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在一座廢棄的小村落里,袁買見到了這位名滿天下的老人。
距黎陽城以東約有二十里地,北面環(huán)著山,東面臨著河,村莊就緊緊挨在山腳底下的溪邊。說是村莊,其實攏共也不過十幾戶,房屋的架構(gòu)都是用現(xiàn)成樹木做,有些連樹皮都沒刨干凈。墻就用木頭一根根壘起來固定好,屋頂上就拿席子裹著茅草鋪滿,剩下的便全塞到屋子里了。
這兒更像是一座臨時的難民營,老人居住的屋子在營地的正中心,周圍的屋里屋外則歇滿了兵士,與村口的守衛(wèi)輪流值守。崔琰告訴他,老人從青州一路過來,途徑此地,便一眼相中,任誰說也沒用。原本張郃還打算在這里設(shè)下一整座軍營,保護(hù)老人的安全,也被打發(fā)走了。
“固執(zhí),甚至有些頑固的老頭?!?br/>
這是袁買見到老人前的第一個念頭。
然而等他見到真人,最深刻的印象,卻是屋內(nèi)那堆散發(fā)著刺鼻酸臭味的茅草。
這間屋子很小,前后左右不過一桿長槍的距離。只有一張木床,已占了一半的空間,床上鋪滿了茅草,剩下都也都堆在地上。屋內(nèi)四周漏著縫隙,夜風(fēng)不請自來,一盞用老的油燈擱在一張工藝粗糙的破爛木凳上,火光隨風(fēng)搖曳。若說這里是監(jiān)牢,想必十個里有九個人會相信。此刻,老人正愜意地盤坐在茅草床上,一邊心無旁騖地讀著書,一邊還哼著小曲兒。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
“路遠(yuǎn)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時而高亢明亮,似快意瀟灑的少年郎,時而低沉惆悵,似閱盡滄桑的多情客,終歸不似一位銀發(fā)雪髯的耄耋老者。
袁買竟聽的有些出神。
“季珪,貴客臨門,怎也不招呼一下?”
老人的聲音又換回了蒼老,未露笑容,卻聽出了笑意,這種變化非但不令人感到突兀,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韻味。一雙神目直直射向袁買,仿佛要把他看透一般,卻又讓袁買生不出半點厭惡。
“這位,想必是袁公子了,請坐?!?br/>
不等崔琰應(yīng)答,老人把身子挪到一側(cè),撣了撣空出的位置,邀請袁買坐在身旁。作為主人,在茅屋里招待客人,原本絕非待客之道,常人必然心有歉意,但老人便是如此自然隨性。
“鄭公抬愛了,喚我顯雍便可?!?br/>
袁買謙遜地回道。他微微側(cè)過身,距老人僅數(shù)尺,可偏似霧里看花。一眼便將老人全身上下瞧個通透,轉(zhuǎn)瞬又記不清個中細(xì)節(jié),再過一會兒,竟全要忘卻。這種情形,唯有一種可能,眼前的垂垂老者,實有通天徹地的本事。
“小友勿要拘束,我們以朋友相稱就好?!?br/>
老人伸手在茅草堆下面好生摸索著,過一會,終于拎起一物,竟是一只不知用何種皮革制成的水囊。接著,又取出兩盞土陶小碗,向袁買亮了亮,問道:“喝酒么?”
“老師!”
崔琰原本正要離去,留老人與袁買單獨談話,見狀,急忙沖到老人面前,伸手便要奪走酒囊,可它偏紋絲不動。
“華神醫(yī)曾囑咐過,讓您老別再飲酒了,您怎么還!?”
“好了好了,就小酌幾口,不礙事的,瞧給你急得,”老人連連向崔琰保證,好不容易把他趕出屋子,轉(zhuǎn)過頭就把承諾全部丟到腦后,笑瞇瞇地對袁買問道:“來一口?”
嘴上的意思是詢問,可手上卻沒停,已將碗中倒?jié)M酒,遞了過去。
袁買不知如何推托,只好說道:“晚輩從未喝過酒?!?br/>
這倒是大實話,加上上輩子,他也是滴酒未沾,或許是不想見到自己喝醉的樣子,又或許是怕喝了以后便停不下來。
“人,怎能不喝酒呢?”
老人硬是把碗塞在袁買手中,毫不客氣。
袁買望著碗中濁酒,乳白色的微末似飄絮,層層疊疊,藕斷絲連,緩緩沉入碗底。他聞了一下,又放下,說道:“喝醉,不好?!?br/>
不但不喜歡醉,也不喜歡聞,尤其是當(dāng)酒香混合著酸臭的異味,只想吐。
“那別喝醉,不就成了,”老人已滿飲一碗,又續(xù)上一碗,“有人想醉,卻死活喝不醉,有人不想醉,偏一口就倒了。”
沒有人能強迫袁買做任何事,也包括喝酒,但這一刻,他卻鬼使神差地呡了一小口,就一小口,而且很慢。
“嘶!”
初入口時,淡如清水,才經(jīng)過喉嚨,就猛然間化為洶涌的巖漿,一浪又一浪,如同拍打堤岸一般,沖入五臟六腑,任你再深厚的內(nèi)力,這時候都起不到作用。袁買放松身體感受,巖漿又從五臟六腑向四肢蔓延開去,灼熱感游蕩在每一寸身體中,來來回回的波動。漸漸地,又向在心底深處滲透,數(shù)不盡道不明的情緒卷入其中,似喜似悲,似苦似樂,讓這口酒釀得更為醇厚,連靈魂都要顫抖起來。
許久,酒香反涌上喉嚨,溢滿鼻腔,再也聞不到別的味道。
“如何?”
