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吃剩菜是地位象征

    笛福的一開始，老克羅伊茨內(nèi)就告誡不安于現(xiàn)狀的兒子：世上的人分上、中、下三等，每一個等級又可分為上、中、下三層。生活在下等人中過上層日子是最幸福的，而生活在上等人中過下層日子則是最難受的。

    剛讀到這段話時我還不是太理解，可跑號之后，我立刻理解了--以前在號子里，我屬于下等人中的上層，在幸福中一天天熬著；而跑號后，我就淪為了上等人中的下層，最為難受。難受之處主要體現(xiàn)在吃飯上。

    早飯的玉米面糊糊，跑號大拿一般是不吃的。年紀大的有錢人都講究養(yǎng)生，就算身在看守所也一樣。他們喝家里給送進來的牛奶，吃著面包、蛋糕，津津有味慢條斯理，而我，只能端著一盆稀糊糊，不自在地一勺勺舀著喝。

    午飯的菜湯饅頭，跑號大拿一般只要饅頭，佐以王德智炒好的肉菜每人一份（我沒錢湊份子，自然沒有），已經(jīng)是相當可口，還有人要錦上添花，再輔以家里送進來的熟牛肉、時令小菜等，滋潤得一塌糊涂。而我，只能端著一盆菜湯就著個饅頭，很難堪地悄悄啃。

    晚飯的菜湯窩頭，跑號大拿一般不吃，除非哪天心情來了，看到窩頭黃燦燦煞是喜人，老頭們也會拿一個過來，小塊掰著嘗嘗鮮，一邊稱贊味道不錯，一邊強調(diào)養(yǎng)生之道，說什么不能只吃精米細面大魚大肉，也應(yīng)該適時補充點粗糧。而我，只能端著一盆菜湯，就著他們說的粗糧，在一旁尷尬地低頭咽著。

    于是，一日三餐除開打牙祭，我只能聽著別人在自己耳邊細嚼慢咽，只能狼狽地假裝低頭看書。唉，只有書生才正經(jīng)八百看書，而百無一用是書生啊！當然了，也總有人客氣地讓我吃點他們的，但我實在不好意思，我只好婉拒，說我不太喜歡吃肉，為此，我偽裝了好久的素食主義者。

    我深深感受到了沒錢所帶來的巨大恥辱，當別人大快朵頤時，我無法做到視若無物。因此，每次跑號大拿開飯時，對我而言都是一種侮辱，一種強烈的刺激，一種震憾心靈的羞愧。

    時至今日，每當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還是久久不能釋懷。多少年以來，跑號之初這段困頓的日子，成了我心頭揮之不去的陰霾。可就象屈辱的近代史我們不能回避一樣，唯有銘記恥辱，才能激起求生的**。我有了這段恥辱，才刺激了我日后更加奮發(fā)圖強。

    不過還算幸運的是，在自尊心最受打擊的跑號之初，我得到了王德智以及老劉的關(guān)懷。

    老劉嘴比較碎，愛搬弄是非，但是，一旦他對你好了，就不會在發(fā)現(xiàn)王德智暗中給我吃了些不出份子錢的好東西時亂嚷嚷。而每次開飯，我協(xié)助黑妞推飯車時，老劉總是積極地跑出來幫我，他把六號的饅頭按每人一個領(lǐng)回去，再幫我端菜湯。

    跑號大拿飯量都小，有時一個饅頭還吃不完，像王德智就基本不吃。于是這些饅頭就都成了我的，其次，在我?guī)椭蛲觑?，封了各號號門回到六號無奈地喝菜湯時，老劉也總是恰到好處的講些恰如其分的話，以化解我的尷尬。

    老劉還經(jīng)常把我悄悄叫到四號，把家里送來的蛋糕點心分些給我吃，雖然很多時候我總是婉拒。但作為回報，我包洗了他的衣服，并督促他勤換內(nèi)衣褲，以利身體健康。他洗澡時我為他搓背，他偶感風(fēng)寒我為他端水送藥，他有痔瘡，內(nèi)褲上常沾著些不干凈的東西，但我打心眼里毫不嫌棄--試想，如果我父親內(nèi)褲上沾了臟東西，我會因嫌臟而不洗嗎？

    王德智對我更不用說，當他看到老劉極力恩惠我后暗自偷笑。他告訴我，就讓老劉在明面上幫我，而他在暗處幫。王德智做飯時的幫廚原來是奚呈祥，現(xiàn)在是我，做些剝蔥剝蒜、洗碗和面、宰魚殺雞的雜活。王德智總是很牛氣地對我說："怕個逑，我做飯時手稍緊一緊，就把你的給緊出來了。只要你跟著我，還愁沒你的好東西吃？"

    我年輕勤快，理解干部的意思也快，在王德智刻意調(diào)教下，我開始逐漸接近原先敬而遠之的管教干事，開始了服務(wù)他們的跑號生活--服務(wù)干部在跑號大拿當中是很高的待遇，就像都當太監(jiān)，你卻是個專門服伺圣母皇太后的，那在太監(jiān)堆里自然眼睛長到了頭頂上。

    早上，在前一個班的管教干事們起床后，我給他們倒好溫度適宜的洗臉水、刷牙水，趁他們洗漱時收拾他們的床鋪，之后端來王德智為他們做好的早飯--一般是牛肉面（青椒肉絲面/雞絲香菇面/魚片木耳面）蓋荷包蛋。

    值班干事吃完后，我為他們倒好茶水，就趕緊去洗碗。洗完碗后，當天的值班干事就來了，又是一輪各色面點。

    上午九點多，王德智把今天的菜錢交給某個值班干事，建議他該買些什么菜。十點左右，菜買回來了，我們就開始準備干事們的午飯（當然也包括跑號大拿自己的飯）。

    十一點半號子里開飯，打完飯封了號后，王德智開始動手炒菜。干部吃完飯，我收拾完桌子，一般已近一點，這時就該輪到我和王德智吃飯了。

    王德智炒干事的小鍋菜時，會故意多做些--做紅燒瓦塊魚，五斤重的草魚每頓宰一條；做口蘑雞絲，口蘑一斤雞絲一斤，油水還下得特別重，美其名曰干事們辛苦了，要保證干事們的營養(yǎng)。

