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祖兒想，原來自己也會體會到絕望這種感覺的。

    此刻，祖兒被懸在第十八層地獄的中心，那是一塊叫做血石的崖壁。那是用血染成的紅色的靈石，當(dāng)祖兒來到這里，她仿佛明白了澄一直不肯讓她開天眼，不肯讓她擁有深入十八層地獄之能力的原因了。這塊血石，是天生陰陽眼的劫數(shù)，可以賦予陰陽眼能力，也可以毀掉她，讓她溶入這塊血石中。

    祖兒不知道有多少陰陽眼的術(shù)師已經(jīng)在這塊血石上終結(jié)了自己的命運，然而她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許是逃不掉了。

    澄當(dāng)然會來救她！

    祖兒一直是這么相信著的，可，這一次，她也知道自己會站到自己命運的斷崖邊。

    “祖兒，對不起了，只要神子答應(yīng)離開黃泉，無論他要去哪里，都會和你一起走！”閻君這樣說，看著祖兒時，眼中也有一絲的愧疚，但轉(zhuǎn)眼就變成了冷漠。“但，如果神子真得決定毀滅，祖兒，你也在黃泉之中??！”

    祖兒當(dāng)然明白他的意思，她還是平靜的看著閻君那張酷似著澄的臉龐。他很平靜，祖兒相信，如果澄毫不妥協(xié)的話，他一定會立刻喚醒血石，也不會留絲毫的余地。

    祖兒一直認(rèn)為，比那些危害人間的兇魂們更可怕的是人們殘忍的心，所以祖兒的陰間朋友一向比人間朋友更多些。但現(xiàn)在看來，比殘忍的心更加可怕的，是這些所謂的神仙們?nèi)笔Я说娜诵浴?br/>
    “猶豫過么？”祖兒輕聲問。

    “什么？！”閻君皺眉看著祖兒，他完全沒聽明白她問的是什么問題。

    “那時候為了修成正果，而丟棄了人性、把親情、愛人、朋友、忠義全都扔進(jìn)練丹爐的時候，你猶豫過么？”祖兒聲音提高了些。

    閻君愣住了，他沒有想過祖兒會問這樣一個問題，所以他選擇不回答，繼續(xù)與祖兒那樣對視著。他看見從祖兒的右眼中，流出鮮紅的血淚，滑過臉頰，落下染紅了祖兒的衣裳。慢慢地那只右眼又變成了平平無奇的黑色，就像是一個凡人。

    “澄也這樣的么？那個時候，澄也是這樣的么？”祖兒接著問。

    閻君此時卻明白了一些，冷笑了一聲說：“我其實是照著神子的樣子做成的！”

    祖兒搖搖頭，她也笑了，凄涼而絕望地笑了，說：“我勸你快點放了我，否則，你的黃泉真得就保不住了，如果澄真得已經(jīng)變回了從前的樣子。你覺得他會妥協(xié)么？他不也早已經(jīng)放棄了愛情么？”

    閻君腦中一聲轟響，祖兒的話切中他的死穴，如果神子他根本就不念及對祖兒的情了呢？即使血石練化了祖兒，黃泉還是會化成灰燼，他也會隨之化為灰燼，還有什么用呢？

    “不，我賭了，我賭神子不會忍心讓你消亡的。祖兒，你要跟我賭么？”閻君突然笑了起，他似乎已經(jīng)瘋狂了。

    “我不賭！”祖兒笑著搖頭。

    “怎么？祖兒你也害怕么？無論哪一種結(jié)果，也許你都會消失，會成為這塊血石的一部分不是么？”閻君有些悲哀的說，其實他是在為自己悲哀。

    “你錯了！”地藏菩薩的聲音舒緩而溫和，他走近時，一隊隊的陰兵為他讓路，在他的光芒下恭敬的低頭?！白鎯罕静槐刭€，因為無論結(jié)果是什么，你們都輸了！”

    “菩薩？！”閻君一驚，地藏菩薩跳出了三界之外，無論這黃泉變成什么樣子，其實都與他不相關(guān)，此時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呢？他是為了誰而來，難道是為了救出祖兒么？

