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竹林樹影婆裟,一盞蓋著燈罩的油燈燈火燒得旺盛。
尹珩趴在矮桌上,頭深埋在雙臂間,旁邊歪七倒八的散了一地的酒壺子。
墨陽子提著一把提燈自竹林間走出,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行至石桌面前,墨陽子打開提燈的燈罩,任由夜風(fēng)吹熄了火苗。他將提燈擱到石桌上,一拂衣擺毫不客氣的坐到尹珩對面,道:“這是怎么了?”
趴伏著的尹珩肩膀抖動了一下,沒理會他。墨陽子也不惱,兀自提起一壇沒開封的酒壇,不知從哪摸了一只圓潤透亮的白玉杯,便這般自斟自酌了起來。
他道:“今日白日我觀了季教主的面相?!?br/>
尹珩動了動,耳朵側(cè)了出來。
“呵,短命之人。”墨陽子似感嘆又似嘲諷,仰頭將杯中的酒一口飲盡。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尹珩不再裝醉,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墨陽子道:“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季教主活不過明年臘月?!?br/>
話音將落,眼前一道寒芒閃爍,脖頸便感覺到一絲鋒利的寒涼。
“你騙我!”
墨陽子輕笑一聲,抬手彈開架在脖子上的長劍,對上那雙通紅的淡色瞳孔,他道:“你知道的,我絕不可能說謊?!?br/>
“你與季教主本是命定的死敵,你們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而活下來的……”
看著那張漸顯崩潰神情的臉,墨陽子欲言又止,但他還是將那殘酷的事實說了出來。
“是你。明年臘月,季寧必死無疑。”
哐當(dāng)……
長劍脫手落地,砸起地上鋪散的竹葉,隨著夜風(fēng)拂起,洋洋灑灑。
尹珩踉蹌著倒退一步,不敢置信。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會殺了自己最愛的人?
“你可以不相信我說的話,但你必須相信今日我為你們算的那一卦?!?br/>
墨陽子起身一步步向他逼近,似逼迫他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尹珩十指緊握,琥珀色瞳孔里的焦躁和怒氣褪去,換上了一片清明。他深呼吸一口氣,道:“墨陽子,無論你說的是真是假,我都不會相信的。此事……休要再提。”
言罷他足尖點在劍柄之上,長劍一聲嗡鳴彈起,竟穩(wěn)穩(wěn)準(zhǔn)準(zhǔn)的入了劍鞘。
尹珩轉(zhuǎn)身離去,剛走兩步,卻聽聞身后墨陽子說了一句話,頓時驚喜的轉(zhuǎn)身。
“你方才說所可是真的?”
墨陽子無奈的笑著點頭:“當(dāng)真。此局非無解,只是……”
尹珩神情冷峻,“只是什么?”
墨陽子道:“當(dāng)真如此心悅他,此生非他不可?”
尹珩沒有一絲遲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非他不可?!?br/>
墨陽子道:“如此我便逆了這天命罷。只是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br/>
尹珩道:“先生請說?!?br/>
“三年后我再告訴你要做何事?!?br/>
尹珩遲疑了片刻,“好。”
墨陽子見他答應(yīng)得痛快,于是招招手,“你且附耳過來?!?br/>
尹珩依言行事,墨陽子輕聲在他耳旁嘀咕幾句。
只見尹珩臉色越發(fā)陰沉,他沉吟道:“如此當(dāng)真好嗎?姝兒年少凄苦,如今還不容易生活安穩(wěn),我這當(dāng)哥哥的豈能因一己之私而害了她?不可不可?!?br/>
尹珩連連搖頭,本來他便負(fù)了姝兒量多,豈能陷她于不義?
墨陽子朗聲大笑,“主上想到哪里去了?無論你出手不出手,姝兒小姐這一劫再所難免。主上且放心,姝兒小姐有我看著,不會有任何閃失?!?br/>
“可是……”
尹珩依舊覺得不妥,墨陽子又道:“主上放心,我這兒有鳳凰蠱,姝兒小姐萬不會有事。之后如何發(fā)展,就看主上你了?!?br/>
尹珩抿著唇沉默不語,良久后,他啟唇嘆口氣,道:“好?!?br/>
墨陽子勾起嘴角,意味深長的說:“那么主上該回去布局了?!?br/>
而他,也該開始行動了。
尹珩心事重重的點頭離開了,墨陽子目送他隱入黑暗中,直至察覺不到他的任何氣息,墨陽子長長的吐口氣。
“真是的。我當(dāng)初怎么眼神就那么不好,選了個麻煩精呢?瞧把這劇情攪得,都快跟漿糊一樣了?!?br/>
墨陽子毫無形象的將雙腿搭到石桌上,十指交錯著枕在后腦勺,撇嘴道:“這季寧也是有本事,竟讓尹珩對他死心塌地?!?br/>
原定的劇情全被攪沒了,本該是武林盟主的尹珩至今還是一介無名俠客。好在季寧還是有點用,要將他推上武林盟主之位。
前期劇情沒有了,結(jié)局可不能再被季寧給攪沒了。
墨陽子感嘆一聲,他這個天道當(dāng)?shù)谜媸切量?,為了這世界的氣運(yùn)勞心勞力卻沒一絲半點好處,這圖的啥呀?
