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興圣宮跟前時,已是未時。無論如何他是嚴(yán)重遲到了。沈若寥惴惴不安地跟在門口的侍衛(wèi)后面,走進(jìn)宮殿來。朱棣正坐在正殿上,見了他,説道:
“不用請安了;若寥,你過來?!?br/>
沈若寥低著頭走上前去。
“王爺——您吃過飯了吧?我……我來得太晚了?!?br/>
朱棣嚴(yán)厲地望著他。
“沈若寥,孤一直在等你;兩司官員已經(jīng)候在門口,現(xiàn)在這會兒工夫,就是吃個饅頭也不夠用的。你到底干嗎去了?三保昨天回來報告説,你分明答應(yīng)得好好的。還是你想讓孤覺得,你沈若寥以后不可委以重任,你連自己説過的話都做不到?”
沈若寥滿臉通紅,無地自容。
朱棣道:“孤現(xiàn)在沒時間和你計較這個;你先站到駱陽邊上;三保,你傳旨下去,請兩司官員大人到興圣宮來吧。”
沈若寥奉命站到了駱陽身邊,看了看周圍。姚表、道衍站在燕王左側(cè);他們下方是袁珙和一個他不認(rèn)識的人。此人生得一般身材,三十年紀(jì),比袁珙略微壯些,相貌溫和恭謹(jǐn),和袁珙倒是很有幾分相似。燕王右側(cè),則依次立著張玉、邱福、陳珪、朱能和譚淵五名大將。
少頃,馬三?;貋恚镜搅酥扉ι砗?,和駱陽并排。四名朝廷官員從門外進(jìn)了殿,走到中央,跪拜下來,向朱棣叩首奏道:
“北平布政使張昺、參議景清、都指揮使謝貴、都指揮僉事張信,拜見燕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br/>
朱棣用他獨(dú)有的圓潤低渾的聲音平靜地説道:
“四位大人請起,請坐吧?!?br/>
四人謝過恩,站起身,按照每人報上姓名的次序,坐了下來。
沈若寥新奇地觀察著這四個朝廷官員。即便事先不自報姓名,他也能一眼區(qū)分出來誰是誰。布政使張昺和都指揮使謝貴態(tài)度倨傲,面對威名赫赫、令天子寢食難安的燕王,居然有些趾高氣揚(yáng);而張昺的文官氣質(zhì)與謝貴的武將氣質(zhì)又是一目了然,不僅僅在于張昺胸前補(bǔ)子上的二品錦雞和謝貴補(bǔ)子上的三品豹紋。參議景清大概四十年紀(jì),身材瘦xiǎo,舉止儒雅,神情肅穆之中似乎隱藏著深深的憂慮,一看就是文人出身。而都指揮僉事張信則生得瘦長干練,相貌平和之中透著機(jī)敏,五官清秀;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是四個人中最年輕的。
朱棣拿起座旁案幾上一封吏部公書,説道:
“四位大人大名,孤早有耳聞,今日乃得拜會。日后多有煩擾,還望各位不吝指教。北平諸事,也要仰仗各位多多操勞了?!?br/>
張昺道:“燕王殿下只要安分守己,則朝廷大幸也,江山社稷大幸也;我們幾個也沒什么可操勞的了?!?br/>
一旁的邱福和譚淵聽得此言,當(dāng)時大怒,立刻就要反唇相譏;朱棣抬起手來,止住了他們,對張昺微笑道:
“張大人所言極是;不過,若是有奸邪xiǎo人向朝廷進(jìn)讒,離間孤和天子的骨肉親緣,孤便是再老實(shí)本分,也奈何不了xiǎo人的口舌?!?br/>
張昺道:“身正不怕影斜;殿下若是問心無愧,又何懼奸人讒言呢?”
朱棣寬容地笑道:“君子須防xiǎo人;尤其是奸臣得勢、佞幸當(dāng)?shù)赖臅r候,孤如何能不懼呢?”
