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田豫離軍 哀鳴璐逝

    木柯笑道：“那是因為我做事以謹慎為主，不知道公孫鈺撤軍是計策還是真的兵敗，所以不能讓三哥貿(mào)然前往。我方才去看了看他們撤軍時的行跡，不但馬蹄痕跡顯得慌張，連車輪印兒都是混亂不堪，旗幟也胡亂倒地，不似井然有序的樣子，證明他們是匆忙逃離的，這才放心讓三哥他們?nèi)??！?br/>
    趙云明白點頭，劉備更是心中情緒復雜。

    “報，張將軍帶著公孫鈺的首級回來了?！眰餍殴俟蛟诘厣贤▊鞯?。

    “大哥，如今回呂布那里報信的隱患去除了，我們要馬上離開?！蹦究绿嵝?。

    劉備點頭，“傳令下去，全軍撤離。”

    “是?！蹦究峦娙艘黄鸸蛳拢事晳?。

    劉備帶領眾人向許都方向行進。他們知道，呂布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派人再戰(zhàn)，劉軍根本無法支撐，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投奔一家權勢更大，地界更廣的首領，曹操離得最近，成了最佳選擇。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木柯，她也有私心在里面，便是營救師父華佗。

    離許都還有一半的路程，全軍扎營休整。

    田豫將木柯從醫(yī)官營帳拉出來，樣子霸道，神色卻是哀傷。

    韓璐從營帳沖出，正要阻止，田豫將木柯拉到身后，“我來是同木柯道別的，日后，再也不做打擾?！表n璐怔在那里，許久后，又看向木柯，她也是呆愣站立。

    “你要離開大哥？”木柯驚詫。

    田豫哀傷搖頭，“木柯，我多么希望聽到的是‘你要離開我’這一句?！?br/>
    木柯慌忙低頭，抬眼看了看同樣有些驚訝的韓璐，抬手拉起了田豫的手朝著遠處走去，回頭又看了看韓璐，給了他一個笑容。

    兩人在林內(nèi)走著，秋天的樹林多了些凄涼在里面，偶爾可以看到枯木上已經(jīng)空了的鳥窩。

    “燕兒都準備去南方了吧?！蹦究赂袊@。

    “我卻不能走?！碧镌ヒ蔡ь^看了看空鳥窩，“我只有一個母親，若是我走了，她就沒人照顧了。”

    “不能帶著母親一起去嗎？”木柯神色焦急。

    田豫看她一眼，神情復雜，“你這樣著急，是因為我要走了，還是因為你大哥要失去一個幫手了？”

    “因為你要走了?！蹦究潞敛华q豫地回道。

    田豫一怔，一把將她包入懷中，“好木柯，好木柯?！庇质窃S久，他回道：“母親年邁，不能顛沛流離，主公不知在許都呆多久，我實在無法帶著母親同去。”

    木柯明白他的意思，劉備總是居無定所，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一方土地，他們這些拖家?guī)舻氖窒赂鴮嵲诓环奖?。她突然想起自己同劉備那日在夜間‘論及天下’的一番話，‘免百姓居無定所’，劉備目前真的很難做到，他離一個帝王的距離還很遙遠。

    “木柯，如果我說讓你陪我留下，你可愿意?！?br/>
    木柯輕輕推起他，搖搖頭。

    “我明白了?！碧镌ビ行┦?，卻在極力遮掩，“我這輩子最幸運之事便是認識了一個叫木柯的女子，便是同她一起為主公效力。”

    木柯眼中藏淚久久凝視著他，眼睛一眨，淚水還是涌了出來。

    田豫為她輕輕拭去，“木柯，你以后可會忘了我？”

    木柯堅定搖頭。

    田豫突然低下頭，貼在木柯的唇邊吻了過去，良久，都不舍得離開。

    劉備帳內(nèi)，田豫跪在他面前，劉備開始悲泣，身子也開始晃動。

    “主公，請主公莫要因為豫傷了身子?！碧镌ヒ查_始哽咽。

    “備日后再也不能同豫共成大事，備又怎能不哀嘆。”

    田豫叩身一拜，“豫對不住主公，卻也不想失了孝道?！?br/>
    劉備將他扶起，已經(jīng)不能言語，只管抽泣著。

    田豫帶著幾個手下從軍營離開，馬走三步一回頭，直到看不見木柯為止。

    軍營前，關羽將劉備扶到營帳內(nèi)，看他停了抽泣才放心離開。

    木柯依然佇立在營帳外，看著田豫離開的方向久久不語。

    韓璐走上來握緊她的手，兩人互相望著對方，凝視許久。

    落日余暉灑來，軍醫(yī)館營帳內(nèi)，木柯突然問了一句，“你打算何時娶我？”

    韓璐猛地將她從身前扶起，“你，你說什么？”

    木柯低頭淺笑，“傻瓜。”