    干事們不是飯桶，當然吃不了這么多菜，于是便宜了我和王德智，那真是大快朵頤滿口余香--不必苛求我們吃的是殘羹剩飯，在尚馬街的號子里能吃上干事們的殘羹剩飯，不僅能保證維生素、蛋白質(zhì)、脂肪等營養(yǎng)的攝入，更是地位的象征！也沒必要笑話這是干事們剩下的，里面會有唾沫星子如何如何，你回過頭想想，假如你是在社會上的飯館里請干事們吃飯，不也是你一筷我一筷嗎？你送進嘴里的紅燒瓦塊魚或者口蘑雞絲，不也有干事們的唾沫星子嗎？

    "無逑所謂"，王德智告訴我，"那幾個老頭想吃還吃不上干部的唾沫星子呢！"

    我們吃完飯回到號子午休時，王德智會打開半導(dǎo)體聽評書，耳機他用一個我用一個，我經(jīng)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下午的日子相對悠閑一些，我們幾個人躺在鋪上胡諞亂侃，老劉等經(jīng)濟犯會戴上老花鏡，翻出自己的辯護材料，或苦思冥想或與他人推敲商榷，看看哪里還有漏洞，以防開庭時被公訴人或法官抓住把柄。

    我從沒見過王德智準備什么材料，有次忍不住問他，他呵呵一笑，拍了拍著"地方支援中央"的禿頭："都在這里頭呢，準備得越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就越多。"

    到下午四五點的時候，我們又要開始準備晚飯了。

    干部的晚餐一般得喝點酒，也不貴，只是幾塊錢一瓶的高粱白，通常還會留個四兩左右，讓王德智拿回六號跟幾個跑號的喝。

    我不喝酒，但其他人都愛喝，可能和他們在社會上每天不離酒場有關(guān)。王德智還屬于嗜酒一類的，經(jīng)常嫌幾個人喝四兩酒不夠，便悄悄用自己的錢請孫干事或者劉干事另外買，然后偷偷鉆在廚房里自斟自飲，下酒菜除了干部吃剩的小鍋菜，還有老四樣--咸鴨蛋、豆腐干、榨菜絲和花生米?？粗醯轮菗u頭晃腦愜意的樣子，有時候我也嘗一小杯，可實在不覺得酒是什么好喝的東西。

    晚上十點左右，干部過來封了六號。早上六點開門，有時王德智想多睡一會，我就出去放茅?？粗朔競円粋€個滿臉堆笑，在自己的眼皮下魚貫而出魚貫而入，還別說，真有點居高臨下高人一頭的大拿感覺。

    跑號大拿每人每月需要交份子錢八百塊左右（我除外），以供伙食開支，個人需要買些什么，得另外出錢。

    每天的公共開支由王德智記帳，其他任何跑號大拿可以隨時查帳。有時帳上的錢估計支持不到下個月了，王德智會要求每人再交三五百不等--憑他那智慧的經(jīng)濟犯腦殼，想撈錢根本不會在這里做假帳，他只需向號子里的大拿大油多賣幾份飯菜就盆滿缽滿了。

    比如某天管教干事想吃香酥魚，他就到各號了解有幾個大拿大油想吃魚，然后按一碗米飯一盤香酥魚四十塊錢收費。只不過當天買菜的管教干部要辛苦一點，要多帶幾條魚回來。

    一碗米飯一盤香酥魚收四十塊錢，應(yīng)該說價格還是比較公道的，大拿大油們當然不是我這般囊中羞澀的書生，只要能吃好點，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于是，在王德智的帶領(lǐng)下，四監(jiān)的業(yè)余飲食生活水平得到了很大改善。

    與此同時，在王德智的大力引薦下，各號大拿大油們積極找管教干事談心，名為匯報思想，實為寫個明信片讓家屬送錢。而看到親人寫的明信片后，得知親人拿上錢就可以在號子里少受些苦，家屬無不感激涕零感恩戴德，當然有求必應(yīng)。如此一來，號子里的大拿大油們笑了，王德智及幾個跑號老頭笑了，我也躲在廚房里笑了。

    當然，跑號大拿需要干的雜活遠非如此，不過此時跑號的另外幾個老頭，或由于年紀大說話含糊不清做事拖泥帶水，或由于王德智在干事面前暗進讒言，導(dǎo)致他們倍受冷落，只是由于他們有著穩(wěn)定充足的財政來源，而且都是有關(guān)系的人，王德智投鼠忌器，還不便于鼓惑干事將他們?nèi)即蚧靥栕永锶ァＲ虼?，跑號大拿職責所在需要做的事情，便基本上由王德智和我包了，而我做的雜活更多一些。

    比如，四監(jiān)經(jīng)常有人被判了"打靶"或者有可能會判"打靶"，接到判決以及干事下令后，我便會從后面的大屋子里拖出腳鐐，搬出鐵錘、鐵砧、鉚釘?shù)?。腳鐐從院子里一路"丁零當啷"拖到干事辦公室門口，再"嘩啦"一下扔到地上，聲勢奪人??！諒你再大的大拿大油，到了尚馬街的號子里，聽到這種氣壯山河的聲音，也要膽顫心驚地尋思自己離大限還有多遠！

    腳鐐兩端的圓環(huán)套住死刑犯的腳踝，鉚釘穿進接口處的兩個眼里，下面那頭墊在鐵砧上，上面這頭由王德智用小鐵錘壓著，我啐口吐沫，掄起大錘，"叮當""叮當"幾錘，搞定！

    砸好腳鐐后，我還會從廚房的一個墻柜里，取出粗細合適的一副土銬給死刑犯鎖上，如果死刑犯是個明白人，我會想方設(shè)法為他準備好一根結(jié)實的布條（布條也是違禁品，怕死刑犯用來自縊），以便讓他綁在腳鐐中間的一環(huán)上，走路時手拽著布條，把腳鐐提起來，行動會方便一點。