謝貴冷冷開口道:“燕王殿下,天子任命我四人掌北平兩司,我們自當(dāng)為朝廷盡忠,明察秋毫,徹底斬除一切奸邪逆謀,以防不測;尤其是對于擁兵自重、妄行不法的藩王,末將與張大人更是要鐵面無私,毫不留情地予以打擊。”
張昺道:“下官與謝指揮定然秉公執(zhí)法,決不留情;請燕王殿下放心?!?br/>
朱棣開心地笑道:“如此甚好;兩位大人克盡職守,孤自然一百個放心。”
他回頭吩咐道:“三保,你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我要宴請四位大人?!?br/>
張昺道:“殿下不必多禮了;下官還有公務(wù)在身,恕難奉陪殿下了。今日拜謁殿下,履行了下官的職責(zé);下官就請告辭了?!?br/>
“你狂什么——”譚淵破口便罵;朱棣喝住了他,對張昺和氣地笑道:
“大人何必來去匆匆。藩王宴請新到任的地方官員,早已是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了。張大人莫非擔(dān)心孤有行賄之意?”
謝貴説道:“量殿下也不敢?!?br/>
“混賬——”譚淵就要沖上去。陳珪和朱能立刻拉住了他。朱棣責(zé)備地瞟了譚淵一眼,他才不再作聲。
朱棣道:“謝大人所言極是。張大人不必有所顧慮,初次見面,宴請四位大人,也是孤的義務(wù)。四位大人請莫推辭了。”
張昺看了看謝貴,這才生硬地説道:
“既如此,下官謝殿下款待了。例行公事,下官雖不愿叨擾殿下,亦不得不行耳?!?br/>
一直沒出聲的景清和張信也隨同謝過了燕王,爾后憂心忡忡地看了看張昺和謝貴。
張昺和謝貴的倨傲不恭持續(xù)了整個宴席,直到朱棣親自將四人送出承天門,這二人還警告燕王殿下從此之后多加xiǎo心,他們會時刻盯著北平每個角落,連王府都不放過。
朱棣回到自己的寢宮,譚淵早按捺不住,氣咻咻地抱怨道:
“殿下也太窩囊了吧,讓那兩頭豬如此奚落,都不還句嘴?”
朱棣望著他,笑了笑,問張玉道:
“世美,你看呢?”
張玉心平氣和地微笑道:“他們得意得太早了而已。”
朱棣diǎn頭道:“還是世美明白;讓他們折騰去吧,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兩天了。”
“下一步怎么辦?”邱福問道,“看樣子,朝廷馬上就要動軍隊了。”
“必然,”朱棣道,“不用擔(dān)心,既來之,則安之?!?br/>
“都指揮使司現(xiàn)在掌握在謝貴和張信手中,整個北平衛(wèi)的軍隊都得聽他們調(diào)遣。咱們還怎么安得了啊?”邱福和譚淵一樣,早已沉不住氣了,悻悻地抱怨道。
朱棣沉吟道:“那個張信,孤剛才暗中觀察,未必和謝貴是一路人。——士弘,你去悄悄調(diào)查一下此人的底細(xì),包括他家人的情況?!?br/>
千戶朱能大概三十年紀(jì),不像邱福和譚淵那般高大,也不像張玉那般魁偉,只是中等個頭,生得精瘦干練,面容機(jī)警而沉著。聽得燕王下了命令,朱能立刻立正道:
“回殿下,末將已經(jīng)暗中打探過了,張信是臨淮人,其父名叫張興,原為永平衛(wèi)指揮僉事,后來戰(zhàn)歿,張信嗣父官,積功至都指揮僉事職?,F(xiàn)天子即位后,有人推薦張信英勇善謀,天子便調(diào)他入北平都指揮使司。家有一母一妻一女,現(xiàn)隨同張信從永平遷居至北平,就住在和義門內(nèi)。張信對母親極為孝順,其母體弱,頑疾纏身,曾經(jīng)有一次大病將篤,張信晝夜侍候在母親床邊,寸步不離,茶飯不思。后來病愈,張信將一半家產(chǎn)拿出來酬謝大夫。”
朱棣贊賞地diǎn了diǎn頭,微笑道:
“很好;你盯住此人,最好能想辦法摸透他的心氣兒。萬不能走漏了風(fēng)聲?!?br/>
朱能道:“殿下放心,士弘知道輕重。那個景清怎么辦?”
朱棣想了想?!熬扒濉巳擞写^察。他是個文人,手上不帶兵,咱們不用著急,可以慢慢跟他周旋。”
他突然想起什么來,看向袁珙身邊的那個人,微笑著問道:
“袁先生,不知令郎對方才四人有何高見?”
