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地之間只剩一層黑幕,鳥獸噤聲,月亮上籠罩著一層薄云,剔透卻不復光芒,只冷冷的看著世間的一切。
突然間,陰風大作,樹葉禁不住瑟瑟發(fā)抖,傳來陣陣細碎的沙沙聲。然而仔細辨認,仿佛還能聽見鎖鏈環(huán)環(huán)相擊的聲音,令人不由得毛骨森然,如被冰雪。
一個身著紅衣、頭戴鳳冠的妙齡女子在森林中快速的穿行,還不及凝神,她身形卻已遠去。然而那紅衣女子卻還是被粗重的鎖鏈扣住了脖子,那鎖鏈越收越緊,顏色極好的面容漸漸扭曲,蒼白的雙手苦苦的抓著脖頸上的鎖鏈,張口欲叫,卻發(fā)不出聲音,只得把舌頭長長的伸出來,眼眶中竟生生被逼的只剩下慘白,扭出兩行血淚。
鎖鏈的另一頭握在一只修長玲瓏的手中:“你是千年來唯一一個由本王親自出手捉拿的亡魂,好本事啊!”聲音婉轉清脆,飄入風中竟化作一聲鬼嘯?!傲r灰飛煙滅太便宜了你,你還得下地獄?!?br/>
話音剛落,紅衣女子脖頸上的鎖鏈松動了些,筋疲力竭的跌倒在地上。掙扎的伏起身來看著眼前這個人,不,她也已然死去,雖然位列仙班,卻永居幽冥境界,她是執(zhí)掌地府的鬼王,是從古至今唯一一個從無妄境界逆行而出的亡魂……她容貌可人,面龐有肉,還生了一雙笑眼,然而此時的她面無血色,蒼白的幾近與一身白衣融為一體,微笑的眼睛里只有已經凍結了千年的寒冰。
踉蹌的跟著鬼王走去。
幽冥境界無晝無夜,幽幽昏暗之中,開滿了火紅的彼岸花,接引著亡靈一路走向陰司。
鬼王坐于上位,兩側分別站著三位判官,而第四位判官正與那紅衣女鬼一同跪在堂下。
“青州秦氏,辛酉年庚子月甲申日午時生,丙申年辛丑月乙巳日被丈夫和侍妾合謀殺死于房中,呵……的確是很窩囊。”鬼王語氣輕蔑,最后居然調笑了起來:“可是你私自逃離地獄鬼府卻必須受到懲罰。”
秦氏道:“鬼王覺得好笑嗎?當初鬼王不一樣是被繼母害死了親娘又把您逼死,鬼王能從無妄境界逆行而出受封鬼王,自然比我們這些普通的亡靈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但鬼王可記得是誰把你送進無妄境界的?”
鬼王沉默的看了看秦氏,又看了看跪在一旁低頭始終一言不發(fā)的張判官,道:“這樣的事他都告訴你了?恐怕我幽冥鬼府是真的沒有地方再容得下張判官了。”
秦氏道:“我只是個卑微的鬼魂,只求鬼王看在張判官昔日的所作所為上,饒過張判官這一次吧。”
鬼王道:“原來是兩情相悅?”
秦氏忙道:“不是的……不是鬼王想的那個樣子!張判官對我并無情意……他只是可憐我……”
鬼王“哼”了一聲,道:“這世上可憐之人眾多,可恨之人更多,怎么不見他可憐別人,偏就放你回人間尋仇?”
秦氏凄聲道:“我只是一個小小鬼魂,哪里有鬼王的神力?就算回到人間也是無法報仇的?!?br/>
鬼王道:“你既然知道你只是一個卑微的幽魂,又憑什么跟我說三道四。既然你覺得被送入無妄境界是恩德,那么你就親自去試試,張判官的無妄境界是否是能夠輕易走出來的。陸判官……”
“微臣在!”
“把這女鬼送入無妄境界?!?br/>
“遵命?!?br/>
秦氏轉身向著張判官跪下,道:“今日之事是我連累了判官,你我本素不相識,只是您一念之仁,卻要遭此橫禍……”秦氏哽咽,道:“就算我再不能走出地獄,也必定永遠感念張判官今日之仁!”秦氏急急說完幾句話,便被壓去了無妄境界。
無妄境界,地獄之門。被送入無妄境界的鬼魂要不停的重新經歷生前所有的悲慘,周而復始,無休無止;若鬼魂能夠主動迎向生前所有的不堪,便可以從無妄境界逆行而出,當受封幽冥之主。
當初鬼王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魂魄時,在無妄境界里重新經歷了生母被迫自戕、自己被活活打死的“人生”后,說了一句“不過如此”,居然倒行逆施,回到了無妄境界的起始處,走出地獄,回到人間,憑借“地獄鬼王”的神力,將那些曾經傷害過她們母女的人全部勾了魂、送進了十八層地獄。
之后的這千百年來,這個曾經小小幽魂執(zhí)掌了陰間所有的審判與刑罰,直到青州秦氏出現。
鬼王不言不語的看著跪在下面的張判官,仿佛就要一直沉默下去一樣。
倒是張判官先開了口,道:“鬼王不必聽信那小小幽魂的胡言亂語,鬼王本就天資卓越,若是誰都能從無妄境界輕易走出來,那么地獄早就已經空了。這次的確是微臣私放幽魂,依律剝去仙籍,貶黜人間。”
“不用你來提醒本王!”鬼王喝道。
張判官抬起了頭,只見張判官雖然面如白紙,卻是個五官極俊美的男子,更有一雙靈動鮮活的眼睛,這雙眼睛里乘著滿滿的深情,他噙著笑容道:“微臣與青州秦氏絕無私情,微臣只是……微臣只是后悔得緊。”
“你后悔什么?”鬼王道。
張判官道:“微臣后悔讓您走進無妄境界,讓您做了地獄鬼王。您雖報了大仇,可是這千百年間卻從未見過您笑……”張判官低下頭,道:“我想我是錯了……我不應該自以為是,就算報了仇又能怎樣?你依然要帶著這些傷痛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獄里過活?!?br/>
鬼王道:“是你讓我有機會手刃仇人……”
張判官搖了搖頭,道:“不論那些人曾經對你做過什么,他們都是你的父親和舅舅,哪怕是你的繼母和異母弟弟,也曾經是你的家人……將他們送入十八層地獄,難道就不是傷痛了嗎?”
鬼王道高傲的抬起頭,道:“張判官多慮了……今日之事,只有堂上的這幾個人知道,本王不再計較,不過下不為例,各自去勾魂吧!”話畢,鬼王起身離去。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