    每個男監(jiān)有各種型號的腳鐐，而女監(jiān)只有兩三條小號的"一步鐐"。跑號兩年多，我只去女監(jiān)給女死刑犯砸過一次腳鐐。當時女監(jiān)是姜干事值班，那女犯被下達死刑判決后，恰好女監(jiān)的腳鐐用完了。姜干事向老田借一條，于是我和王德智就抱著全套物什過去幫忙。

    女監(jiān)的干事辦公室并沒有想象中的有多少女人味，墻上懸掛的警棍同樣觸目驚心。院子也小得多，每個號子只有五、六個人。那女死刑犯坐在地上憔悴枯瘦，一副可憐巴巴農(nóng)村婦女的模樣。她因為伙同奸夫下毒，害死了丈夫和婆婆，此次兩個野鴛鴦將共赴黃泉。

    砸腳鐐我們已是輕車熟路，況且這心如蛇蝎的女死刑犯并無姿色，不值得我們多看一眼。相反，值得多看幾眼的是號子里的其他人，那些面容姣好、身段不錯的少婦模樣的女犯。

    不過，此時女犯們并沒有心思和偶爾才能見到的男人--王德智和年輕高大的我眉來眼去，她們淚汪汪的大眼睛都聚焦于我們手中紛飛的鐵錘，又驚又怕合不攏嘴。

    砸完鐐后，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跑號將死刑犯送回號里，少婦們的眼光于是又隨著她的腳鐐移動而沒人注意我們，我們只好抱起沉甸甸的鐵器，痛罵著女犯們沒見過世面，不懂得欣賞帥哥（王德智自詡），悻悻回到了四監(jiān)。

    按監(jiān)舍的相關(guān)規(guī)定，每個管教干事值班時，至少要和兩個以上的人犯談話，以了解在押犯的思想動態(tài)，可管教干事日理萬機，實在太忙。于是，捕前是大學(xué)生的我，便理所應(yīng)當承擔起了這份工作--為應(yīng)付檢查而補齊談話記錄。

    這工作我拿手，無非是瞎編亂造，什么思想穩(wěn)定、認罪服法、遵守監(jiān)規(guī)、希望得到政府從寬處理等等十幾句空話套話，被我任意地排列組合揉捏在一起。當然，重復(fù)是不可避免的，但只要篇數(shù)夠了就行，反正內(nèi)容上級不會細看。

    每個月月初時，人犯家屬可以送些日用品來，還可以送些錢來上帳。所以一到月底，我還要帶著筆和厚厚一疊明信片，逐個號子去為人犯寫明信片。

    我禁止人犯們自己動手寫，名義上是怕有人寫暗語串通案情，他們所需物品及所需表達的思念之情只需口述，由我統(tǒng)一代勞即可。而實際上是他們寫完后，我拿著明信片回到辦公室，還要和王德智研究，在哪個人犯的明信片里添上我們的所需之物。

    我們添加的東西主要包括毛巾、香皂、牙膏、牙刷、明信片、指甲刀、針線等，有些東西就像稅收一樣，取之于"犯"，用之于"犯"，比如指甲刀、針線這些危險品，每周要發(fā)到各號幾次，供個人打掃衛(wèi)生時使用，然后還得收回來。

    毛巾、香皂、牙膏、牙刷看守所賣貨時也有賣，但質(zhì)量不行，我們當然要注意一下生活質(zhì)量，我會特意在人犯的明信片后會注明：高露潔或佳潔士牙膏、三笑牙刷、力士香皂。除此之外，有時我還會在明信片上添加點襪子、秋衣秋褲之類的，不過這得敲和我身材差不多的人犯。反正從我跑號開始，我再也沒有讓家里送過日用品。

    這種缺德事我做起來心安理得，因為我以前在號子里當板油時，別人不是一樣的敲我，此時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到了每月五號，值班干事會帶著我和王德智去外面接?xùn)|西。東西接回來后，由王德智忙碌著把我們添加的東西剔出來，再把其他我們認為還不錯的東西也留下，剩下的才送進號子。

    四監(jiān)院子里有三個花池，入冬以后，年長且有家室的干事要趁便宜時多買些紅、白蘿卜，由我們在花池中挖蘿卜窖埋起來保鮮。而挖窖埋蘿卜，以及日后刨出來往家里送，這些活都由我們來干。

    每天我和王德智就這樣跑來跑去地忙碌著，充實的生活使我暫時忘掉了難堪，忘掉了自己的案情，甚至忘掉了這里是尚馬街，而我還是個人犯。我也在忙碌中不斷提高著自己在四監(jiān)的威望，擴大著自己在尚馬街的影響。

    天道酬勤，很快，我不僅得到了四監(jiān)六個管教干事的信任，其他監(jiān)不少干事，也知道了四監(jiān)有個能干的跑號大拿叫小洪。

    元旦后不久，我再次晉升，正式接管了四監(jiān)人犯賣貨的賬目本（王德智是后臺老板）。

    按監(jiān)舍規(guī)定，人犯是絕對不允許持有現(xiàn)金的，人犯的親屬送錢來上帳后，人犯只能拿到一張注明了款額的紙條。然后憑此條可以在看守所購物，相當于自由世界的VISA卡，惟一的不同是不允許透支。

    尚馬街里的小賣部為了提高富裕人犯的飲食生活水平，當然也是為了開源增收，銷售的商品五花八門非常豐富，包括方便面、火腿腸、豆腐干、腐乳、臭豆腐、肉棗、松花蛋、咸鴨蛋、午餐肉、豆豉魚罐頭、大小黃魚罐頭、梅菜扣肉罐頭、鵪鶉蛋罐頭、各種水果罐頭等等，由于種類太多，我賣了一年多的貨仍記不全。甚至有些我以前在社會上從未見過的"高科技"產(chǎn)品，像方便米、方便餛飩什么的，真讓我大開了眼界。至于價錢嘛，就像火車上賣的東西一樣，當然要比社會上的貴。

    我賣貨的日常流程是這樣的，先在號里按每個人犯的余款，統(tǒng)計完其所需購物品種后，將清單一式兩份，我一張，號里一張。所有號全都統(tǒng)計完后，我回到十四號庫房（已成為了我單獨的辦公室），造出各號所需物品的大表。這份表要求一目了然，供我在統(tǒng)一進貨后，按表往下派發(fā)所登記的物品。

