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很快不省人事,沒有人理會,沒有人上前,周遭看客,如逢戲散場,轉而面帶冷漠,各自奔走。一個流放充軍的小卒,還不值得城門將領親自過問,你的命值幾錢?也只有這個時候,最容易知曉。
世態(tài)炎涼,二人老兵拉扯了童優(yōu),想拽他離開。
他于心不忍,從行囊中翻出止血傷藥,想救他一命。
無奈那血如流水,生命竟脆弱的湍急奔走。
“他的經脈斷了!讓開!”零葉冷眼里看著,心還是熱的,駐足片刻上前,點穴止血。
接著,童優(yōu)拽手他認真;他看著零葉,宛如看著黑暗里唯一的光,他說,“這位郎君行行好!搭把手,我們送他去醫(yī)館!”
夕陽如血,沉墜大地,童優(yōu)暫別二人老兵,守著生死一線的封常清,心有愧疚。
他覺得這一切,由他錯鑄。
“你該去吃點東西了!”零葉換洗一新,自浴場歸來,看著童優(yōu)寫滿哀傷的臉,他覺得可笑又可悲。
零葉是憐憫的,但并不心存救贖,他從來就不是俠客,更不懂慈悲。
“哦!是郎君回來了!多虧你這的止血封脈,施針縫合!這嫁接之法,老朽從未見過!要不是郎君的醫(yī)術高超,這位士卒,怕是西去了!”來者是醫(yī)館的大夫,他對眼前的少年頗有好感;他那么年輕,經絡見解,卻已在他之上。
“言重了?!绷闳~話答,他實則不精醫(yī)術,止血接骨,也不過是自己,積年多逢傷痛而已。
零葉回首,童優(yōu)還依舊端坐塌前,神情里說不出的憂郁,看的零葉皺眉不屑;于他而言,一個男人,無論過的如何,悲或喜,都不該表露于面。況且,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他就是死,也不要知道哀哭是什么味道。
眼不見心不煩,零葉轉而不再看他,同大夫道,“今日宵禁了,足下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這個沒問題,入院西側樓,郎君且隨意即可!”說著,大夫又虛抬手,請零葉席上一坐,斟酒道,“郎君年紀輕輕,孤身一人,不知從哪里來,又要往哪里去?”
“晚輩自白山而來,打算到中原投親。”零葉搭話,亦真亦假。
“最近……城中出了兩件大事,不知郎君可有耳聞?”大夫又詢,得見零葉頷首,一言,“在浴場之時,略有耳聞。”零葉接酒恭敬,續(xù)道,“傳朝廷御史為賊子去勢,如今命懸一線,正安置北庭;另一則有言,說城中義倉多次被盜,卻未抓到竊匪?!?br/>
零葉話落,意外見得童優(yōu)站起,訝然道,“朝廷御史?哪位御史?”
“樓安國,金吾衛(wèi)上將軍之子,官拜折沖都尉……你認識?!绷闳~一語,末了,已是肯定的語氣。
童優(yōu)為人簡單,已被他看穿。
“……去勢……”零葉看他喃喃自言有緊張,接著表情由哀至怨,房中踱步兩回,憤怒即起,推門就要奔去。
“去哪兒?”零葉聲才起,人已站定童優(yōu)跟前,這閃電之勢,驚愕大夫都為之一震。
“你管我!”不想童優(yōu)話答,一改文弱之相,面有冷意。
“已宵禁了,出去就是被打死的命。”零葉見罷,卻笑起,滿意于童優(yōu)終于血性起來的臉,言有揶揄。
“那……那……”童優(yōu)聽得,頹然又坐回原地,憤怒難咽,堵在胸口,都轉變成豆大的淚珠子,墜下來。
痛哭?零葉心中詫異,苦笑著,無奈了。
“小郎君,你……這是怎么了?莫非……你在擔憂……樓御史?”大夫上前,一語關切。
“沒……沒有……讓我一個人呆著……”童優(yōu)咬牙,雙手已緊握成拳,看得大夫嘆氣;此時,零葉臉上的笑容已收,又換作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轉身而去。
一夜好眠,這樣蓋被而臥的安枕,零葉已很久沒有享受過了。
晨鐘暮鼓,卯時他即起,人入定屋宇之上,五冬六夏不改勤勉。
童優(yōu)不曾入眠,他腦中都是空青哀怨死寂的臉,還有馮佐說過的每一字每一句,直到卯時的第一聲鐘響傳來,他人已飛奔去。
但堂堂北庭節(jié)度使官邸,哪里是小卒來去自如之地?
一頓板子已是賞賜,押送大獄亦不過平常。
童優(yōu)雖有軍籍,終是個庶族,沖撞節(jié)度使官邸,十鞭下去,打得差點背過氣去。
若非昔日老山嶺同僚所見,或許躺死在路中間,也沒人過問。
童優(yōu)被人扛回來的時候,恰逢零葉朝食。
“怎么回事?才不過一個時辰,怎么好好的就成了這樣?”醫(yī)者仁善,不問貴賤貧富,長幼妍媸,皆普同一等。
大夫是惻隱的。
“別說了,先行清洗傷口,趕緊上藥,莫讓他再感染了!”鄭于杰離開中原時,是軍中最小的,歲月荏苒,如今年少已成,二十又六,臉上都是軍人特有的剛毅。
“于杰!我要見馮佐!那個畜生……”童優(yōu)話起,為鄭于杰按倒,大聲道,“你先躺下,什么事情想不開?跑去沖撞官邸!你就不為你姑父想想?活著要比死了強!”
沖撞官???零葉喝下最后一口粥,饒有興致旁觀。
接著,門外干戈并起,剎那涌入醫(yī)館,如洪水之勢,將童優(yōu)壓制。
為首的,正是馮佐。 富品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