    “這一局，沒有人會贏，也許看上去你是勝了，但下面呢！緊跟著來的，卻還是滅亡這個結(jié)局。王，你想過么？”地藏菩薩問道。

    閻君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沉默了許久，才有些顫抖的說：“菩薩，我受了天命掌管著死靈之國，沒有上天的旨意，絕不能輕易的讓它滅亡。”

    “那么祖兒又于你有什么妨礙么？”菩薩指著祖兒問道。

    閻君也看了祖兒一眼，那女孩正用一雙亮得嚇人的，異色眼眸注視著他。那眼光太過清澈而純凈，竟讓他有些心慌了起來。于是，他躲避了，說：“菩薩，我只有賭這么一次。她就是神子的心結(jié)，也許神子會因為她而改變了心意呢？菩薩，我是為了拯救呀！”

    地藏菩薩突然抬起了一直低順了的眉眼，眼中精光四射，堅決地說：“以毀滅為代價的救贖，其實正是毀滅的開始。王，你也是上神啊？你不必像凡人一般，為萬千情感煩惱，但卻不能丟掉為上神者的尊嚴(yán)?。　?br/>
    閻君踉蹌的后退了一步，他仿佛是被什么給擊中了一般的，胸腔里翻涌著一種說不出的莫名情緒，根本無法抑制。

    “說的好！智師父，你真不愧是梵的師父啊！”

    澄已經(jīng)來了，微笑著愉快的地看著地藏菩薩。

    “神子，過獎了！”菩薩也是微笑然后向澄微微的躬了下身子。他知道澄沒有抬高梵的意思，梵是世世的輪轉(zhuǎn)的善心佛子，原本就是修佛之人最為敬重的，反而，能被與梵相比，倒是很大的贊美了。

    “師父，你真得能放棄了前塵舊世，而一心向佛么？”澄微笑著問。

    地藏菩薩眼睛略過了澄，看向了遠(yuǎn)方，仿佛能看見黑暗的天空里，有一顆明亮的星，閃了一下又一下，半晌才道：“如果這是我的宿命，我能！”

    “我不能！”澄接過話來，他的眼光也略了地藏菩薩，看著祖兒，他的眼睛似乎想向祖兒微笑，可那雙黑色的眼睛，讓祖兒陌生而恐懼?！盁o論，我蛻變成神子，或者是惡魔，我都舍不下她！”

    話音未落，血石突然發(fā)出了一聲悲鳴，然后向四面八方炸開了，落下的并不是碎石，而是血，染紅了每個人的心和眼。祖兒自血色中飛起，穩(wěn)穩(wěn)地落進(jìn)了澄的懷中。

    “祖兒，他們這樣對待了你，你說咱們怎么報答他們好呢？”澄將祖兒的一只手舉高，細(xì)細(xì)的撫摸過指間傷痕。祖兒的手原本是纖細(xì)而光滑的，這些傷口都是走過每次地獄時，留下來的。

    澄那樣溫柔的看著祖兒，他似乎是在等待著祖兒的回答。但祖兒只是微微的顫抖著雙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心情此時正糾纏著矛盾的情緒，這分明就是她的澄，但此時卻陌生而冰冷，那一具澄的軀殼中，藏起了一個有無邊法力的神的靈魂，那樣的強悍而陌生著。讓祖兒的心里充滿了莫名的驚疑不定的掙扎。

    澄寬容的笑了笑，他明白祖兒不能適應(yīng)，其實他自己還沒有完全適應(yīng)了這樣的自己，但他卻明白了一件事情，此刻這一個擁有了絕對力量的自己，才有完全的統(tǒng)治力和主宰自己命運的權(quán)力。