    尚馬街以前賣貨時品種較少，從前年下半年起，貿(mào)易量大幅飆升，各監(jiān)負責賣貨的常有弄不清賬目的情況發(fā)生，因此常挨看守所會計龔姐和徐妹的責罵。而并非經(jīng)濟犯"出身"、也沒學(xué)過財務(wù)會計的我接手后，帳做得清清爽爽一目了然，為龔姐和徐妹這兩位女警官省了不少事，所以她們都要求各監(jiān)按我的辦法做帳，然后往財會室報。

    從賣貨第一天起，就有人無比親切的稱呼我"洪哥"，還爭先恐后進貢燒香，在我進號登記購物時，把胸脯拍腫拍出花："洪哥，你只要看得起我，需要什么盡管往上我的帳上加！"

    大家的諂媚我基本上婉拒，第一我不是很注重物質(zhì)生活的人；第二王德智告誡我不要隨便和人犯有什么瓜葛，只能挑幾個信得過，且有經(jīng)濟實力的做"禁臠"。

    "斗心計你斗不過他們，他們不僅是鬼透下的，而是些透鬼的！"王德智再三警告我。

    于是，我只在偶然情況下才向幾個"禁臠"要東西，盡管有所控制，但從此以后我就再也不需要自己掏錢買東西了。

    尚馬街原來給人犯賣貨時不賣煙，從去年中秋起，終于認識到了香煙的利潤。某次賣貨時突然通知：每個監(jiān)舍可以小批量銷售給犯人香煙。不過，高瞻遠矚的干事們也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人犯有了香煙，賭博之風(fēng)便會大行其道。于是限制為原則上每月每監(jiān)銷售香煙總量不得超過五十條，而四監(jiān)的具體操作事宜則完全放手交由王德智和我辦理。

    在王德智的授意下，我向各號宣布：有錢可以少量買煙，但每號限四條，各號內(nèi)部自由組合賬目。一般來說，這三條煙包括一條軟紅梅或軟紅河（每條七十塊，市場價四十塊）、一條君子或苗家（每條三十塊，市場價二十塊）、一條黑玉蝶（每條十塊，市場價五塊）。其中黑玉蝶最為物美價廉，每根煙可以做一大"炮"或兩小"炮"，且抽起來很夠味，深受人犯們的喜愛。

    各號登記完后，總數(shù)大約是三十條，那多出來的二十條配額，就由王德智和我來支配。和哪個大拿大油關(guān)系不錯，哪個大拿大油最近很懂事，就讓他多登記一條。當然品種的支配權(quán)，特別是紅梅、紅河的支配權(quán)以王德智為主，我的關(guān)系戶一般只能多登記幾條君子、苗家、黑玉蝶等。對此我毫無怨言，因為我深知今天的這一切，基本都是王德智帶來的，他興我榮，他衰我敗，切不可內(nèi)訌。

    此外，我最喜歡賣的貨，是那種沒有包裝的散貨，像過年過節(jié)時賣的花生、瓜子、水果糖，還有夏天賣的西瓜等等。我把四監(jiān)登記的需要量報上去后，提貨時足額拿回來，再用秤稱完后，給各號分下去。在王德智的授意下，一般七兩散貨在我這里就是一斤了。因此每次分完貨，我們都可以截留下不少，再以物易物、以少換多換回其他物品。

    夏天時，有時候西瓜截留得太多，在保證干部和自己的饕餮外，我們還會慷慨地送給號子里順眼的大拿們。

    于是，在每次賣貨前，迎著人犯們或尊敬或敬畏或誠惶誠恐的目光，我趾高氣揚穿梭于各號之間登記；賣貨時，我頤指氣使地組織人犯把貨從前院拉回來，先分門別類清點后，再有條不紊逐個號子按明細分發(fā)。

    平時，我悠閑自在來往于四監(jiān)與財務(wù)室、醫(yī)務(wù)所、廚房之間，有時帶幾個人犯幫醫(yī)務(wù)所打掃衛(wèi)生，有時去廚房給病號取飯。遇見干部時，我彬彬有禮地和他們打招呼，并稍微低頭，退到路邊，恭請干部先行。

    一旦有新人犯入四監(jiān)，我會老練地坐在干部辦公室對他們登記、搜身、安排號子。此后還要代替干部和他們談話，了解他們的思想動態(tài)。

    我開始坦然接受人犯們無償送給我的東西，坦然地截留人犯家屬送進來的、認為還不錯的東西。

    當我在廚房吃完王德智留給我的小鍋飯菜后，來到十四號庫房我的辦公室，隨意聽聽半導(dǎo)體，翻翻英語書，在紙上恣意涂鴉時，總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我怎么一眨眼就混得這么大了呢?。?br/>
    就在我逐步確立了自己在四監(jiān)人犯中領(lǐng)導(dǎo)地位的時候，有幾天夜里，我經(jīng)常做同一個惡夢，我突然毫無預(yù)兆地從跑號大拿位置上掉了下來，重新回到了號子里當板油，有幾次我央求跑號的給我倒杯開水，他們竟然把一盆尿潑到了我臉上！

    每次我從夢中驚醒，總是駭?shù)么蠛沽芾?，這個夢帶給我的啟示太大了--我，一個無錢無關(guān)系的外地人，天見可憐，好不容易混成了跑號大拿，可要是萬一風(fēng)云突變，我重新回到號子怎么辦？傻子都知道"小號子，大社會；種苦瓜收苦瓜，種甜瓜收甜瓜"，這些可都是有古訓(xùn)的。

    經(jīng)過一番苦苦思量后，我開始慢慢調(diào)整自己的行事風(fēng)格，在六號內(nèi)部，堅定不移惟王德智馬首是瞻的基礎(chǔ)上，更加尊重其他任何一位跑號，不因自己暫時受寵而輕看他人；其他號子里，在穩(wěn)定自己關(guān)系不錯的幾個大拿大油的基礎(chǔ)上，與二鋪逐步建立起良好的關(guān)系（當然這也得仔細觀察頭、二鋪之間是否有裂痕）。但是，在加強干部感情方面，我卻實在無能為力，小劉干事對我最好，魯、孫、閻、陳等也認可我，可畢竟說話算數(shù)的是老田，他是個高深莫測的人。而我目前得到重用，也僅僅是前面提到的交易，加上王德智在背后撐我，因此，在加強干部感情方面，我暫時還只能聽天由命。

