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百官回去之后回如何討論今天的廷議，扶蘇是不得而知了，就在夜晚整個咸陽宮靜謐之時，兩輛馬車劃破黑夜，同時駛?cè)胂剃枌m內(nèi)，直奔曲臺宮而去。

    而曲臺宮這里，油脂燃起的燈光一顫一顫中，昭示著皇帝還未就寢。

    兩輛馬車停在曲臺宮門口，侍衛(wèi)將馬車牽往停駐之地，從兩輛馬車上下來兩個人，正是左丞相馮去疾和戶部尚書張蒼！

    “左相可知陛下深夜召見你我二人所謂何事？”

    張蒼與馮去疾在向?qū)m內(nèi)走去時，湊到馮去疾身邊，輕輕的問道。

    “想必是因為土地之事！”馮去疾將手護在嘴邊，壓低聲音，跟張蒼說道。

    張蒼心中一突，沒人愿意管涉及到土地之事，商鞅對秦的作用不可謂不大，結(jié)果如何?張蒼聽到皇帝要召兩人討論此事，知道皇帝似乎想動真格的，但是皇帝對自己有恩，自己不能退卻，便隨著左相馮去疾一起走向扶蘇批閱奏簡的大殿。

    “陛下，丞相和戶部尚書已經(jīng)在殿外等候?！遍T外的侍人，走入房門輕聲的跟正在批閱奏簡的扶蘇說道。

    扶蘇停下手中的毛筆，抬頭看了一眼門外，點了點頭，對侍人說道：“請進來~”

    “諾~”

    不久一會便聽到門外石階窸窸窣窣的聲音，左丞相馮去疾和戶部尚書張蒼亦步亦趨的走入門內(nèi)。

    不是扶蘇不叫右丞相胡毋敬，而是今天要討論的事情常年擔(dān)任丞相的馮去疾更為了解，胡毋敬新任右相，住要管轄的也不是政事，而是詔令頒制，審核左相的奏文等，這次扶蘇秘密召見兩人，是想從左相馮去疾那里知道，如今土地兼并到底有多嚴重。

    張蒼與李斯、韓非等人是同門師兄弟，非常博學(xué)，精通歷法，音律，數(shù)學(xué)，曾經(jīng)擔(dān)任過秦國的御史大夫之位。

    因為扶蘇的緣故，張蒼在不為御史之后，胡亥當權(quán)期間再次犯罪，正欲向東逃亡時，扶蘇入駐咸陽，派人赦免的張蒼犯下的罪，張蒼的人生軌跡也便就此改變。

    “朕深夜召見，辛苦兩位了！”扶蘇令兩人分坐在自己兩側(cè)，將身前的奏簡合上，客套了一句。

    “陛下言重了！”

    “朕不說，想必左相也知道朕今日想要從左相這里要知道的事情?！?br/>
    “陛下是否想知道今日廷議時臣為何示意陛下不要談及土地之事？”馮去疾自然是猜到了扶蘇的想法，從中午宴請群臣時，皇帝悄悄問自己土地之事，馮去疾就知道，皇帝將此事看重了，此事不會輕易揭過。

    “不錯，商君變法是對秦國各個階層，各種制度全方面的變法，使得秦國可以后發(fā)先至，讓本落后與齊、楚、燕、趙、魏、韓的秦國國力大幅提升，最終有了先帝的一同宇內(nèi)?！?br/>
    說完這段話，扶蘇眉頭開始皺起，“左相，自變法開始到如今，已經(jīng)歷時近一百五十年，大秦的土地究竟是何種狀況？先帝在世時，百官不敢直言真話，等到先帝意識到這個問題時卻不幸駕崩，朕為公子時又在上郡，遠離關(guān)中，朕今日想知道關(guān)中真正的情形！”

    馮去疾沉思了一下，說道：

    “秦國大量使用鐵制農(nóng)具和耕牛，莊稼收獲開始快速增長，因為獻公時期土地與稅收的不匹配，使得大量開墾出來的荒地被私人隱瞞，不予賦稅，貴族豪強或轉(zhuǎn)讓，或劫奪，或商賜，將土地迅速集中在個人亦或各家之手，國家稅賦收入只能依靠君主自己的土地，以至于六國土地與稅制更改之后，迅速超越秦國?！?br/>
    “公孫鞅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之后，秦國國力開始增長，才有了今日之秦國，但是經(jīng)過這一百五十年的變化，土地成為了私人財產(chǎn)之后，民眾自行買賣土地已經(jīng)是不可爭議的事實，如今....”

    馮去疾說到這里看了看扶蘇的臉色，見皇帝眼神詢問之意，繼續(xù)說道：

    “如今豪強貴族的土地已經(jīng)連成大片，很多民眾并無地可種，只得為豪強貴族種地，收獲的糧食除了交給國庫，大部分都入了豪強貴族之手，民眾能得到的勉強可以維持生計?！?br/>
    扶蘇心中早就料到如此，后世董仲舒說“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時”扶蘇在當時還認為董仲舒是漢朝人，如此說都是為了黑化秦朝，不然始皇帝中央集權(quán)怎么會容許下面土地兼并如此嚴重呢。

    扶蘇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后世扶蘇了解過睡虎地出土的《云夢秦簡》和四川省青川縣郝家坪出土的《青川秦牘》，上面并未提起過秦國土地之事，兩份簡牘之中記載了秦國各種可交易買賣物品的價格，唯獨沒有提及私有制完全會交易的土地之事。

    現(xiàn)在扶蘇明白過來，土地交易價格秦國并未定出，私下交易不可避免，到底是何價成交，各家都有不同。

    “如此說來，豪強貴族兼并民眾土地已經(jīng)愈演愈烈了？”

    見馮去疾點頭默認，扶蘇一拍桌案，怒道：

    “哼，朕當時還納悶，為何朕當時上書先帝施行‘屯墾戍邊，獎勵移民’之策時，先帝給予遷移民眾特權(quán)，讓這些人集合起來發(fā)放通行的文書和驗傳，會有如此多的民眾來到北地各郡，其中不乏關(guān)中之地的流民。以關(guān)中的富饒，怎么會有如此多的流民，原來問題出在這里！”

    “朕當時對于‘屯墾遷移’之策還沾沾自喜，覺得讓北地各郡人口開始充實起來，民眾有有地可耕，但是如今看起來，這是秦國的危機所在！”

    張蒼看到皇帝有些生氣，知道皇帝想對土地動手，立即說道：

    “陛下，民眾本身所處的地位，民眾在豐收之年尚可支付起稅賦，但是若是到了災(zāi)年亦或者是家中有了變故，這便決定了民眾難以立足與災(zāi)難發(fā)生時的家庭破敗，民眾可交易的只有土地，也就只能出賣土地而嘗求得活命，這是如今豪強兼并民眾土地，最后愈加勢大的原因！”

    扶蘇看向張蒼，今年張蒼不過三十多歲，歷史上張蒼活了一百多歲，若是不出意外，張蒼肯定是要比自己活得久，張蒼曾任御史，對秦國自然深為了解。

    張蒼的分析也是鞭辟入里，左相馮去疾也微微點頭同意張蒼的說法。

    “那么朕如果想改變這種狀況呢？”

    “陛下不可！”

    “陛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