓子，也在別的醫(yī)館看過好久，但每年還是要犯，人家說我是氣虛，我又遇到那個賣參的告訴我，吃了這玩意百病全消……”岳三解釋起來，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周佐，“我跟你叔叔相熟多年，今日我賣個老，您叫我一聲岳爺就行了。”
“岳爺，不如讓我給你診診脈怎么樣？”
“那可多謝小周大夫了?！敝灰芸床。睦锕芩悄惺桥?。
周敏細(xì)細(xì)診過脈之后才慢慢說起來：“岳爺，可是平日里總犯咳嗽、且痰多？”
“是。”
“早上一般還好，一過午后就容易咳嗽，當(dāng)然最厲害的還是晚上，有時候咳喘不停，躺下以后總覺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水?！?br/>
聽了這幾句，岳三簡直要拍手稱神了，若說鬧嗓子這點(diǎn)周佐能告訴她，可后面這幾句除了他也就只有神仙知道了。
“而且您晚上睡覺無法平躺，痰也總覺得吐不干凈，時常覺得胸悶，喘不上氣，有時候還會莫名覺得哪里癢癢，尤其是后背?！?br/>
“神了，神了，還真是這樣，你說得一點(diǎn)沒錯！”岳三少有地激動起來。
周佐心里得意，不免調(diào)侃岳三兩句：“岳叔，今日長見識了吧?！?br/>
岳三竟然乖乖地點(diǎn)點(diǎn)頭：“真長見識了?！?br/>
只靠把脈不用他說，就能將他的情況說得一清二楚，實(shí)在是厲害。
“你這原來是痰濕阻肺證，可能跟您早些年外感寒濕之邪有關(guān)，而您平時飲食不節(jié)，吃飯總是過飽，喜歡吃肉，損傷脾胃，脾虛生濕，所謂‘無濕不成痰’，這便是一開始的病因?！?br/>
周敏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人參繼續(xù)說道：“您又誤用了人參，本就氣機(jī)阻滯，如今則郁而化火，更傷肺氣，若是不治，傷及血絡(luò)，熱毒瘀阻則容易引發(fā)虛勞，變成喘咳，您這幾日怕是一整晚都咳嗽睡不著吧?！?br/>
“那我可怎么辦?。俊痹廊睦镒匀皇侵钡?，指著眼前的人參道：“我是真的想將這人參送給您，正所謂寶劍送英雄，這寶藥當(dāng)然要送名醫(yī)啊！”
周佐本來就要去拿，可見侄女搖頭，又乖乖地收了收。
周敏將脈枕收好，笑道：“您只要付診金即可，我們醫(yī)館是收現(xiàn)錢的?！?br/>
周佐第一個明白過來，將一直抱在懷里的空抽屜放到桌上，問侄女：“阿敏，是這個意思吧?！?br/>
周敏點(diǎn)點(diǎn)頭，嘴角微微勾起，眼含笑意，還是自家叔叔最機(jī)靈。
岳三立即讓小廝把剛剛從抽屜里拿出來的錢放回抽屜里，周佐大笑起來，一蹦一跳地把抽屜塞回柜子，心中得意，哼，拿了我的，都給我還回來了！
周敏在周佐的大笑聲中繼續(xù)對岳三說道：“至于這開方，則要先清熱，平喘止咳?！?br/>
她又看了岳三舌紅苔黃膩，才確定用生石膏、黃芩、桑皮以清郁熱，加葦莖湯清肺化痰，再根據(jù)岳三的癥狀，加萊菔子，貝母、甘草等藥。
方子寫好后，周敏親自為他抓了藥，囑咐：“今天先喝兩碗白蘿卜汁，從明天開始服用這些藥，一日一劑，分兩次服用，這是十天的量?！?br/>
岳三讓小廝把剛剛拿的第二盒銅錢，放在柜臺之上：“這是藥錢。”
他摸了摸這些年長起來的大肚子，年輕時劫富濟(jì)貧多年，今天倒是第一次被劫富濟(jì)貧了。
小廝暗嘆，這些錢在他手里還沒焐熱又還回去了，開醫(yī)館可真掙錢啊。
周敏笑著接過來，卻并不交給周佐，反而自己親自去后面櫥子鎖了。
岳三趁機(jī)拉過周佐低語了幾句，他就算再想周佐也犯不著為了他離了酒肆到醫(yī)館來找人，今日來不過也是受人所托罷了。
倒是周佐聽了他的話，臉色有些不好看。
岳三也沒多想，出了周家之后，叫來小廝：“你去找老錢，讓他編個新故事，就說齊家醫(yī)館嫉妒周家醫(yī)館才傳的謠言……”
那小廝不解：“爺，這謠言也不是齊家起的頭啊……”
岳三踹他一腳：“要你去就去，哪兒那么多廢話！”
哪個無聊之人起的頭還重要嗎，之所以后來越傳越真，不就是因?yàn)辇R家人說了一些有的沒的么。
而且他咳嗽的毛病也在齊家看了好久呢，小毛病都看不好，能看好大病才怪！
他這叫替天行道！
周佐回到后院時，見兒子正在認(rèn)真煎藥，自然是將前面的事情復(fù)述了一遍，可看周順沒有一點(diǎn)驚訝，問：“你早就知道你阿姐有這個打算？”
周順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吧。”他猜到了幾分。
周佐暗暗稱奇，又問：“那你說說你阿姐怎么不要那個貴得要死的人參呢？”
“那個參是好參，但已經(jīng)被岳掌柜用過了，不是整參，藥氣也就沒那么足了，越放越不值錢，再說咱們家也有一顆好的野山參，只是那個品相更好罷了?！?br/>
早就說過多少遍，在開醫(yī)館方面，他和阿姐是不可能吃虧的！
周佐聽了大吃一驚，買一根須都要那么多錢，他們家居然有個囫圇個兒的！
他們天天吃糠咽菜，果然是因?yàn)檫@兩個敗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