    六號的跑號老頭后來判了兩個，跑號一族在新老交替著。在我之后晉升為跑號大拿的人當中，有個叫郜忠祥的和我關(guān)系不錯。后來在東大嶺犯人入監(jiān)隊時，他還挺照顧我的。

    郜忠祥是個殘疾人，左肩膀上只長著細細一截小臂，前端有個約三厘米長的小肉勾，上面依稀能看到幾道縫，應(yīng)該是沒發(fā)育全的手掌，他在社會上的綽號"小胳膊"就由此而來。他雖然身體畸形，且從小得到家庭的溺愛，但自強自立，是個很能干的人。他捕前在舞龍口香煙市場批發(fā)假煙，他說假煙也分等級，一盒假紅塔山，有用兩塊錢的君子煙絲假冒的，也有用四塊錢的紅梅煙絲假冒的，成本不一樣當然批發(fā)價也不一樣。而他一般只做高等級假煙，"做假也要講信譽，這樣才能上檔次"，他說。

    郜忠祥會騎摩托車還會開汽車，掛檔時用小肉勾勾著方向盤，右手掛檔，很是熟練，看得坐車的人目瞪口呆。他此次入獄牽涉到一批案值八百萬的假煙，因為和煙草專賣局、工商局幾個小子"分肉"時起了內(nèi)訌，才被咬了進來。可他卻說事情不大，最多也就兩三年，因為他有個手眼通天的姐夫，名叫林二偉，乃本地黑道魁首之一，人稱"二偉一跺腳，南城抖三抖"，手下馬仔眾多，平日深居簡出，半軍事化管理，集中居住于某小區(qū)，接到通知便傾巢出動，黑西裝、白襯衫，到達目的地后，幾輛面包車一停，車后門敞開，幾十號人舉著蒙古砍刀蜂涌而出，上演里才有的大場面。

    郜忠祥念念不忘人在江湖夜夜笙歌的神仙日子，他說他和林二偉幾乎天天泡歌廳，歌廳里經(jīng)常有幾伙傻逼為了某個妖艷歌女而抬杠，點歌時較著勁一擲千金，反正他們的錢去得快來得也快。他說他每日上午出門時，錢包里必須是三千塊嶄新的連號票子，晚上回家后不管剩幾塊，錢包交給老婆，次日上午必須再裝三千連號票子，"必須！"他加重語氣強調(diào)。

    他確實關(guān)系硬，在尚馬街還敢抽**片--用煙盒紙卷個吸管，把**片壓碎后放在錫紙疊的小槽上，用打火機烤成液體狀后吸入。看他吸食后搖頭晃腦如醉如癡的樣子，我很是不解，他卻說感覺來了快感無比，想啥有啥。

    他后來果然只判了四年，而且分到了柴油機廠，能分到那里的基本上都有背景，他過去后如魚得水，只是毒癮難熬，情急之下利用出外工的機會買來海洛因四號，回到監(jiān)舍后再分成小份賣給別人，從中謀利以毒養(yǎng)毒。不幸的是兩年后，終于東窗事發(fā)，被加刑三年。

    深春時節(jié)的這天下午，市中院給我送達了起訴書。

    與南城巷的起訴書相比，中院的起訴書有了質(zhì)的變化，一是定罪由原來的"故意傷害（防衛(wèi)過當）"變更為"故意傷害致死人命"；二是否認了我的自首情節(jié)。其他基本沒動，仍舊承認我是在下自習(xí)途中，突遇幾人圍攻毆打后，用隨身攜帶的水果刀抵抗時，致死一人，重傷一人。

    對此我只能苦笑，僅明信片中告知父親，我已收到起訴書，靜候律師來接見。

    收到起訴書的翌日，我在干部辦公室看報紙，發(fā)現(xiàn)廣告欄中有尋人尋車啟事：一輛紅色桑塔納與司機同時失蹤，司機像貌特征為×××××，車牌號為×××，發(fā)動機號為×××，知情者請撥××××××（市局刑警支隊電話），公安機關(guān)將給予重金獎勵。

    以我們的經(jīng)驗，案發(fā)地在本市，看來尚馬街又要來悍匪了。

    又過了幾天，忽見日報中縫登有認尸啟事，令我驚訝的是，尸體的體貌特征與前幾日失蹤司機極其相似！于是我們?nèi)呵檎駣^，等待著新犯人、新傳奇的到來。

    這天下午，突然有五處領(lǐng)導(dǎo)陪著省廳重案組的警察深入號子，拿著一張模擬畫像和一支64式手槍，仔細找每個人"過篩子"。

    畫像上有五個頭像，第二個只有頭發(fā)沒有臉，其他四個比較完整。五處領(lǐng)導(dǎo)在每個號子里都要大吼一番："狗透的你們走狗屎運了，立功的時候到了！平時在社會上見過哪個混混持有這種槍？哪個混混和畫像中的相象？馬上檢舉！"

    領(lǐng)導(dǎo)走后，我挨個號登記檢舉情況。號子里的人犯哪個不想立功？大家苦思冥想后，檢舉出在入獄前見過某人持有64式手槍嚇唬人的線索若干，我一一記錄在案。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郜忠祥說昨晚沒睡好，因為夜審時有人慘叫了一晚，"吵死人了，透你媽的！要不你就死也別說，要不早點招了算逑，把老子吵得沒睡好！"郜忠祥忿忿道。隨后，我在收拾干部床鋪時，發(fā)現(xiàn)窗戶外院子里站著十多個穿便衣的年輕警察，為首的是個面容清瘦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我正在奇怪哪里鉆出這么多人，會不會突擊查號，我用不用回避一下時，一個年輕后生突然跑進來向中年人說了句什么，中年人馬上用對講機大聲下命令："河西嶺解放廣場，火速增援！"