袁買睜開眼,老人正在期待地看著他。
“好酒?!?br/>
袁買低頭看著,笑了笑。
“算不上真正好酒,小友別嫌棄便好。”
“確實,好酒!”
袁買又不由啜了一口。
“哈哈哈,年輕人就該多喝酒,不喝酒哪有勁道干大事!”
似是又找到一個同道中人,又似袁買欣賞他的酒,老人臉上的皺紋剎那間如花苞綻放開來。
“那您老,又是為何喝酒?”
聽到袁買毫不客氣的問話,老人也不在意,豪爽地說道:“老夫都這把年紀(jì),唯有酒,還能一直伴著我左右。有一日算一日,有一口算一口?!?br/>
袁買感嘆道:“沒想到,您老是如此性情中人。”
“哈哈哈,原先在你的印象中,老夫該是怎樣的,一個頑固刻板的酸儒嗎?”老人很快又飲盡一碗,不過這次并未立刻續(xù)上,他望著空空蕩蕩的碗底,呢喃道:“老夫,也是人吶?!?br/>
聲音極小,袁買卻聽得一清二楚。
“都說這酒,能解憂。小友也已嘗過,不知如何看待?”
老人低落的情緒轉(zhuǎn)瞬即逝,又問道。
“頭一回喝,倒也談不上多大感受?!?br/>
袁買望著剩下的三分之一碗酒,語氣顯得有些飄忽。
“沒事,我們一老一少,隨便閑聊罷了?!?br/>
“酒逢知己千樽少,借酒消愁愁更愁?”
說完,袁買一飲而盡。
“哈哈哈,看來小友你天生就是喝酒的料。來,再續(xù)一碗。”
老人又為他倒上滿滿一碗,這小小的酒囊,已經(jīng)倒了五六碗酒,卻依然深不見底,好像怎么喝也喝不完似的。
“少酌尚可,卻是不想喝醉。”
袁買又啜一口,每一口的份量,同之前一模一樣。
“沒喝醉過,又如何能知道自己不想喝醉?”
老人耍賴皮似地說道。
袁買不語,專注地望著這碗酒,仿佛答案正在這酒里。
“顯雍小友,你可知,在這醉酒之人眼中,這世界是怎樣的?”
老人顯然是到了興頭上,一句接著一句,一碗接著一碗。
“人一旦喝醉了,大醉!這世界唯有他自己,他一人,便是整個世界!”
老人接著喝,又接著說:“許許多多人一輩子練武、修行、求道,苦苦追尋如何變得強大。其實,一壺酒,足矣!”
“小友你說,這酒,該不該喝?!”
袁買笑了笑,笑容中也帶著酒香,說道:“那要看,斟酒之人,是誰?!?br/>
“哦?那依小友之見,誰能共飲?”
老人迷醉的雙眼,忽然又亮堂起來。
“當(dāng)然是,像您老這樣的長者?!?br/>
“哈哈哈,老夫倒是更喜歡小友這樣的年輕人,喝!”
二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只喝到這會兒,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一個七十歲的老者,便成了多年未見的知己好友。這美酒的威力,委實勝過天下間任何的絕世武功。
“年輕多好啊,年輕本身,便是一種力量,”老人似乎有些不勝酒力了,終于沒再為自己添酒,卻仍記得給袁買又續(xù)上一碗,然后整個人不雅地仰天倒在茅草堆上,透過漏風(fēng)的屋道:“自然,便有人總想著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
這一詞,袁買從來覺得荒唐,不想居然從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老者口中傳出。
老人頭一偏,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內(nèi)比任何光芒都要閃亮:“這兒有件陳年往事,不知小友有沒有興趣,聽我這個糟老頭子叨上幾句。”
“固所愿也?!?br/>
“三十年多前,就在此處,兩個胸懷天下又一事無成的中年男人,相遇了。同樣是在夜晚,同樣是喝著酒。當(dāng)時,他們彼此境遇相仿,才智高絕,于是一見如故,促膝長談,發(fā)誓要用一身本領(lǐng),實現(xiàn)各自的理想抱負(fù)。”
“十五年前,他們再次相遇,卻是以敵人的身份。那是一個黃昏,那一天的日子過的比一年還慢。在群山深處,漫天的云彩似火燒一般,二人的心,也似火燒一般。終于,夜色降臨,他們二人中,一人走出了山,另一人,永遠(yuǎn)留在山里?!?br/>
“我知道,您老必是離開的人。那,另一人呢?”
對于別人的事,袁買從不會去問為什么。他若要說,便會說;若不說,便不問。
“他的信徒,喜歡尊稱他為,大賢良師!”
“張角?!”
饒是袁買在醉夢中,也會被這個名字驚醒,曾今整個大漢天下,也都被這個名字驚醒!
“這是一個已經(jīng)快被遺忘了的名字,不想,卻又要重新提起?!?br/>
老人嘴上說不想,但談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心神不可思議地蕩漾出一圈波紋,轉(zhuǎn)瞬即逝,卻被袁買捕捉到了。
“您老所指的,是張寶奪走玉璽一事吧?!?br/>
“不錯。”
“這玉璽,不過是天子權(quán)柄的象征罷了,為何?”
袁買不解道,豈止是他,包括遠(yuǎn)在許都的曹操等人,都對張寶的行為不甚理解。
老人重新坐起身子,面向袁買,神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嚴(yán)肅:
“不,它遠(yuǎn)非一個祥物那么簡單!”
“只是此事,當(dāng)今天下間,幾乎無人知曉!”
“老夫,正是其中一人!”
老人說得極緩慢,也極用力,好似每一個字都要經(jīng)過深思熟慮,才能擠出喉嚨。眉宇間更是頻頻皺攏,流露出難得的憂色,只一丁點,便格外醒目。像他這樣的人也不得不慎重,怕已是天大的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