沈若寥微微吃了一驚,這才知道原來那人就是袁珙的兒子袁忠徹,不知什么時候到了北平,找到了父親,也被引見到燕王面前——想來應(yīng)該是昨天或者今天上午的事。父子兩個果然十分相像。
袁忠徹見燕王向自己發(fā)問,又見父親正沖自己diǎn頭,便恭敬而從容不迫地開口答道:
“回殿下,方才觀四人面相,除都指揮僉事張信之外,皆兇相?!?br/>
“哦?”朱棣饒有興趣,“何以見得?”
袁忠徹娓娓道來:
“布政使張昺面方五xiǎo,行步如蛇;都指揮使謝貴擁腫蚤肥而氣短;參議景清身短聲雄;此三者于法皆當(dāng)刑死?!?br/>
沈若寥暗暗稱奇,傳説袁忠徹幼傳父術(shù),眼下一看果然不假,四個朝廷官員僅僅在殿下坐了少頃,他便看出張昺“行步如蛇”,謝貴“氣短”;參議景清甚至一句話沒説,只在剛開始自報了一下姓名,向燕王請了個安,這袁忠徹便已經(jīng)聽出他聲音如何,實(shí)在是厲害。
朱棣想了想,微笑道:“我還想找機(jī)會和這個景清多接觸接觸,想必是個難得的人才?,F(xiàn)在看來,倒是有些可惜了他了?!獜埿湃绾??看來,他倒是有吉相了?”
袁忠徹道:“殿下英明;張信隆準(zhǔn)疏朗,眉目昌平,貴侯之相?!?br/>
朱棣忍不住笑道:“他也要封侯?倒是有意思?!?br/>
他略一沉思,問朱能道:
“士弘,剛才你説,張信有一老母,和他一起住在北平家中,其母體弱多病,張信侍母極為孝順?”
“正是?!?br/>
“你已經(jīng)打探清楚他家的具體地址了?”
“末將沒去過,但是末將手下有人親眼看他出入家門,知道詳細(xì)位置。”
朱棣道:“如此再好不過。士弘,你明日和姚大人一起去張信家里,以孤的名義,就説探望一下他的母親,為老人家看看病?!獦涞拢鸵闊┠闩芤惶肆?,給老人家仔細(xì)瞧一瞧?!?br/>
姚表微笑道:“殿下放心,樹德明白。”
英武果斷的朱能問道:“殿下,末將需要帶些什么禮物嗎?”
朱棣道:“交給姚大人去辦;帶些上好的補(bǔ)品,別的什么也不需要,——樹德,你知道老人家需要些什么,你來全權(quán)負(fù)責(zé)好了。另外,士弘,此事不要張揚(yáng),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僅限于張信的家人。”
朱能道:“末將明白;末將將和姚大人一起便服前往張家,不帶一兵一卒。殿下盡管放心?!?br/>
“我對你向來放心?!敝扉澷p地笑道。
“殿下,我們干些什么???”一旁的邱福和譚淵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你們?”朱棣笑道:“負(fù)責(zé)操練士兵,守衛(wèi)王宮,修繕加強(qiáng)防御工事——這些你們一貫的任務(wù),完成得怎樣?還覺得任務(wù)不夠嗎?”
一直沉默的千戶陳珪此刻開了口,不慌不忙地奏道:
“殿下,近些日子來末將發(fā)現(xiàn),士卒對朝廷動向多有疑慮,妄加猜測,流言四散,弄得士兵都憂心忡忡,軍心渙散。不光是末將所在的中護(hù)衛(wèi),其他軍中也是如此。這樣下去,真等到朝廷下令撤藩的時候,我們只怕根本無法招架朝廷的大軍?!?br/>
朱棣問道:“世美,譚淵,是這樣嗎?”
張玉道:“回殿下,末將的左護(hù)衛(wèi)軍中,近來似乎確有些人心不定?!?br/>
譚淵道:“末將在右護(hù)衛(wèi)軍中,也覺得有些人心惶惶。”
朱棣沉思片刻,道:“世美,袁忠徹方才相兩司官員四人的面,你都聽清楚了嗎?”
