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一人

    他每每說這句話的時候，都是一臉嫌棄拽的不行的樣兒。

    可安七依然樂此不疲，她每天都做各式各樣的家常小菜，然后心意滿滿的送來。

    或許是這輩子沒占過誰的便宜吧，就連過往的那些恩客給錢時，也從未超出情色交易限定額度之外。

    她雖缺錢也愛錢，卻也懂得自身價值的匹配程度。

    所以安七只能以這種笨拙的方法表達感謝之情，如果用身體去償還，或許就變了些味道。

    其實這十萬塊對于沈君浩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放在安七身上，就是天大的恩惠。

    她自卑，散漫，自己能干的事從不麻煩任何人，每天出門時都要給手機充滿電，定鬧鐘時都會懷疑一次它會不會響。不主動，覺得失去了的不可惜。被拒絕了那就一筆帶過，喜歡沉默。

    她是個很沒安全感的人，所以，如果有人對她好，她就放在心上，也會一遍遍的問著自己，配嗎。

    所以她細心的專研廚藝，圍著圍裙，切著菜，把它們下鍋翻炒，小心翼翼盛出。

    廚藝從起初的口味平淡，漸漸變得有滋有味起來。等到能跟醫(yī)院的伙食平起平坐時，沈君浩才賞臉開吃。

    今天做的是小炒肉片，涼拌木耳，瓦塊魚，桂花羹。

    他脾氣不大好，黑著臉看著安七心細的布菜，把一雙他專用的木筷擺在旁邊。

    先前在路上擔(dān)擱了一些，一場車禍堵在擁擠的街道。她是繞了遠路，等到醫(yī)院時比以往晚了半小時。

    這半小時的無聊時間沈君浩就是這么盯著掛在墻上的時鐘度過的，他不愿承認自己餓了，想吃安七做的東西，更不愿承認自己其實有點想她。

    半小時夠一個饑餓的男人胡思亂想一整遍著成長篇巨作，所以他發(fā)著脾氣，冷著臉，硬生生道：“怎么這么晚？”

    他語氣冷的與寒冬媲美，他說安七你沒有時間觀念，別忘了現(xiàn)在還是“上班”時間，既然是包月那你這個月所有的時間將屬于我，居然晾著自己的客戶整整半小時饑寒交迫的忍著傷口疼痛著等待，你究竟有沒有身為妓女的覺悟。

    他還說，安七你這樣會流失客戶的。

    果然正值少年郎的年紀(jì)，解決一件事情的方式就是把它無限擴大化，細節(jié)化，添油加醋化，然后理直氣壯化。

    安七聽的云里霧里，她也只是討好的笑，并訴說自己在來時路上所發(fā)生的驚險事跡。

    沈君浩吃著菜，看著她手腳并用說著那場車禍。

    正前方五十米一輛火山輪撞擊野摩的，摩的的主人與自己的摩托車在地面摩擦數(shù)十米遠后，人猛地彈跳而起，大步邁來指著火山輪車主一頓臭罵。火山輪主人新買的車，車身被擦出長長的印子，當(dāng)場也來火了。說剛才是紅燈你闖了，并且掛壞我的車，你看我的腳都受傷了。

    他撩開褲子，從一腿的腿毛中找出輕微的紅印子，看起像是被蚊子咬的，硬說是車禍碰的。

    野摩的懵了，忽然想不對啊，剛才明明是綠燈。然后看著火山輪抱著腿捂著蚊子包一通鬼哭狼嚎。

    野摩的也來勁了，倒地不起，說自己猛地彈跳而起不過是回光返照，他現(xiàn)在疼得不行，五臟六腑都碎了，強烈要求眾人撥打120，并嚷嚷著維持現(xiàn)場拍照。

    安七說的繪聲繪色的，一場市井糾紛簡直活生生的呈現(xiàn)在沈君浩面前。他一邊吃著一邊問：“然后呢？”

    安七說，沒過多久警察來了，野摩的和火山輪都沒上牌照，影響交通持續(xù)，并騷擾醫(yī)護人員。車子繳了，倆人一人關(guān)十四天。

    沈君浩聽了捧腹大笑，爽朗的笑聲差點驚動樓道坐著的一些病患家屬。

    接著，女人的聲音傳進了屋內(nèi)。

    安七一僵，回頭看去，發(fā)現(xiàn)一個長相乖巧的可愛姑娘站在門口。

    “沈沈，笑什么呢？”她輕柔細語的，一臉好奇的看著沈君浩。

    安七見過她，不過是在電視上。

    這女孩叫路柔，唱歌挺好聽的，上周去帝都參加十進五的選拔，意外的止步于全國七強。

    那時候沈君浩捧著手機和安七一起看她，并一邊解釋著她為什么去參加歌手選秀節(jié)目。

    他說自己半開玩笑的惹路柔，說她唱歌難聽。她不服氣，恰好街邊海選正辦的熱火朝天，一怒之下就報了名。

    她說如果我進全國前十了怎么辦，沈君浩想了想，他說你進了我就娶你。

    八抬大轎，正大光明。

    安七聽著二人之間的約定，就像包裹著的一顆顆糖果般散發(fā)著香甜的氣味。然后二人一起等待，主持人宣布路柔第七時，安七笑了。

    她說：“恭喜你啊，取了個這么好的老婆?！?br/>
    然后沈君浩沉默了，扔下了手機，回道：“急什么，還沒到法定結(jié)婚年齡呢?！?br/>
    “到是你，二十七了吧，不打算收手找個老公嫁了？”他把話題轉(zhuǎn)移到安七身上，又道：“給我爸開車的司機馮叔不錯，三十老幾了，胖了點，但是配你綽綽有余。”

    敢情這是拉郎配，安七覺得有些想笑。

    果然是這個年紀(jì)應(yīng)該做出的事，給游蕩在紙醉金迷的妓女找個老實人，拯救她們。

    但是安七想，自己一定配不上那個叫馮叔的，她把生活過的狗屎不如，干什么非得拉人家下水？

    “不了吧，不禍害人家了?！?br/>
    聲音平淡毫無起伏，這是事實。

    她只配在這趟渾水中佝僂著身子走下去，沒有盡頭，直至死亡。

    “不打算結(jié)婚了嗎？”

    “嗯。”

    “女人還是得有個男人做依靠的好?！?br/>
    “不了，我靠我自己。”安七回。

    沈君浩突然意識到安七可能被男人傷過，否則一個正常的女人怎么可能一生都不愿有個依靠與港灣呢？

    “老實講，是不是被人家拋棄過？”沈君浩說到這一臉壞笑。

    安七搖搖頭，大腦一陣眩暈，緩慢的，說著。

    “我討厭愛一個人，我愛一個人?！?br/>
    沈君浩沒聽明白，讓她再說一次，安七只是笑。

    歲月漫長，曾用一輩子的精力去努力愛一個人，那種接近窒息的，瘋狂的，絕望的，逃脫不掉的枷鎖，不想在經(jīng)歷第二次了。

    所以，她現(xiàn)在愛一個人，一個人就好，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