    他沒有再看祖兒，而是朝著離自己不遠(yuǎn)處的一隊陰兵勾了勾手指，那隊陰兵先是驚恐的表情，然后是一陣凄厲的哀號，轉(zhuǎn)眼化成了灰燼。

    “?。　弊鎯罕罎⒌募饨辛似饋?，她當(dāng)然看懂了，此刻的澄也像是剛剛要用她的命來做籌碼的閻君一樣，已經(jīng)完完全全的變成了神，缺失了人性的神！

    “別怕，祖兒！不會讓你看到！”澄溫柔的哄著她，將她的臉壓向自己的胸口去，而他的毀滅卻只是剛剛開始。

    “阿彌陀佛！”地藏菩薩雙手合什，高聲宣一聲佛號，身體開始發(fā)光，起初淺淡，但越來越清晰而溫暖，給人以安撫的力量。

    澄被那佛光燙了一下眼睛，他瞇著眼看著地藏菩薩。從那佛光看過來，澄的身體正發(fā)出幽綠陰暗的顏色。

    “神子，您已經(jīng)成魔了！”地藏菩薩搖搖頭嘆了一聲。

    澄笑了，總覺得是不懷好意的，他反問道：“智師父，您已經(jīng)成佛了，怎么還跟我這個魔，還有這群鬼怪?jǐn)囋谝黄鹉?？?br/>
    地藏菩薩笑著答道：“神子啊，你又是在做什么呢？神子也丟棄了做為神的尊嚴(yán)了么？”

    “我不是神，如果我承認(rèn)自己是惡魔了，菩薩就讓開讓我毀滅這里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是惡魔了，請你讓開吧！”澄冷冷地說。

    “神子不就是為了救祖兒而來么？你救到了，就帶著她走，黃泉從來都遵守著當(dāng)時神創(chuàng)世時的定下規(guī)則，沒有違反過，為什么還是要毀滅它？這里也住著許多魂，他們其實也是生靈啊！”閻君突然吼了起來。

    “你難道忘了，我是被什么催生出來的么？是你口中那位神的的恨意，他對他自己創(chuàng)造的世界的痛恨。我就是在毀滅中出生的。如果說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宿命，很不幸的，他為自己的親生兒子安排了毀滅的宿命！”澄冷笑，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很難清楚他是在為了什么而憤怒著，難道是不甘心著自己的身世命運嗎？

    “澄，全世界的人都改變了，你也不會，因為我們不答應(yīng)！”淚縈微笑著看著澄，當(dāng)她顯現(xiàn)在空氣中時，帶來一股屬于月光的冰冷味道。

    “淚縈！”祖兒驚叫了起來，不是驚喜，祖兒不是無知的傻瓜，她知道在這樣的時候，淚縈會出現(xiàn)在這里是為了什么目的。

    阿寶向祖兒搖搖頭，又點點頭，祖兒就不說話了，她看了看阿寶他們，又看了看地藏菩薩，最后抬起頭來看了看澄。她真希望這個時候，澄還是以前那個微微笑，永遠(yuǎn)溫和可親的帥氣男人。

    然而，生活永遠(yuǎn)都是這樣的可悲，想了等了也期待了，明天卻不會如此安排！祖兒正站在十字路口上，她需要在短短的瞬間里做出一個取舍！

    “澄，住手吧！”淚縈溫柔的說。

    “你又在命令我了嗎？”澄問道。

    沙悸笑了說：“澄，沒有人可以命令你，沒有人敢，但我相信，你不會忘記了我們當(dāng)初的承諾，所以請住手吧！”

    澄也笑了起來，他搖搖頭，看著沙悸時眼光很平和。但沙悸卻突然皺眉，他的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起來。

    “悸，悸，你怎么了？！”阿寶驚叫了一聲，驚慌失措的不像是平時的她了。

    沙悸終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軟軟的跪倒在地上。梵忙脫下身上的袈裟，一抖開，墻一般的升至半空，袈裟上的佛寶正閃著光。那是在三界之外的圣物，可以不沾染一切塵埃。但，這也擋住澄，他的力量充滿了毀滅的絕望情緒，即使是佛子的善心，也抑制不住這種悲傷的絕望。

    “澄，你瘋了！”路遙此時跳了出來，他一直在梵的舍利保護(hù)之中，但現(xiàn)在也忍不住了?！澳憔尤粚滤麄儎邮?，你一定糊涂了！那群妖怪給你吃了什么**藥，你快點給我醒過來，不然，我真得不會饒了你的！”