    中年人說完一揮手，率領(lǐng)后生們沖了出去。

    九點左右，孫干事快步進了院子，一反常態(tài)沒有唱"妮使一癢的妮，簾晌分告地（妮子是一樣的妮子，臉上分高低）"，而是大嚷著："去把最重的腳鐐拿來！要最重的！"

    我聞訊屁顛屁顛跑進庫房，拖出尚馬街鎮(zhèn)所之寶，銹跡斑斑的四十八斤重"死鐐"，"嘩啦嘩啦"一路拖到院子里，再"咣啷"一聲扔在地上。

    大鐐很沉，十個大環(huán)每個直徑約五厘米，鏈子長約四十厘米，沉甸甸地拖在地上，發(fā)出駭人的響聲。

    全監(jiān)人犯都嚇懵了，趴在窗戶上，眼睛發(fā)直看我拖這副大鐐，多少年了，很久沒用過這副鐐子了，等會將是多么惡性的重案犯駕到？什么樣的高人才有資格享用這副大鐐？

    拖完大鐐后，我又搬出鐵砧、鐵錘、短鋼釬、鉚釘盒等配套設(shè)施，只等尊貴的客人蒞臨，好操錘上陣，砸個不亦樂乎。

    半個小時后，四監(jiān)鐵門打開，前面提到的中年人肩膀上斜挎著一支79式微型沖鋒槍，指揮另外幾個便衣拖著一個壯漢，吆三喝四進了院子。

    那壯漢戴著手銬，光著腳，身上衣衫襤褸，臉上滿是血污，但仍看出非常強壯，就像章回小說里描寫的，膀闊三停，臉如火炭，虬眉短髯，分明是狠金剛下降，卻錯認開路神猙獰。眾便衣把壯漢撂倒在地后，仍死死摁著。

    孫干事指著壯漢大喝一聲，"狗透的，你也有今天啊"，又朝我一伸手，"鐵錘拿來！"他要親自砸鐐。

    我趕忙把大錘遞給他，幾個便衣幫著我把腳鐐接口處的圓環(huán)套住壯漢的腳踝，穿上鉚釘（我在盒子里翻了好大一會，才找出與這副巨鐐配套的鉚釘），腳鐐下端墊在了鐵砧上，上端由王德智用短鋼釬壓住。

    孫干事往手心啐了口吐沫，掄起十二磅的大錘，"叮叮咣咣"砸了起來。

    也許是久疏戰(zhàn)陣，加上年歲不饒人，孫干事十二磅大錘掄起來頗為吃力，砸落彈著點毫無章法，可以想象壯漢腳踝間的巨大痛楚。他勉強砸完一只腳鐐，已累得氣喘如牛，最后幾下完全是忽左忽右梅花間竹，彈著點讓掌短鋼釬的王德智提心吊膽，好幾次駭?shù)貌铧c喊出聲。

    而那壯漢確實是條漢子，不是能扛住腳踝上砸鐐的痛苦，也不是滿身傷痕一聲不吭，而是他的神情表現(xiàn)得不像一個當事人。他一直在目不轉(zhuǎn)睛地賞析朱干事掄大錘，眼神里沒有恐懼悲傷，相反時不時閃過一絲旁觀者才會有的饒有興趣。

    砸另一只腳鐐時，滿頭大汗的孫干事到底扛不住了，把大錘交給了我。我面無表情，很熟練地掄起來，只幾下，搞定。

    壯漢名叫黃健湘，搶劫運鈔車一案主犯之一（此案無首犯、從犯之分，都是超級悍匪大佬），捕前還是市體委男子業(yè)余組摔跤冠軍（不分級別，見人就摔的那種）。本案涉案共四人，最年長者四十出頭，名叫張亮勇，某化工集團宣教部長，是原國民黨某元老的的嫡親侄孫，因為有這一層特殊關(guān)系，捕前還是省政協(xié)委員。另兩個是親兄弟，哥哥尚問杰從解放軍某部偵察營轉(zhuǎn)業(yè)，一身好功夫，捕前系市公安局防暴大隊中隊長。弟弟尚問鼎更了不得，省體委專業(yè)柔道運動員，省運動會中量級冠軍。

    四人的社會關(guān)系均比較復(fù)雜，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時間一長，彼此惺惺相惜都成了憤青，于是由張亮勇牽頭，成立了一個什么"陣線"，想與社會為敵，學(xué)呼保義宋江一伙鬧什么殺富濟貧。

    四人一拍即合，心動不如行動，先于某日深夜，潛入某軍工大廠保衛(wèi)處，黃健湘、尚問鼎各施絕技，殺了保衛(wèi)人員，搶走軍用槍支及彈藥若干。此后又搶了一輛切諾基吉普車、一輛東風(fēng)大卡、一輛桑塔納備用，并把切諾基的牌照裝在了桑塔納上。

    準備工作做扎實后，四人選擇了一個偏僻的儲蓄所，踩好了運鈔車每天來送"頭寸"（現(xiàn)金）的時間及路線。經(jīng)過三個多月的充足準備后，他們動手了！他們先將桑塔納停在一拐彎處待命，等運鈔車駛過來減速準備超車拐彎時，對面的東風(fēng)大卡風(fēng)馳電掣馳開過來與運鈔車刮蹭。

    趁押鈔員們下車察看發(fā)生了什么事，并與東風(fēng)車司機理論時，東風(fēng)車和桑塔納上各下來兩人，黑洞洞的槍口頂?shù)搅搜衡n員們的腦門上。押鈔員哪見過這陣勢，嚇得魂飛魄散，只得乖乖把裝有三十幾萬"頭寸"的鐵皮箱遞給四人，四人迅速上車，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搶劫過程沒超過三分鐘，雖然經(jīng)過了長時間的物質(zhì)準備和心理準備，但四人多少還是有點驚慌，畢竟搶運鈔車比搶出租車規(guī)格高多了，用土話說就是"五毛耍成一塊了"，所以在這個過程中，押鈔員們倒是沒人敢開槍，而四人當中不知誰手上的槍走了火，子彈從黃健湘腰部左后側(cè)打入，彈殼留在了現(xiàn)場。軍火專家由此判斷出這是一支64式手槍發(fā)射的彈丸--就是前幾天市局五處和重案組警察拿進號子里讓人犯們看的那種槍。

