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蟬鳴聲此起彼伏，讓人心底涌起絲絲燥意。

    正坐在屋內(nèi)繡蓋頭的王萱，見蘭香匆匆進(jìn)來，放下手中的針線，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蘭香深吸兩口氣，將氣喘勻道，“二姑娘身邊的茗香方才回來說，二姑娘小產(chǎn)了?！?br/>
    王萱蹙眉道，“太太那怎么說？”“太太似乎是不想管，李姨娘正在芝蘭院哭鬧?！?br/>
    王萱一邊下炕穿好鞋，一邊道，“蘭香，同我看看去?！?br/>
    蘭香應(yīng)聲跟著王萱往芝蘭院去了，還沒到門口便見幾名婆子正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今個(gè)天熱，媽媽們?nèi)魺o事可以尋個(gè)清涼地避一避。大日頭底下這么杵著容易中暑?！蓖踺鏈厝嵋恍Φ?。

    幾個(gè)婆子不想竟碰上了四姑娘，一時(shí)間有些局促。但見王萱說完這句后便帶著蘭香進(jìn)了院子，立刻相互推搡著，一股腦散了。

    “地上臟，你們還不快將李姨娘扶起來?！蓖踺孢M(jìn)門后便見李姨娘正坐在院中哭，遂對著一旁干看著的下人吩咐道。

    李姨娘身邊的侍女雪露和報(bào)信的芳茗趕忙上前，卻被李姨娘一把推開。王萱見她兩眼紅腫，發(fā)髻散亂，為了女兒，向來愛面子的李姨娘竟全然不顧形象。

    王萱蹲下身握著李姨娘沾著灰塵的手道，“姨娘一片慈母之心，想必太太也是能夠理解的，可是如此姨娘若是再如此鬧下去，終歸影響不好。不若姨娘先起來，我進(jìn)去同太太說說，許是一會兒太太便同意王家去人看二姐姐。”

    李姨娘聽到最后兩句時(shí)，眸中一亮，反握著王萱的手，激動道，“好好，多謝四姑娘，往日便瞧著四姑娘最是良善，謝謝。”

    見李姨娘語無倫次，王萱將她扶起，對著一旁的雪路吩咐道，“給李姨娘將發(fā)髻攏一攏?！?br/>
    說罷，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子，素心見狀張了張嘴，卻終究沒出聲。

    “女兒給太太請安?！蓖踺嬉婂X氏靠躺在南窗前的炕上，揉著太陽穴。

    錢氏睜開眼睛，耷拉著臉道，“你不好好待在院子里，來這做什么？”

    王萱微微一笑來到錢氏身邊，伸手輕輕在錢氏太陽穴處按揉著，許是力道適中，按得不錯(cuò)，倒讓錢氏長舒一口氣。

    “太太，女兒是聽說二姐姐小產(chǎn)了，特地過來看看。”

    錢氏一邊享受著王萱地按揉，一邊不耐道，“二丫頭如今已經(jīng)是給人做媳婦的了，吳家沒有派人來知會，反而是二丫頭身邊的人偷偷跑了回來，可見這事吳家并不想其他人知曉?！?br/>
    王萱明白錢氏的顧慮，于是只輕聲道，“女兒方才進(jìn)院子前見到幾個(gè)婆子扎了一堆，抻著脖子往里瞧，見到女兒后立刻便散了。想來此事早就傳了出去?！?br/>
    王萱說完見錢氏沒應(yīng)聲，只是眼珠在輕輕顫動，便繼續(xù)道，“早年太太曾教導(dǎo)過，一家子姐妹應(yīng)該齊心協(xié)力，若是一個(gè)不好了，相互都會受影響。如今二姐在吳家出事，吳家卻不先上門說明緣由，反而瞞著，彷佛看準(zhǔn)了王家不會主動詢問，女兒有些擔(dān)心日后張家會不會也是如此?！?br/>
    王萱只說自己擔(dān)心，可錢氏擔(dān)心的卻不是她們這些庶女，錢氏憂心的是廣仁伯府的大女兒，如今大女兒頭胎生了女兒，若是…

    “我今個(gè)也是讓李姨娘氣糊涂了。好孩子，不若你替我去看看你二姐姐吧。”錢氏雖是明白了，卻不肯自己出頭得罪人。

    “李姨娘今個(gè)行事的確有失穩(wěn)妥，太太慈善，看在她也是全心意為了二姐姐的份上便繞過她這一次吧?！?br/>
    錢氏閉目沉吟片刻，擺了擺手，王萱會意起身行禮，“那女兒先回去收拾些東西，一會兒去看看二姐姐?！?br/>
    “你從庫房里支些補(bǔ)品一塊帶去吧，我這頭疼得厲害，實(shí)在起不了身?！?br/>
    “太太頭疾發(fā)作，萬不可輕忽，還需好生休息。若是二姐姐知道自己累的太太跟著操心，只怕心中亦難安?！?br/>
    錢氏滿意地?cái)[擺手，王萱這才退出門外。