    “遙，快閃開！”祖兒這時卻突然叫了起來，她突然沖出去，阻擋住了澄向路遙伸出的手?！八呀?jīng)不是澄了！”地藏菩薩嘆息了聲，他伸手劃個圈，突地將遙圈住了，那無色的圈子收緊，仿佛有一端是連在了地藏菩薩的手上，菩薩只是一拉，遙就飛到了他的身邊。

    梵看著地藏菩薩，突然叫了聲“師父！”

    地藏菩薩還是微笑地，看了梵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點點頭。祖兒說的沒錯，無論他去到哪里，經(jīng)過多少輪回，他都不會忘記了梵的，那是他的弟子，甚至可以說是他的兒子。是他曾經(jīng)愛過活過的證明。

    “師父，把他帶出去，他的身體在奈何橋邊，那里我布下了凈土！師父，他要活著！”梵喊道，眼中似乎有淚光在動。

    地藏菩薩閉了下眼睛，又是用力地點點頭。

    “神子，我們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澄了，如果有一天，他離開，而你回來，他要我們成全！”淚縈笑著說，她在空中彎下了身體，全身都澄澈的透明。

    地藏菩薩眼看著淚縈化成了一盞引魂燈，他知道時候已經(jīng)到了。他看著路遙一笑，說道：“來吧，我會把你帶回到安全的地方去?！?br/>
    “不，我不走！我得跟他們在一起！”路遙立刻拒絕。

    而菩薩沒有等他再說第二句話，他一揚手，帶著路遙消失了。

    “喂，那邊那只大頭鬼！”阿寶斜著眼看了閻君一眼，“快帶著你的小鬼滾蛋，死了別怨我！”

    “我們還有什么地方能去么？”閻君問道，這個時候生死攸關(guān)，他也沒空擺出陰間之王的架子來。

    “上第十七層，菩薩的佛宮，避得了一時算一時，聽著，要是我們沒有成功，菩薩的金身像會落淚，你就把這第十八層封起來?！卑毤贝俚恼f。

    閻王忙向自己陰兵揮手，閃身欲走，然而，才挪了一步就停住了，回頭問道：“如果成功了呢？會怎樣？”

    阿寶怔了怔，搖搖頭，笑道：“不知道，可能菩薩會笑吧！”

    “是想封印我么？一群不自量力的笨蛋！”澄狂怒了起來，半空中帶著火的飛石落下。

    阿寶飛身而起，左手向上伸起，一道銀光閃過，一個巨大的盾牌出現(xiàn)，那火石觸到盾牌就冒出了了陣白色的水氣消失了。

    “我們不是想封印你，而是要殺死你！”阿寶冷酷的一笑，讓四海之刃升起在空中。

    “阿寶，不要啊！”祖兒痛哭失聲。

    “祖兒，別哭！”淚縈的聲音從引魂燈中的傳來，“我答應(yīng)過澄的對嗎？祖兒，我還是那句話，誰命好，誰就逃！”

    阿寶卻沒有絲毫的猶豫或者軟弱，她那把至兇的四海之刃，就穿過了引魂燈，一聲脆響，引魂燈炸開了，如夏日天空里燃放的煙火一般絢爛的綻開，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成全就是一種兇陣，如果我不帶你離開，你也會在其中消逝的！”地藏菩薩慢慢地向路遙解釋。

    “什么是兇陣？！”路遙驚訝的問。

    “你知道阿寶有一把劍叫做四海么？那是煞氣很重的至兇之武器！只有它，才能做出連神子都?xì)缌藘搓嚕　钡夭仄兴_伸出手，胸口飛出三個舍利組成了一個三角狀的范圍，在那里可以看清楚第十八層地獄之下正發(fā)的是什么。

    梵盤膝坐在地上，掌心向上安放在膝上，那是最接近佛的姿式。阿寶的劍就在他的胸口，他卻很安穩(wěn)而平靜的看著天空，那里還殘留著些許屬于淚縈的光色。

    “梵，我很快的，不會痛！”阿寶輕聲說。

    梵笑了笑，說：“阿寶，我不怕痛的，你知道！”

    阿寶也笑了笑，笑容還沒有從嘴際隱去，劍就穿過梵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