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錯了吧？我怎么有這種資格？”

    “沒錯，這事誰敢弄錯，五哥兒到了大老爺那里就知道了?！?br/>
    “好吧，我一會兒就過去?！?br/>
    七叔已經(jīng)換了三品吉服，在大門外等候了，此時張惟功也不敢耽擱，捧給他的冠服是三梁冠和大紅赤羅袍，白紗中單，蔽膝，烏云履和白襪，樣樣俱全，一時換畢，他便急速往張元功的住處趕去。

    路上遇著不少府中下人，都是用見了鬼一樣的神情上下打量著他。

    惟功心中也是有點忐忑不安，到得上房，張元功遠(yuǎn)遠(yuǎn)見著，樣子極欣慰的笑道：“這一身衣袍我暗中吩咐人年前就做了，穿著果然正好。”

    他見惟功要開口，又豎起手掌，笑道：“大伙兒都在府外等急了，咱們路上說吧?！?br/>
    果然也就是等他兩人，待張元功帶著惟功趕到府外時，大隊人馬立刻動身。

    惟功看到七叔在隊伍中間，向自己微笑點頭，心中便感覺篤定了許多?？磥磉@件事，七叔也是知道端底的。

    惟功是和張元功一起坐的馬車，車身剛一晃動，張元功就很高興的笑道：“現(xiàn)在事情辦妥，所以小五你現(xiàn)在也是正經(jīng)的大明武官了。”

    原來大明的武官除了極少數(shù)是憑戰(zhàn)功一步步廝殺上來的，更多的卻是世襲。

    不論是戚繼光還是李成梁，父祖輩都有蔭職給他們，戚繼光是世襲的指揮僉事，一襲職就是四品武官，其遠(yuǎn)祖是跟隨明太祖東征西討的武將，給子孫弄了這個四品的世職，只要大明存在一天，這個職位就永遠(yuǎn)歸戚家的子孫承襲。

    李成梁四十歲才襲職，在此之前考中秀才，但一直不能再中舉人，無奈之下便以父祖留下來的千戶一職從軍，倒也叫他廝殺出了一番新天地。

    這種世襲制度，好處是國家養(yǎng)了一群與國同休的將門，他們對大明有著毫無動搖的忠誠，整個明朝近三百年，除了末年時控制不住驕兵悍將外，絕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皇帝牢牢控制住軍隊，沒有叛亂，沒有內(nèi)戰(zhàn)，令行禁止，擁有軍隊的絕對忠誠。

    壞處，自然就是軍隊?wèi)?zhàn)斗力的不可遏止的下降。

    到大明中期，衛(wèi)所制度已經(jīng)無用，不得不在九邊募集邊軍，靠銀子買來的兇悍之徒打仗，而將領(lǐng)們則仍然是世襲，這使得武將的能力也在不斷的下降。

    在嘉靖年間，俺答幾次破邊直入，一直打到北京城下，諾大的帝國，因為募兵養(yǎng)兵而財政破產(chǎn)，軍隊做戰(zhàn)不力，只能更加強(qiáng)九邊，財政更加困難，而軍力也越發(fā)不振。如果不是出現(xiàn)幾個名臣和名將力挽狂瀾，恐怕局面將會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

    就算如此，戚繼光雄心勃勃的重練京營，或是練兵十萬，五萬，甚至三萬的計劃，一次又一次的被否決掉了。

    朝廷的態(tài)度明顯，仍然是以現(xiàn)行的武官制度為主，絕不會允許出現(xiàn)尾大不掉的局面！

    至于邊境的小小挫敗，比起國朝的基石不動來，又有什么要緊？

    張元功明顯不會考慮這么多，他以自己國公嫡長子的身份運作此事，終于使得張惟功襲職成功，小小年紀(jì)，已經(jīng)是正式的大明武官了。

    “散騎常侍？”

    “加府軍前衛(wèi)千戶，所以你是正五品?！?br/>
    所謂散騎常侍，就是大明作養(yǎng)勛舊將門子弟的一種籠絡(luò)手段。勛戚將門，長子肯定是承襲世襲的爵位，而次子，庶子，如果一無所有的話，心中自然不平。

    從百年前開始，就有這種加封恩蔭的制度，長子襲爵，其余諸子給予武官職位，首先賜給的，就是散騎常侍！

    唐太宗李世民，就曾經(jīng)任職千牛備身。

    這個職位，在大明就是散騎常侍！

    張元功解釋過后，很舒服的靠在椅墊上，微笑著道：“原本按你的年紀(jì)，這時候入宮是早了一些，但畢竟我親自求了馮內(nèi)相，他也胡亂允了……若是別人，我也不會這么著急，但你現(xiàn)在性子穩(wěn)重，身手也過的去，在皇上跟前或者有被矚目的一天，小五，我對你有厚望！”