    李姨娘一見王萱出來了，急切問道，“四姑娘，太太怎么說？”

    王萱微笑著安撫道，“姨娘且放心，太太不過是頭疾發(fā)作，起不得身。不過太太已經(jīng)叫我去吳家看二姐姐了，姨娘不妨快些回去拾掇些東西，我?guī)鸵棠镆坏缼н^去?！?br/>
    李姨娘握著王萱的手，嘴唇抖了抖，哽咽道，“多謝四姑娘，多謝四姑娘?！?br/>
    “快去吧，一會兒送到花廳便是?！蓖踺媾牧伺乃氖帧?br/>
    李姨娘回漱玉齋收拾東西，王萱先是吩咐院中的婆子去馬房讓人套車，自己則帶著蘭香和芳茗去庫房支取了一根老山參、一斤燕窩并一盒鹿茸。待一切收拾妥當(dāng)，蘭香拎著庫房取來的補(bǔ)品，芳茗跨著李姨娘給的包裹，三人登上了馬車。

    “四姑娘，沒想到最后還是您愿意幫我們姑娘?！狈架贿呇诿婵奁贿叺?。

    “快別哭了，你這身上怎么弄的這么臟？”王萱打量著芳茗身上不知從哪里蹭的灰塵，詢問道。

    “吳家既不派人來王家送信，也不許我和芳玉出府。我瞧著這樣下不行，便從狗洞里鉆出來，一路跑回王家，卻不想…”

    王萱及時(shí)打斷了她未出口的話，不用猜也當(dāng)是指責(zé)錢氏的?！凹热蝗绱?，未免吳家發(fā)現(xiàn)，你仍舊原路回去，也免得給二姐姐惹上麻煩。”

    芳茗聽話地點(diǎn)點(diǎn)頭，想了想又道，“我們姑娘落胎不是自個(gè)不小心，而是因?yàn)樽騻€(gè)同姑爺爭執(zhí)，被姑爺推了一把。吳家卻將一切怪到我們姑娘頭上?！?br/>
    王萱嘆了口氣，“好，我知道了，快別哭了。”

    距離吳家?guī)资降木嚯x，王萱讓芳茗先下了車，隨后馬車來到吳家門口才停下。家丁上前詢問，馬夫代答，家丁趕忙進(jìn)府傳話。

    大約過了兩盞茶的工夫，才見一名身著絳色褙子，頭上簪著一支赤金素簪，腕上套著兩個(gè)銀鐲子，打扮頗為體面的婦人出來接她。

    王萱猜測這人應(yīng)當(dāng)是吳夫人跟前的管事婆子。

    “請親家姑娘安，奴婢姓孫是夫人跟前的?！?br/>
    “孫媽媽不必多禮?！蓖踺娲型甓Y，給蘭香使了個(gè)眼色。

    蘭香立刻會意上前扶起孫媽媽，順便給孫媽媽塞了一個(gè)荷包，脆聲道，“如今天氣炎熱，勞媽媽跑一趟，這是我們姑娘請媽媽喝茶的。”

    孫媽媽裝模作樣地推辭兩下，才接過，手一捏便知道是塊不小的銀角子，一邊揣進(jìn)袖中一邊臉上堆笑道，“我們夫人聽說姑娘來了，立刻便讓奴婢出來接您?；瑮U已經(jīng)備好了，請姑娘隨我來?！?br/>
    蘭香拎著兩大包東西，有些不便，孫媽媽十分熱情的幫忙拎過一個(gè)包裹。王萱坐上滑桿，到了內(nèi)院，先是來到吳夫人的正院。

    “王萱見過夫人?！?br/>
    吳夫人年逾四旬，卻保養(yǎng)得極好，許是吳家顯赫，因此臉上略帶些倨傲。

    “快起來吧。盡熱的天，四姑娘來之前也不著人傳個(gè)話，等在外頭仔細(xì)染了暑氣?！?br/>
    王萱嘴角微微牽起，溫聲道，“不過是昨個(gè)夜里我們太太發(fā)夢，說是夢到二姐姐病了，今個(gè)早上太太便不舒服，請人看過后說是太太乃是心病，這才打發(fā)了我來瞧瞧。來的唐突，請夫人見諒?！?br/>
    吳夫人大概也沒想到王萱能扯出這么個(gè)理由，一時(shí)間倒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不過到底是比王萱多經(jīng)了幾十年的事，很快便接話道，“老二媳婦是不大安穩(wěn)，唉，昨個(gè)她一個(gè)不小心便小產(chǎn)了，如今人沒什么大礙，只需安心靜養(yǎng)。”

    “?。慷憬阏娴某鍪铝?？”

