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進入室內(nèi),讓硬冷風(fēng)格的辦公室多了些溫暖。
伴隨著咖啡的香氣和空氣凈化器的輕響聲,鐘揚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碩大的辦公桌上,整齊疊放著六個文件夾。顏色各異,錯落有致,按輕重緩急排好序列后,靜待著主人的檢閱。
鐘揚脫掉外套,活動了一下頸椎后落座,正要拿起最上面的紅色文件夾時,一陣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第三樂章響徹屋內(nèi)。
這是鐘媽媽的專屬來電音。
這個青春美妙旋律背后所隱藏的那種柔腸寸斷的悲傷,跟母親大人實在太配了。這音樂他默默地使用到了今日。
滑開手機,他耐心地叫媽。
“鐘揚……”鐘媽媽標(biāo)志性的的小嗓慢調(diào)傳了過來,只是這回稍顯急躁:“我們上回吃飯的時候,有個小唐,你記得吧?”
“嗯,怎么了?”鐘揚原本放松的身體在聽到“小唐”這兩個字的時候,繃緊了。
“唉,我們現(xiàn)在正在去醫(yī)院的路上,你能來一趟嗎?問她什么,她也不說話?!辩妺寢対M是憂愁,電話里頭亂糟糟的。
“她怎么了?你們又怎么到一塊兒的?”鐘揚一邊把手機塞到耳朵邊,一邊起身去穿外套。
“唉,我電話里跟你說不清,我們幾個剛把她弄到車里頭,你能來嗎?”
鐘揚皺起眉頭,“她嚴重嗎?地址給我?!?br/>
“我們?nèi)ズ蠓蚰莾?,她看著還行,你快來??!掛了!”鐘媽媽扯著嗓子回了兩句,顧不上扣電話就指揮著司機別走環(huán)路,走輔路。
鐘揚一邊匆忙離開公司,一邊撥打著唐歐拉的電話。幾個無人接聽后,他也驅(qū)車趕到了胡大夫那里。
“青春無極限”退休干部團的成員全員就位,一看見鐘揚便立刻圍成了個圈。
“怎么回事兒?小唐呢?”鐘揚神色嚴肅。
鐘媽媽嘆氣:“剛檢查完,正在處理傷口?!?br/>
“怎么弄的?”
王桂英阿姨插嘴道:“她被打了!”
“什么?”
“是啊,我們一開始也沒認出她來,是你郭大爺--”王桂英開始敘述全程。
青春無極限的團員晨練完后,突然想吃驢肉火燒,于是集體漫著步子來到了中科院家屬院附近的一條街上??上Р恍业氖堑竭_目的地之后,發(fā)現(xiàn)店門口的招牌上掛著內(nèi)部裝修的字樣。
幾個人失望而返,途經(jīng)主路口時,突聞一陣喧鬧聲。
一個上了些年紀的婦女正一邊拽著個姑娘的頭發(fā),一邊拳打腳踢,嘴里還大聲嚷嚷著:“臭不要臉!”
婦女旁邊站著兩個男人,上了歲數(shù)的那個皺著眉頭不吭聲,年輕的那個小平頭則伸手攔著,生怕那個被打的姑娘逃走。
這種場面如果被一般人遇見的話,頂多看會兒熱鬧,可青春無極限的團員們不是一般人,本著維護社會秩序的公共良知,毫不猶豫地上前制止鬧劇。
他們先是控制了鬧事的婦女,接著詢問情況。在聽到小三之類的詞之后,已經(jīng)無需多言。王桂英阿姨以前在居委會工作,調(diào)停能力一流。這邊王阿姨帶頭跟打人方溝通,那邊默默觀察情況的鐘媽媽卻越來越覺得這被打的姑娘,怎么這么眼熟呢?
她坐在地上披頭散發(fā),低著個腦袋,神情木然。要不是鐘媽媽使勁探了探頭,還真看不清她的臉。
“哎--!”郭大爺眼更尖,“這不是那個--那誰,上回咱們喝羊湯的時候,那個……什么,對了!小唐!”
“小唐是吧?!”郭大爺蹲了下來,認真確認著。
團員們一聽可能是熟人,立刻配合的共同彎腰查看被打的姑娘。
三個鬧事者相互看看,有些蒙圈。但常年的市場戰(zhàn)斗經(jīng)驗讓他們很會掂量局勢,見這群管閑事的認識這死丫頭,他們默默地退后一步,站成一列。由婦女一邊叫罵著“狐貍精”作掩護,一邊隱蔽又迅速地退出舞臺。
“哎--!你們跑什么!”陳叔作為青春無極限的帶頭人,一向善于掌控大局,當(dāng)大家都查看小唐的時候,只有他還能分出神來注意鬧事者。
不過雖然能力視力都出眾,可體力跟不上,沒快走兩步就發(fā)現(xiàn)那三人已經(jīng)消失在了拐角處。最終陳叔只能遺憾作罷。
認出小唐之后,大家迅速檢查她的傷勢,然后一邊給鐘揚打電話,一邊把她拽上了出租。王桂英和鐘媽媽負責(zé)問話,但無奈小唐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個字。
鐘揚聽到后來臉都黑了,在場的沒人敢跟他說話。
鐘媽媽也有些怵,輕聲問他:“你知道怎么回事兒嗎?”