    這么推心置腹的說來，張元功在此事上費了不小的力氣，說是嘴上求，怕是也有不小的花費。馮內(nèi)相就是馮保，時人以內(nèi)相稱之，這人還是很貪婪的，在正陽門和崇文門兩處就有六七處官店，自己還親自提督寶和店，皇店的生意也插了一手，想和這人打交道，沒有好處是斷然不成的。

    “多謝?！?br/>
    惟功不矯情，他想做大丈夫，入宮，接近皇帝，獲得權(quán)力的源泉，張元功給他做的，也正是他需要的。

    “你我之間，不需要這個?！?br/>
    張元功看著眼前的惟功，心中也是感慨萬千，眼前的少年，象極了他，但卻已經(jīng)不能以父子相稱，對當(dāng)年的事，對惟功的娘親，他有更深的歉意，這一切，化成一種動力，使得他一心想叫這孩子成為自己真正的繼承人。

    當(dāng)然，他還要慢慢設(shè)法……

    “到了！”

    車身一震，已經(jīng)有人來掀車簾，張元功微笑著道：“很近吧？住在安富坊便是有這樣的好處，我們已經(jīng)到皇城西門了?！?br/>
    算來上車真是沒有多久，比起那些住在北城或南城，距離十幾二十里地的普通朝官來，勛戚之家的底蘊(yùn)還真的是強(qiáng)過百倍。

    此時在西安門附近已經(jīng)聚集了很多人，除了跟隨的車夫仆役之外，全部都是梁冠在頭，華服在身，那種雍容華貴的姿態(tài)，望之若神仙中人。

    “那是成國公，定國公，那是陽武侯……”張元功下車之后，也是替惟功介紹著。

    在這里等候進(jìn)入皇城的，身份都是十分貴重，隨便一個，都是公侯伯或是駙馬都尉。

    當(dāng)然，也有大量的高官和武臣，張元功都是一一向惟功介紹著。

    這樣的場面，也是十分難得，在這里聚集的人，可以說是這個國家的頂級的大人物了。

    哪怕是心性已經(jīng)無比堅強(qiáng)的惟功，此時也是有點目亂神迷之感。

    張元功很快也被別人招呼過去，這種場合，也是勛戚們難得聚集在一處的大場面，身為少國公，他也有自己的責(zé)任在肩上。

    “小五，一會就緊跟著我吧?！?br/>
    好在張元芳適時過來，笑道：“咱爺們雖然按理不能在一處，不過想來你這個年紀(jì)跟著我，別人也挑不出什么理來。”

    “是，多謝七叔?！?br/>
    “我可沒做什么。”張元芳搖頭笑道：“這一切，都是元功大哥的苦心?！?br/>
    叔侄二人敘話之時，張惟賢也是和一群少年勛貴們站在一處，他當(dāng)然早就有官職在身了，此時看到惟功在此，眼神中一陣波光閃爍。

    “門開了。”

    所有人到來的時候，天空才剛剛吐露出魚腹白，啟明星仍然在閃爍寒光，過不多時，宮中的鐘鼓樓開始有雞人報時，鐘鼓齊鳴，眾人聽到一陣吱呀吱呀的響聲，緊接著，大隊穿著甲胃的兵士奮力推動大門，皇城的西門在巨大的響聲之中，被緩慢的打開了。

    與此同時，各處都是推動城門的巨大聲響。

    西安門，東安門，北安門，再到承天門，端門，午門，所有的皇城大門和宮城的門禁，都幾乎是在這同一時刻，在鐘鼓齊鳴的響聲中，一起打開了。

    這個時候，再輕佻的人也是面露鄭重之色，所有人都如臨大賓，面露恭肅之色，往著皇城之中，亦步亦趨的走著。

    宗人府，兵部、工部、吏部等諸衙門都在眼前，后世的長安街在當(dāng)時就是一條寬闊之極的主干道，在這條“御道”的兩邊，放眼看去，全部都是巍峨高聳的建筑群落，國家的中樞機(jī)關(guān)，盡在于此。

    走進(jìn)這里，張惟功的心情也是起伏不定，哪怕是幾百年后，這里的格局其實也沒有太多的改變，往南看，是大明門，后世的紀(jì)念碑和大會堂雖然不見蹤影，但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建筑所在的地方，再往南，是更加高聳的正陽門城樓，整個布局，并沒有太大的變化。

    而在幾百年后，行走在這條街道上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在人頭攢動的人流中，沒有人注意他什么，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樣貌舉止都十分平常的青年罷了。

    而在此時此刻，行走在這條街道上時，雖是小小年紀(jì)，他卻已經(jīng)是參與其中的局中人了。

    這個中滋味，唯有自知！