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遙九重天,天界極北最為人煙稀少之地,沉沉夜色下,星辰在頭頂閃爍流連,時不時便有一顆壽元將盡的流星墜入一方清潭。
“仙上這條尾巴甚是漂亮,可真算得上是美輪美奐!”
落星潭邊一位身披月色長袍烏發(fā)半束的仙人正端坐在潭邊一方石桌前品茗,淡淡的薄唇微微抿了一口茶水,似乎想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如墨似畫的眉眼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輕笑出聲。
在他為數(shù)不多的美好記憶中,好像也曾有位紫衣小仙子曾一步一跳穿過暗林趴在虹橋上,一臉驚艷的夸贊過自己丑陋的龍尾。
思及昨天那位錦覓仙子曾約定今日還會前來陪自己聊天,想到那雙盛滿了滿天星辰的眼睛……他不由得加深了嘴角的微笑,茶似乎有些涼了,也罷再熱熱吧。剛?cè)胍瓜胧清\覓仙子還未忙完……
落星潭同璇璣宮一樣都在九重天極北,暗林之中,這里渺無人煙,入夜后更是冷清異常不過這些與他這個晝伏夜出同黑夜為伴的夜神來說早就習慣了。
潤玉將石桌上的雨前龍井熱了三回,眼看已近子時,虹橋的另一頭卻始終沒有任何動靜,他原本因為期待而帶著點點星光的眸子漸漸沉寂下來,抬頭看了看頭頂隨著涼風陣陣吹拂的仙柳長嘆一口氣。
你早就該習慣了……潤玉……
“小魚仙倌!小魚仙倌……救命呀……”
他站起身剛準備將桌上涼透了的茶水糕餅收走,卻捕捉到虹橋的另一頭,一個身著紫衣的小仙童半扶著一位藍衣仙子,氣喘吁吁的爬上虹橋。
潤玉身為神靈自然耳聰目明,這小童于他怪異的稱呼還有那熟悉軟糯的聲音的確像是昨日那古靈精怪得錦覓仙子,可……卻是這般相貌平平的仙童模樣卻又讓他疑惑不解……沒有使用異形之術(shù)的氣息,難道樣貌也可一夜之間更改嗎?
他隨即走上虹橋,目光投向紫衣仙童發(fā)髻間一根看似平平無奇的木藤發(fā)簪,上面的靈力波動雖然隱藏的很好,卻時不時的泛著暗色的光華籠罩錦覓全身。
原是鎖靈簪……錦覓仙子區(qū)區(qū)一個剛上天的葡萄精靈怎會得如此異寶?
潤玉還妄自猜測著鎖靈簪的來歷時,一旁的錦覓早就跳腳了,她勉強撇過頭有些不滿的沖著還在發(fā)呆的潤玉嚷嚷。
“小魚仙倌!你快看看這位小仙子,她好冰啊我一碰她,她身上就掉雪花下來!喂了三滴香蜜也不見好,可心疼死我了……”
潤玉抬眼向錦覓臂彎里的小仙子望去,只見那仙子面色慘白一張清秀可人的臉上,眉毛嘴唇都掛滿了霜花,隨著錦覓的動作也時不時有一片片靈力化成的雪花從藍衣下滲出。
這是……水族精靈真身碎裂,神魂破滅之相!若是不及時救治怕是不出一盞茶功夫就要灰飛煙滅!
興許是對修習水系術(shù)法同族的憐愛,潤玉道了一句得罪,隨即從錦覓懷中接過藍衣仙子白袍翻飛,錦覓只覺得眼前一暈,再站定時已來到了一處清冷素白的宮殿內(nèi)。
“哇……小魚仙倌你這洞府很是雅致呀!”
錦覓等了一會沒見潤玉回答,看了看正在盤坐專心療傷的白衣仙人撇了撇嘴,開始四下打量起周圍的擺設(shè)。
不出半盞茶功夫,潤玉睜開雙眼收回靈力站起身,面前這位仙子真身碎裂之勢已被他用人魚淚中的靈力佐以水系術(shù)法化解……想必不久便能醒來。
“你這小乖乖明明是鹿為何不吃青菜!好生挑食呀……”
殿外院中,錦覓正抱著一捧青菜喂著魘獸,魘獸一臉嫌棄的用蹄子踢開腳邊的青菜只把錦覓氣的作勢就想拔它的尾巴毛。
看錦覓如此率真可愛,潤玉只覺得常年冰冷孤寂的心也跟著暖了起來,他以唇掩袖輕咳一聲,魘獸看到了主人急忙躲到潤玉寬大的袍袖后面委屈的直叫喚。
“哈……你這挑食的小鹿,居然還惡鹿先告狀!”
眼看錦覓還要繼續(xù)為難魘獸,潤玉眼睛里笑意滿滿揮了揮衣袖示意魘獸出去玩耍。
“魘獸脾性乖張,還望錦覓仙子海涵?!?br/>
“好說好說,我這正經(jīng)的果子半仙怎會和區(qū)區(qū)一只小鹿計較!”