墨陽子起身拍拍衣襟上的竹葉,仰頭看看天上的圓月,道:“你倆未來如何,可全在季寧的一念之間。若動情了皆大歡喜,若沒有……那便就真沒有以后咯?!?br/>
伸個懶腰,點燃提燈的燈芯,墨陽子搖頭晃腦的哼著小曲兒,閑庭信步的慢慢走回他的水榭。
夜深人靜時,除卻那蟲鳴蛙叫,萬物陷入沉睡中,唯有一人在床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地板上,淡淡的熏香繚繞在廂房內(nèi),季寧睜著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幾縷月光。
想起今日在墨陽子那兒的見聞,季寧思考良多,他覺得魔教很有必要挖掘幾個像墨陽子這般的能人異士。不說要禍害人,起碼讓那些武林正道永遠(yuǎn)找不到魔教的總部。
如此他便不用擔(dān)心尹珩日后過河拆橋了。
季寧掀開被褥光著腳丫走到書案上坐下,提筆磨墨,手腕翻轉(zhuǎn)只幾許便寫好一張字條。
自衣袖暗袋中取出一枚臘丸,用燈火將其熱熔裹上字條,季寧打開窗戶學(xué)了兩聲鴿子叫聲,一只灰黑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落在窗臺上。
鴿子咕咕兩聲抬起右爪,其上綁著一個半指長的布袋,剛好是一枚臘丸大小。
季寧將臘丸放了進(jìn)去,拍拍鴿子的脊背,鴿子咕咕兩聲展開翅膀沖入了黑夜中。
“明日影八應(yīng)當(dāng)就能收到紙條?!?br/>
季寧喃喃自語著關(guān)上窗戶,巡視一周廂房,毫無睡意。
站了一會兒,季寧還是乖乖的上了床榻閉上雙眼假寐。
迷迷糊糊間,季寧做了一個夢,他猛地睜開雙眼,抬手一抹額頭,一片濕黏的冷汗。
他坐起粗喘著氣,感覺莫名其妙。
“尹珩死不死關(guān)我什么事?我心痛什么?”
季寧覺得很奇怪,他夢到尹珩死在他手里,一劍穿心死得很干脆。他沒有一點高興的情緒,反而覺得難過得快要窒息。那種感覺,與當(dāng)初他虐殺那個背叛的人不一樣。
“為什么?”
季寧捫心自問,卻找不到答案。他隱隱約約的察覺到,他似乎越來越在意尹珩了。
就好似白日尹珩對他愛答不理他非常生氣一般,若換做以前,他定然是無感的。
在聽聞尹珩有心上人的時候,他覺得很氣憤,就好像屬于他的東西被搶走了,非常想將搶他東西的人人道毀滅。
季寧想了很多,他覺得一定是因為自己太寂寞了,所以才有了這種怪異的思想。
想他上下兩輩子加起來都有五十多年了,前世忙著幫派之爭,完全無心情愛,這一世又是為了活下去而忙前忙后。算來算去,別說是談戀愛了,他就連一個有好感的對象都沒有。
尹珩在他身邊轉(zhuǎn)悠了兩年,幾乎百求百應(yīng),從不忤逆他的意愿,又三番兩次的舍身救他,說沒一點感動那是假的。
只是……
“我能相信他嗎?他值得嗎?”
季寧不知,也不想知。
“既來之則安之吧?!?br/>
季寧心大的躺回床上,顯然打算將此事放置一邊。他想結(jié)果如何,自有時間可以證明。
“嗯?有戲?!?br/>
墨陽子收起手中的鏡子,滿意的勾起嘴角??磥硪褚膊凰阃耆珱]有希望,季寧還是有點動心了的。
這可就好辦了。墨陽子決定推波助瀾一把,讓某些事情發(fā)生得更快一點。
等等!
墨陽子支著手摸摸下巴,呢喃道:“我怎么感覺我成了月老?”
干嘛那么關(guān)心他兩能不能在一起?這么操心勁兒的,他又不是他兩的老媽子。
墨陽子額上冒出黑線,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實在太無聊了。明明冷眼旁觀等著劇情走到結(jié)尾,然后他回他的天界把季寧送回現(xiàn)代就成了,偏偏要弄個分|身出來多管閑事。
話說……
墨陽子挑挑眉,若是季寧真跟尹珩一起了,他還送不送季寧回去???
嗯,這是問題,他要好好思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