    四人得手后，在桃花湖畔砸開"頭寸"鐵皮箱取了錢，棄車而逃?；氐郊液蟮胗淈S健湘腰部中彈，怕子彈留在體內(nèi)危及生命，可又不敢去醫(yī)院，幾個人便在家里自己動手，用鑷子硬摳，為黃健湘取子彈，可盡管黃健湘疼得死去活來，彈頭還是找不到。

    此時，身為防暴大隊中隊長的尚問杰收到公安臺傳呼信息：發(fā)生大案，速歸隊布點！

    于是，尚問杰只能回到隊里，帶領(lǐng)手下兄弟按領(lǐng)導(dǎo)指示到達指定地點，對過往車輛進行嚴格細致的檢查。

    老話說"貪多嚼不爛"，這話不假，本來，這起驚天大案仍有可能像他們做的前幾起案子一樣，成為無頭案，留在公安局的鐵皮檔案柜里等結(jié)果?？捎捎趶埩劣吕钪腔?，竟然又回到了桃花湖畔的棄車現(xiàn)場，把涉案的吉普車賣給了瓦兒港一個農(nóng)民--只能解釋他當時突然腦殼進水了，只考慮到了這輛車押鈔員們未曾謀面，但他忘了，這輛車的牌照已經(jīng)裝在了押鈔員們見過的桑塔納車上！區(qū)區(qū)一萬塊錢啊，貪得無厭的張亮勇顯然沒意識到這是一個最終把他們四人送上斷頭臺的致命失誤！

    黃健湘在號子里每每提起這一細節(jié)時，總是唉聲嘆氣，他說多行不義必自斃，他也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重鐐加身的一天，可因為張亮勇這種愚蠢的失誤，而身陷死囚牢，卻是他怎么也想不通的。

    更有戲劇性的是，他們搶劫運鈔車之前，尚馬街四監(jiān)一個死刑犯在煤都服法，開公處大會時，黃健湘一伙正好也在臺下圍觀，當時他們還相互打趣："說不定哪天咱幾個也會這樣站在臺子上，到時候咱們該擺個什么瀟灑的姿勢呢？"三個月后，黃健湘真的住進了尚馬街四監(jiān)五號，一語成讖！

    案發(fā)后，警方按桑塔納當時所用的牌照，查出它屬于一輛被盜的吉普車，于是發(fā)出協(xié)查通報，上面寫著此吉普車的發(fā)動機號。社會上的吉普車多如牛毛，而查發(fā)動機號還要趴到車底下，費勁得很，所以一時也沒有什么頭緒。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某派出所一個幸運的聯(lián)防隊員去瓦兒港鄉(xiāng)下辦些私事。辦完事后，他看到碾谷場邊停著一輛吉普車，就抱著買彩票的心理，鉆到車底下查發(fā)動機號，居然就中了超級大獎--這輛車正是協(xié)查通報上的那輛！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多了，買車農(nóng)民很快交待出賣車給自己的人好象是某化工企業(yè)的干部。按農(nóng)民提供的體貌特征，警方很快鎖定了張亮勇，然后張亮勇就在五處地下室里硬扛了一晚上（就是前面提到的郜忠祥聽到的整晚吱哩哇啦的慘叫聲），至次日晨六點半多，終于頂不住全招了！

    刑察、武警、防暴特警們于是兵分三路（前面提到的我在打掃衛(wèi)生時，看到院子里的那群便衣，便是專案組成員），直撲黃健湘、尚問杰、尚問鼎家。

    尚問杰是轉(zhuǎn)業(yè)軍官，他的戰(zhàn)友盛紅雷現(xiàn)任市局督察處副處長。本來督察處不管刑偵，但上級抽調(diào)盛紅雷隨隊前往抓捕，由他去敲門，引誘尚問杰開門。

    盛紅雷身穿防彈衣，頭戴鋼盔，其他參戰(zhàn)武警也是同樣裝束，手提沖鋒槍埋伏在門外兩側(cè)，只等著門被騙開后，按照以前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套路行動。

    "啪啪啪。"盛紅雷敲門。

    "誰？"尚問杰還沒起床，一聽到敲門聲，馬上警惕地問。

    "紅雷呀，你的老戰(zhàn)友。"盛紅雷親切的套近乎。

    尚問杰住的是蝸居斗室，房子很小，一進門就是客廳兼臥室，擺著兩張床，孩子睡在一側(cè)的小床上，他和妻子就睡在沖著門的大床上。

    此刻，尚問杰一聽到盛紅雷的聲音，腦子里電光火石間，便已明白露餡。他每天睡覺槍不離身，且彈已上膛，因此抬手沖門就是一槍。

    畢竟是偵察營出來的神槍手，這一槍從木門中穿出，正中盛紅雷面部，于是青山嗚咽綠水含悲，人民的好警察盛紅雷（后追認為烈士、二級英模）猝不及防應(yīng)聲倒地！

    門外的武警見狀，化悲痛為力量，亂槍齊發(fā)，尚問杰和他的老婆當時就被打成了馬蜂窩，好在里面的小床稍偏側(cè)，又有個電視機擋著，孩子這才槍下留人。

    悍匪尚問杰被亂槍擊斃，自然罪有應(yīng)得，只是連累了他的老婆，也成了槍下冤魂。黃健湘當時手里也有槍，為了不再讓盛紅雷同志的悲劇重演，抓捕民警圍著他住的二層小樓誰也沒有輕舉妄動，只是用電喇叭向里面喊話："黃健湘！你已經(jīng)被我們包圍了！馬上放下武器投降！不然我們就往屋里扔瓦斯彈了！"

    黃健湘盡管是個大悍匪，可也是個大孝子，他平時對年邁多病的老母極為孝敬，現(xiàn)在一聽說會扔瓦斯彈進來，怕老母遭殃，二話不說繳槍投降。

    而尚問鼎的抓捕過程相對簡單得多，他騎自行車去上班，身上沒帶槍。我機警的人民警察知道他柔道功夫了得，特意放出兩條強悍的德國種警犬助陣--那尚問鼎再能打，總斗不過利嘴獠牙的警犬吧？于是一舉擒獲。