    許是王萱演得過于真實(shí)，一時(shí)間倒叫吳夫人摸不準(zhǔn)她到底是裝的還是真就是誤打誤撞。

    “也怪老二媳婦自己不上心，懷了孩子竟也不知道。唉…”

    王萱見她一副先將事情推到王菁身上又絕口不提為何未上門告知一聲的做派有些氣憤，表情卻依舊紋絲不動?！岸憬愫徒惴蚺芜@個(gè)孩子盼了好久，如今只怕不僅僅是二姐姐難過，二姐夫心里應(yīng)當(dāng)也是不好受。夫人，不知我可否前去看看二姐姐?！?br/>
    吳夫人有些為難道，“老二媳婦才落了胎，只怕…”

    “昔日敬仁皇后因勞累小產(chǎn)，高祖立刻著人請了娘家人入宮相伴，以作寬慰。同為姐妹，雖不能為姐姐分擔(dān)痛苦，但也想著能夠?qū)捨恳欢?。夫人，您說呢？”

    吳夫人聞言，臉立刻耷拉下來，心想你都搬出高祖和敬仁皇后了，我能說什么。遂端過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意味莫名道，“想不到四姑娘還是個(gè)能說會道的?！?br/>
    王萱靦腆一笑道，“擔(dān)不得夫人的夸獎(jiǎng)。”

    噎人嘛，王萱最是擅長。吳夫人最終還是允了，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王萱隨著引路丫鬟一路來到王菁所住的院子，只見芳茗早早便換好了衣服，見她們過來，連忙上前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丫鬟手中的包裹。

    王萱隨著芳茗進(jìn)了屋子，屋內(nèi)因不通風(fēng)，而有些悶熱，王萱來到床前見王菁臉色蒼白，遂坐在床邊輕輕摸了摸她的手，這大熱天的，王菁的手心竟冰涼一片。

    “你…來了。”王菁似乎有些別扭，許是芳茗同她說了什么，只有些不自在，態(tài)度卻挺好。

    “二姐姐，趕緊養(yǎng)好身子，我還等著看你生龍活虎懟人呢?！蓖踺娲侏M道。

    聞言王菁并未似往常一般反唇相譏，反而眼圈一紅，滑下兩行清淚?！八拿妹茫覜]想到，我出了事竟只有你和姨娘肯為我出頭?！?br/>
    王萱邊給她擦淚邊道，“月子里頭可不興哭，仔細(xì)哭壞了眼睛。李姨娘十分擔(dān)心你，你若是哭壞了，豈不是往她心里扎刀子嘛。再說，你我一家子姐妹，橫豎不能看著你遭人欺負(fù)卻不理，只可惜我也沒什么本事，只能將你婆婆氣了一頓，卻也做不了旁的?！?br/>
    聞言王菁“撲哧”一聲笑了，“早就知道你不是個(gè)老實(shí)的，素日里慣會扮乖，卻每每總能氣到別人?！?br/>
    王萱有些不好意思，“二姐姐莫怪，頂多日后我不氣你便是了?！?br/>
    “四丫頭啊，姐姐承你的情，不論是你為我還是為姨娘的，姐姐都承?！蓖踺紘@了口氣，似乎又要落淚。

    “二姐姐，你瞧你怎么和三姐姐似的?！?br/>
    王菁聞言微微一笑，“咱們姐妹四個(gè)，大姐看起來溫和，實(shí)際是看不起我們這些庶妹。三妹看起來老實(shí)，小心思比誰都多。我…素來掐尖要強(qiáng)，往日總是同你說些不中聽的話。只有你性子最好，也是心最善的，日后定會有福報(bào)的。四妹妹，往日姐姐說過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姐姐給你道歉?！?br/>
    “姐妹間吵吵鬧鬧的本就尋常，何至于道歉。倒是二姐姐說我有福報(bào)這話，便算我借二姐姐吉言了，若是有了福報(bào)，我定來二姐姐這兒還愿?！?br/>
    “促狹，你當(dāng)我是菩薩啊，還來我這還愿?！蓖踺妓坪跣那檩p松了些，想了想到，“我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fēng)，前幾日聽說張家老二在薊州那邊立了軍功，升了副千戶。如今看來他倒也不是全無長處，指不定日后為你爭個(gè)一品誥命?！?br/>
    “日子好壞總是自己過出來，慢慢來，總會好的?！?br/>
    姐妹兩人說了會話，王萱見時(shí)辰不早了才起身告辭。王菁也恢復(fù)了些精神，笑著同她告了別。

    回去的路上，王萱暗暗嘆氣，想二姐姐多么要強(qiáng)的一個(gè)人，成親后竟被磋磨成這樣。

    回到王府，王萱先同錢氏回了話后，又去漱玉齋同李姨娘說了王菁的情況，當(dāng)然是只挑好的說，李姨娘頻頻道謝。

    直到晚膳時(shí)分，王萱才回了院子，一天奔走下來，夜里王萱早早便躺下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