    這時，一聲角鳴吹起，然后是第二聲，當?shù)谌暱焖亠h來時，大家已經(jīng)拿起武器準備應敵。

    木柯背上青虹弩被韓璐拉著向營帳外沖出，此時營內(nèi)亂作一團，關羽等將領正在高聲指揮。趙云看到木柯出現(xiàn)，沖了過來，“韓先生，先帶木柯走，主公的家眷朝著那個方向去了，你們趕緊過去?！?br/>
    韓璐沖他點點頭，拉著木柯朝趙云指的方向跑去。木柯突然停下，“我哥哥們在那里，我不能走。”

    “有你在，他們還要分心照顧你，反而誤了他們，你先追上主公的家眷，還能保護他們。這樣也是幫了主公。”韓璐繼續(xù)拉她。

    木柯覺得他說的有理，猶豫地跟著，扭頭向后張望，趙云已經(jīng)沖出去應敵，偶爾看向她，見她已經(jīng)開始離開，就專心投入到應戰(zhàn)中。

    呂布派來的先頭兵突然趕來，給沉浸在失去田豫的劉軍猛地一擊，讓劉軍方寸大亂。又因為來的人比較少，局面被很快控制下來。關羽也看向木柯跑走的方向，一路殺到趙云身旁，“子龍，韓璐、木柯都沒有功夫，你快去跟上?！?br/>
    趙云朝木柯消失的方向看去，幾個敵兵已經(jīng)朝他們追去，“好，關二哥護好主公?！痹捔T，已經(jīng)箭步追了過去。

    這些精良先頭軍腳速很快，不消一會兒已經(jīng)逼近木柯他們。韓璐看了看遠處，拉著木柯朝山頂跑去。追兵也一同跟去。

    兩人跑到一處斷崖沒了去路，木柯從背后取下青虹弩，對準其中一個追兵射去。弩箭射中他的大腿，其他人也提高了警惕。木柯數(shù)著人數(shù)，弩袋里只剩兩支箭，迎面走來的卻是四個人。

    她舉起弓弩又朝一人射去，那人閃躲不及又被擊中。韓璐從腰間也取出了匕首。

    木柯的最后一箭卻沒有射中任何一人，三人朝他們撲來。木柯同其中一人扭打時，韓璐身后趕至，對準敵人刺去，士兵倒地時將木柯壓在了身下。韓璐見狀就朝另外兩人刺去，卻因為武功不敵，被他們打倒在地。

    兩人要朝掙扎中的木柯動手，韓璐見機從身后抱住二人，絕望的看了木柯一眼，奮力拉著二人朝懸崖推去。

    “韓璐。”木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卻已經(jīng)無法阻止，韓璐扭頭看著她，臉上掛著笑容，和那兩人同時從崖上落下。

    “韓璐。不?！蹦究炉偪竦赝崎_身上的人，朝著懸崖爬去，半個身子已經(jīng)到達崖口，看見了正在降落中的韓璐，一個縱身準備跟過去。就在這時，趙云飛奔而來，將木柯一把拉了回來，抱在懷里。

    木柯在他懷中掙扎，哭得已經(jīng)啞了嗓子，連‘韓璐’兩個字都喊不出了。

    趙云將她緊緊鎖在懷中，雙手按著她躁動的身子，木柯掙脫不開，無聲地在他懷里痛哭，終于，聲音能夠被自己聽見，她的哭喊也已經(jīng)響徹山谷。趙云聽得有些心痛，側(cè)過去頭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繼續(xù)抱著她不敢松手。

    多年以后，木柯獨自來到崖口，朝著深處望去，許久，臉上滑出笑容。她躺在崖邊，看著天上飄過的白云，開始大聲唱歌。又將一只手伸向懸崖處，仿佛與一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韓璐，你是不是經(jīng)常這樣看著天空，然后想我呢？”

    “我是不是從沒有告訴過你我那時已經(jīng)開始喜歡你了?！?br/>
    “我是不是也沒告訴過你，我真的很想嫁給你。”

    日后，人們從《昭烈帝義妹詩詞》中看到這樣一首詩《清明哀思.祭璐逝》：

    長燈突起，寄托往來情思愛緒；月夜聽雨，飄至心頭千絲萬縷；

    昨晝悄然笙簫，今下已付東去；哀婉如同相思，如今以作別離。

    路逝，心逝，情路如何歸去。

    人們又從《昭烈帝義妹回憶錄》中看到木柯的這樣一段自訴：

    我這一生最懷念的人是一個叫做璐的醫(yī)官，我并不深愛他，卻很喜歡他，也想嫁給他。那些在我身邊的人都屬于這個時代的戰(zhàn)場，只有璐屬于生活，我想，若是我們在一起了，他就會屬于我。我不要一個將軍，只想要一個家。而璐才是會給我家的那個男人，只是，我永遠也得不到了。有時想要將他裝在小葫蘆里帶在身上，都做不到。

    我喜歡呆在醫(yī)官，那是思想離他最近的地方；我喜歡穿著白衣，那是身體離他最近的地方；我喜歡躺在崖邊，那是心離他最近的地方。

    無論離他多么得近，我都無法真正觸摸到他，就像在夢里，我們永遠無法觸碰到彼此，觸碰到一個叫‘家’的地方。

    哀鳴情絲，哀鳴愁思，哀鳴別離，哀鳴璐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