    三人都羈押在尚馬街里，每天都要去醫(yī)務(wù)所換藥。黃健湘主要是腰上的槍傷，張亮勇的腿斷了，尚問鼎則是被警犬咬的。他們當然不能同時去醫(yī)務(wù)所，因此互相見不著面，只知道同案的幾個兄弟都在這里，卻不知道尚問杰已被擊斃。

    而我們幾個跑號大拿那段時間更是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給他們透露了半點風(fēng)聲，那就真的會吃不了兜著走嘍！

    很快，起訴--判決--裁定，毫無疑問通通"打靶"。他們?nèi)艘仓?，都沒有上訴。公處大會時有記者拍了照，發(fā)表在報紙上。一般來說，押死刑犯的法警都高大威猛，但照片上可以看出，尚問鼎高出身后戴鋼盔的法警近半頭。盡管五花大綁，他仍昂著頭微叉著腿，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想必這架勢在他心中預(yù)演了很多次……

    這天早上，四監(jiān)八號收了一個新人，名叫習(xí)麒麟，身材魁悟，豹眼劍眉。他的案子很簡單，搶劫殺人，"打靶"那是肯定的，可他被捕時的派頭卻不簡單--在全國各地光情人就包養(yǎng)了四個。他五年前剛勞改出獄，一直沒有正當職業(yè)，花天酒地聲色犬馬的錢從哪里來？

    習(xí)麒麟有把硬骨頭，除了此次被抓的現(xiàn)行外什么也不肯招，預(yù)審處滿漢全席伺候了他好幾次，最后還是不了了之。最后，預(yù)審處也煩了，心說不招就不招吧，僅這一起就夠"打靶"的了。于是，習(xí)麒麟便來到了尚馬街。

    尚馬街的干事們誰都知道習(xí)麒麟是條肚里有貨的大魚，誰都想從他嘴里掏出點東西，好讓自己立個功進步進步。因此，習(xí)麒麟進入四監(jiān)后，當班民警都輪著把他叫出來談話，又是端茶又是遞煙，但習(xí)麒麟是何等人物？幾次進宮不說，每次在勞改隊還都是大拿。他雖未破過萬卷書，卻是實實在在行過萬里路的--東至舟山群島捕漁，西至塔里木油田打井，北至漠河賞雪，南至芒街擺地攤，什么沒干過，什么沒經(jīng)過，什么沒見過？稱得上是個閱人無數(shù)，見多識廣，老謀深算的老江湖。他曾經(jīng)和我們瞎諞，說最好的藏身地就是新疆的油田，雖說吃苦但安全，主要是沒人管，那里來自五湖四海躲案的人不計其數(shù)，包工頭開大會時講得清楚：好漢們，我不管你從哪來，為什么來，只要你在我這好好干一天，我就給你發(fā)一天的錢。

    習(xí)麒麟說那里人雜且民風(fēng)強悍，打架斗毆無數(shù)，經(jīng)常有白天打架吃了虧的咬著牙回屋的人，第二天就不見了，但對頭的尸體也在外面被狼咬了個差不多。

    初生牛犢不怕虎。那實習(xí)干事小劉卻決意要從習(xí)麒麟的嘴里掏出點東西來，因為有孫干事在背后指點，小劉每次把習(xí)麒麟叫出去談話時，絲毫不提希望他交待余罪的意思，只是閑諞亂侃，聊些社會上、勞改隊里的奇聞趣事，同時也是很平等地遞煙讓茶，有時還讓王德智偷偷給習(xí)麒麟點酒喝，老孫更是經(jīng)常拿些家里做的吃食給他打牙祭。

    習(xí)麒麟在尚馬街呆的時間不算短，五個月后才上路，可直到他下了判砸上腳鐐后，仍舊什么也沒說，也不上訴，兩個字：認了。而小劉和老孫也不惱不急，該諞照諞，該吃照吃。就在臨下裁定的前幾天，小劉似乎是很無意透露了一句：聽說這一批裁定很快就要執(zhí)行了。

    人很多時候就講個投緣。小劉雖年紀輕輕，但豪爽仗義，老孫年紀雖大，但每日一句的"妮使易癢的妮"，以及大大咧咧的說話做事，能看出是個重感情的人。于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習(xí)麒麟終于在第二天小劉和老孫當班時，說出了自己曾在重慶做過的一起殺人碎尸案，并詳細交代了案發(fā)地、藏尸地點、死者姓名及殺人動機，甚至還有同案的相貌特征等。

    小劉和老孫馬上報告五處，五處馬上聯(lián)系重慶警方。重慶警方當然知道這起無頭案，馬上按照習(xí)麒麟的交代找出了死者尸體，同時抓獲了他的同案。于是，小劉和老孫各記二等功一次，小劉年紀不大便立功受獎，自然前途無量。而老孫獲此殊榮之外，還有更實惠的，所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答應(yīng)他，一旦出了空缺，馬上提拔他當主監(jiān)。

    于是，在下裁定的前一天晚上，四監(jiān)的干事辦公室搞了個熱烈的慶功酒會。

    喝酒不忘釀酒人，小劉和老孫特意關(guān)照，讓我把習(xí)麒麟叫到廚房，單開一小桌，還偷偷給了一瓶酒讓習(xí)麒麟和王德智對飲。席間，小劉和老孫特意過來向次日就要"打靶"的習(xí)麒麟敬酒："啥也不說了，兄弟，喝酒，喝酒！"兩人皆酒醉心里明，神情肅穆地先干為敬。

    "這有個甚??？還得多謝你們這段日子的關(guān)照呢！"習(xí)麒麟因為戴著土銬（沒人敢給他卸掉），只能雙手握杯，也是豪爽地一飲而盡。

    次日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習(xí)麒麟帶著許多謎團走了，可我敢保證他身上絕對還有命案，本來重慶這一起他也是不想說的，只是看在小劉和老孫二人不錯的份上，才慷慨了一小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