錦覓踮起腳尖拍了拍潤玉的肩膀,她一副天真模樣嘴角笑容更加明媚。
“那位仙子已經(jīng)無礙,敢問她是哪宮中當值……為何會被錦覓仙子所救?”
錦覓聽聞藍衣仙子傷愈,著急的就要往正殿走去,被潤玉這一問一邊打開殿門一邊隨口答道。
“我也不知這位仙子從何而來,我是在小魚仙倌泡尾巴的水潭外樹林里發(fā)現(xiàn)她倒在地上,渾身都是冰茬子,氣息怏怏。我們花界長芳主可經(jīng)常教導我們這些精靈,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大大的功德,這功德積攢多了,將來升仙劫時也可少受苦楚……”
錦覓一說到花界長芳主的大道理就開始碎碎念,潤玉卻也不嫌煩只是微笑著細細聆聽只是其中有些字眼令他在意。
璇璣宮暗林外……莫非又是天后……
一如當初那般……視人命砂礫草芥,一心也只是想讓這璇璣宮里的人不快活罷了。
一聲極短的嚶嚀打斷了還坐在空曠的殿中侃侃而談的兩人,錦覓耳朵很尖,立馬就蹦到榻前,抓著剛坐起身子的藍衣仙子手腕問東問西。
“仙子仙子,你可算醒啦,你受了重傷倒在小樹林里是本半仙將你背到這處,如此說來就是本半仙救了你,你可要報恩?。俊?br/>
那藍衣仙子被錦覓抓著左手手腕,右手捂著額頭,剛醒來的雙眼還有著迷茫盯著錦覓黑曜石一般不含雜質(zhì)的雙眼,有些迷糊?!皥蠖??”
“是啊,所謂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救命之恩自然是要大大的報啊……”
“唔……我看仙子生的這般漂亮正如狐貍仙府中的話本子上所說,窈窕佳人自當以身相許以報救命之恩,仙子不如……我們靈修吧……還可增……”
錦覓話還沒說完,站在一旁的潤玉便好似被口水嗆到了一般咳個沒完,偌大空曠的殿內(nèi)顯得無比突兀。
“小魚仙倌?你怎么啦,可是嗓子不舒服……”
“無事。這位敢問是哪宮的仙子,緣何落在璇璣宮外的暗林之中?”
潤玉的話像是觸到了藍衣仙子某個痛苦的關(guān)節(jié),只見她雙手捂著額頭,面色頗有些痛苦的低喃。
“我……我……是誰……我……不記得了……”
錦覓看她這般痛苦,有些手忙腳亂的從懷中掏出自己珍藏的香蜜在她唇邊滴了一滴。
“我這香蜜有安神寧心的功效,仙子別急……慢慢說……”
“錦覓仙子,我想這位仙子怕是神魂不穩(wěn),以致記憶跟著瀉出去的靈力一起消散的一干二凈……”
潤玉看著藍衣仙子蒼白的面色,思及方才那仙子從身體里潰散而出的靈力,不由得憐憫的搖了搖頭,除非將她真身上的裂紋修好,否則此生恢復無望……失卻記憶的那份空白,可謂痛苦萬分。
“啊?這么嚴重啊……我還等著她報恩呢!要不然我?guī)フ液傁伤麄兿胂朕k法!嗯就這么辦……”
錦覓果真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剛和潤玉告辭,姻緣府就來了四五個小仙童七手八腳的將那位藍衣仙子帶走了,璇璣宮除卻方才的那番喧鬧,又恢復了往日安靜冷清的模樣。
而再次見到那位仙子和錦覓都已經(jīng)是一個月后的事情了,這期間潤玉早就忘記了這段小插曲,璇璣宮向來如此人來了又走,一個也不會停留,到頭來也只有自己一人守著這里,只當是天后給他下的眾多絆子中的一個。
不過……這次……似乎又有點超乎意料……
一個月后的某天,人跡罕至的璇璣宮外來了一位面容姣好的仙子,她看著頭頂牌匾上璇璣宮三字,食指點了點唇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學著某人的樣子扯開了嗓子。
“姻緣府雪花,特來求見夜神殿下!”
這洪亮的嗓門,只把剛下值在寢殿內(nèi)睡下的夜神大殿驚醒,睜開雙眼頗為怨念的盯著房門。
潤玉捂了捂頭,看著跪坐在殿外走道上穿著姻緣府標志性紅紗羅裙未施粉黛的單薄身形,涼薄的放下手中竹簡,抿了一口桌案上的茶水,溫潤的嗓音似是帶著些許疲憊的沙啞,吐字間的氣聲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清淡卻惹人聯(lián)想,端的是一副公子如風,風姿綽綽的儀態(tài)。
“這位仙子……敢問來小神這璇璣宮做甚?”
那小仙子跪伏在石階,嗙的一聲給潤玉行了一個大禮,宛若珠玉落下玉盤一般清冷的聲調(diào)在偌大的宮門外回蕩。
“小仙是來報夜神大殿救命之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