張玉道:“末將聽清楚了,而且牢記在心?!?br/>
“很好;你想辦法把這些話散播下去,——不要你自己説,要想辦法通過一些低級的士兵,讓袁忠徹的話像流言一樣在軍中擴(kuò)散開來。不光局限在你的左護(hù)衛(wèi),三軍都要如此。但是切記不要説得太多,太清楚,要盡可能的模糊,亦真亦假,讓人捉摸不透,更猜不出這傳言是從哪兒來的。要讓所有的士兵都聽到這三個朝廷官員必死,由他們自己去想究竟是不是真的?!?br/>
“末將明白,”張玉答道。“末將這就安排,保管做得神不知鬼不覺?!?br/>
“光這些還不夠,”朱棣道,“傳令所有將士的日常衣食配給一律加倍,家屬奉養(yǎng)比視。一定要讓戰(zhàn)士們吃好喝好,好好供養(yǎng)他們的家人,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此外,三軍傷病假期輕者延長一日,重者視情況而定,每人每月休假不得少于一日,夜崗累計不得超過四個時辰,要讓戰(zhàn)士們休息好。有充沛的體力,才有穩(wěn)定的情緒。還沒開始交戰(zhàn)呢,就已經(jīng)軍心動搖,這還得了?!?br/>
張玉道:“殿下,地方每月納糧是固定的,刨去其它開支,軍中每月的供奉也是固定的,此處增添開支,別處就必然要削減。偌大一個北平,各項(xiàng)開支不菲,加上朝廷輸糧,也是緊緊巴巴,剛剛夠而已,如何能再添軍糧呢?”
朱棣道:“我就不信,北平糧食年年豐收,歲歲增產(chǎn),如果其中沒有貪污侵公,會不夠我增添軍糧的。實(shí)在不行,就從王宮伙食中扣減。士兵抱怨伙食不夠,我已經(jīng)聽過多次了,所以必須要加量。不光要多,而且要精,多添好糧和肉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戰(zhàn)士,到了戰(zhàn)場上,他們就是國家棟梁,是孤賴以活命的本錢?!?br/>
張玉道:“殿下,那休假和夜崗之事,是不是有些太寬松了?我們現(xiàn)在的兵力絕不足以與朝廷大軍抗衡,何況將來朝廷肯定會抽調(diào)和剝離我們的軍隊,讓我的戰(zhàn)斗力所剩無幾。士兵們還這么休假,是不是有些……”
朱棣仔細(xì)想了想,道:“不寬松;每人每天晝夜操練,只睡兩個半時辰,還要站夜崗——絕不寬松。戰(zhàn)士們也是血肉之軀,不是鋼打的刀槍。就算寬松,也絕不至于讓他們就此懈怠。此時寬松,是為了養(yǎng)精蓄銳,為了將來他們能有足夠的精神和力量來徹夜不眠地連續(xù)作戰(zhàn)?!?br/>
張玉道:“末將明白了。末將這就去辦。”
“錢糧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本來也不是你的職責(zé),就交給道衍大師來辦吧?!敝扉φh道,“陳珪,邱福,士弘,譚淵,你們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嚴(yán)格操練士兵,一絲不茍,務(wù)必使人人武藝精通,遇敵不怯。與此同時,要像父母愛護(hù)子女一樣愛護(hù)手下的將士們,知他們的冷暖饑飽,與他們同甘共苦,進(jìn)在前,退在后,累不上馬,雨不披蓑。你們回去以后,要把這話告訴給其他千戶,以及手下的百戶們。世美,你來總領(lǐng)這些事務(wù)。中、右兩護(hù)衛(wèi)也歸你所轄,兩衛(wèi)指揮同知、僉事聽命于你?!?br/>
張玉道:“世美領(lǐng)旨?!?br/>
朱棣輕輕嘆道:“‘上下同欲者勝’;要讓三軍將士都和孤一樣心齊,風(fēng)雨同舟,榮辱共享,要讓我們的軍隊成為一個人,這個人才能所向披靡,才能頑強(qiáng)到不為敵人所傷。這樣,即便朝廷真的分離我們的軍隊,把一部分將士調(diào)動到其它地方,劃給其他的人——他們的心還在北平,還和我燕王在一起;起兵之后,戰(zhàn)場上相見,他們必定還是我的人。朝廷大動干戈,到頭來只是枉費(fèi)心機(jī)?!?br/>
張玉感嘆道:“殿下高瞻遠(yuǎn)矚,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微笑道:“沒有你們這些驍將,和你們這些智囊——”他微笑地向兩旁的文臣看了一眼,“孤縱有囊括四海的雄心,也一事難成?!?br/>
五個武將立刻伏下身去,齊聲道:“末將誓為殿下肝腦涂地,馬革裹尸!”
朱棣道:“我不要你們馬革裹尸,我要你們有朝一日為我分統(tǒng)五軍,五個大將軍,陪我登上奉天大殿,我一個個給你們封侯封公。”
然后,不等他們謝恩,他便説道:“下去吧;做你們該做的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