鐘揚盯著前方悶不做聲,直到看見胡大夫從診室里走了出來,他立刻大步上前。
胡大夫六十多歲,跟鐘家是熟識。一看見鐘揚就馬上跟他說:“沒什么大事兒,都是些軟組織挫傷。就是臉上有幾道口,姑娘家的,唉……”
“謝謝您?!辩姄P冰著張臉,不忘道謝。
胡大夫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趕緊看人去吧。
鐘揚快步離開,轉(zhuǎn)身來到旁邊的診室。敲門得到允許后,他邁腿進來。
老護士也認識鐘揚,沖他笑了一下之后,識相地走人。
唐歐拉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稍顯呆滯。頭發(fā)束在耳朵后面披散著,一側(cè)臉頰紅得極不自然,上面還有兩處明顯的血道子。
鐘揚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俯身細細查看她的傷。
“身上也檢查了?”他一邊把她散落到眼前的劉海別到了耳朵后頭,一邊輕聲問她。
唐歐拉僵硬地抬頭,對上他那雙充滿關(guān)心和擔(dān)憂的眼睛。眉頭緩緩地皺起來,伸手把他往后推了推。
鐘揚看著她,沉默了好大一會兒。
她瘦了,眼睛還是那么清澈,頭發(fā)第一次沒有綁著,披散在身后多了些柔弱感。她回視著他的視線里頭,有種情緒在流動著。那是種屈辱、隱忍,以及淡淡的脆弱。
他覺得心臟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沉默無聲卻疼得干脆。
他嘆著氣,摸了摸她的頭發(fā),一邊俯身攙她的胳膊,一邊沉聲說:“我送你回家?!?br/>
唐歐拉皺著眉坐著不動,跟他那雙黝黑的眼眸對看了幾個回合之后,嘴唇張了張,卻又閉上了。
鐘揚心里不好受,尤其近距離地看著她漸漸腫起來的臉蛋和那些兇狠的血道子,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怒氣指數(shù)又攀升了。
“先回去再說?!彼煤茌p的聲音對她說著話,同時又極其強硬地把她扶了起來。
唐歐拉沒有掙扎,也沒有言語,只有低到不能再低的嘆息。
鐘揚把她送到車上,先去跟胡大夫詢問了詳細情況之后,又特地感謝了“青春無極限”干部團的全體成員。其余人都很明白地表示沒什么,只有鐘媽媽把兒子拉到一邊,滿臉懷疑地問:“怎么回事兒???”
“誤會一場,回頭再跟您解釋?!?br/>
鐘揚抱了抱母親,又替他們叫了兩輛車之后,回到唐歐拉身邊。
“胡大夫讓你多注意休息,傷口別碰水。他說你身上的沒什么大礙,你自己感覺怎么樣?”他一邊開車上路,一邊低聲詢問她的情況。
唐歐拉置若罔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神色淡然。
鐘揚扭頭看了看她,也不再言語。
車子照舊停在家屬院旁邊的老位置上,他打開車門準備去攙扶她,不過她已經(jīng)快了兩步自行下車離開。
鐘揚跟在她身側(cè),很難不注意到門口保安和閑雜無聊人士投來的目光。他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尋找到了幾處攝像頭的所在地,低頭發(fā)了條信息給助理。
接著他陪唐歐拉進電梯,進門。又看著她脫掉外套,坐到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
“我會給你個交代?!辩姄P坐到她旁邊,側(cè)身看她。目光觸及到她脖子時,發(fā)現(xiàn)那上頭竟然也有一條血道子。他忍不住撩開她掉下來的碎發(fā),預(yù)備輕撫她。
“你最好別動我?!碧茪W拉冷淡的聲音打斷他的動作,接著她緩緩地睜開眼睛,視線對上他那雙黝黑的心靈之窗。他關(guān)心她,甚至心疼,她讀得懂那種眼神,卻不敢接受。所以她只能一邊把他停留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挪開,一邊低聲說:“你不用給我交代?!?br/>
“小唐--”
“我認了,你回去吧?!彼v地捋了下頭發(fā),雙腿蜷縮到沙發(fā)上。
鐘揚沉默著,伸手握住她的胳膊,眼睛盯著她手背上的黑青,心疼、憤怒、懊悔。
雖然不能百分百斷定是魏蔓或她身邊人干的,但也只有她了。他是真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事,因為在他的認知里頭,魏蔓根本不是會做出這種行為的人。即使她準備耍些什么手段的話,也絕不會是這種低劣又愚蠢的玩法。
枉他一向自視甚高,就算不是神機妙算,也基本沒有看走眼過。這回是真瞎了。
“我沒事,真的?!碧茪W拉抽回自己的胳膊,整個人有點虛脫。
鐘揚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看了好大一會兒。直到她開始有些煩躁,他才輕輕地撫摸了下她的頭,留下句“等我”之后,悄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